第19章 長拳斜出
第二年開春，武當山上的雪化得比往年早。
紫霄宮前的青石板被春水一洗，露出深淺不一的紋路。三代弟子重新列隊，宋青書站在階上，聲音清亮：「今日起，習練武當長拳。」
武當長拳三十二勢，是入門弟子必學的外架。招式大開大合，進退分明，既練拳腳，也練規矩。冉正早已看過許多遍，此刻跟著眾人起勢，心中卻不由想起去年那一敗。
宋青書的劍，不靠快，不靠狠，靠的是每一步都站在他要去的地方。
長拳也是直路。
沖拳、踢腿、轉身、上架下截，一式一式都正。正到幾乎沒有迴旋餘地。冉正練到第三遍，便覺得腳下發澀。若完全照架子走，力能發足，可一旦遇敵變招，身體便像被一條直線拴住；若按他的圓步斜入，招式又容易散。
午間，俞蓮舟來看弟子練拳。
他走到冉正身後，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停。」
冉正收勢。
「你方才第七勢，腳往哪裡去？」
「斜後。」
「長拳第七勢，該直退。」
「直退會把重心壓死。」冉正道，「斜後半寸，下一勢轉身能順。」
俞蓮舟面色一沉：「拳譜上這麼寫的？」
「不是。」
「那為何這麼練？」
周圍弟子紛紛看來。有人竊笑，也有人替冉正捏一把汗。俞蓮舟在七俠中性情最嚴，平日糾正弟子，從不多費口舌。冉正這番答法，幾乎等於當面認下私改拳架。
冉正低頭：「弟子試出來的。」
「試出來便是對的？」
「未必。」
「那還敢用在正課上？」
冉正沉默了一下：「若只照譜練，弟子不知何時才能知道錯在哪裡。」
俞蓮舟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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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怔。
冉正抬頭：「請二師伯指點。」
俞蓮舟沒有擺架，只站在原地。冉正深吸一口氣，第一拳按正架直衝。俞蓮舟抬手一撥，拳勢立散。第二拳冉正仍走正架，卻被俞蓮舟搶先半步封住。第三拳，他腳下一錯，身子斜入，拳從側線送出。
俞蓮舟眉頭微動，反手拍向他肩頭。
冉正不硬接，腰胯一擰，拳勢隨身體轉了半圈，竟從俞蓮舟掌緣旁擦了過去。雖然仍舊落空，卻比前兩拳多走了半步。
「再來。」
第四拳，冉正從乾位起，腳落震位，拳架看似還是長拳，進路卻不再筆直。俞蓮舟連退半步，手掌在他腕上一搭，順勢一沉。冉正只覺一股大力壓來，急忙收胯，腳下繞小圈卸開。
兩人一攻一守，轉眼拆了十餘招。
周圍弟子看得屏住呼吸。俞蓮舟沒有使出真本事，招式也不快，可每一手都穩得像山。冉正在他掌影下左避右讓，偶爾一拳斜出，雖然碰不到人，卻總能從最彆扭的角度鑽出來。
二十招後，俞蓮舟一掌按在冉正胸前，停住。
「輸了。」冉正喘氣道。
「本就沒想讓你贏。」
俞蓮舟收手，臉上仍沒什麼笑意。他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為何不改手，只改腳？」
「手是師父們教的，腳是我自己的。」
「若腳也錯了呢？」
「那就摔。」
「摔了便知？」
「摔得多了，總能知道哪裡硌。」
俞蓮舟看著他，忽然想起初見時那個在青石坪上慢慢走圈的鄉下孩子。那時他只覺得這路數怪，如今再看，怪仍在，卻不再是野。野是沒有根，冉正的每一步卻都有來歷。
「從明日起，長拳照舊練。」俞蓮舟道，「早晚各五十遍，正架一步不許錯。」
冉正一怔：「那斜步……」
「正架練熟後，再來與我拆。」俞蓮舟道，「你若能用正架接我十招，再談把腳往斜里放。」
「是。」
這等於沒有禁他改，卻給了一道門檻。冉正心中一松。
此後數月，他每日把武當長拳練到汗透重衣。正架直進、直退、直衝、直踢，一遍一遍，練到幾乎不用想。夜裡再回松濤院，把白日正架拆開，試著在八個方位間重新安放。
有時同一招沖拳，從乾位出，力道直；從震位出，力道活；從巽位出，拳未到，身先轉。他把每一種變化都記下，再用木樁試，用清風明月試，最後才在與同門拆招時用。
他把三十二勢拆成三段，每段只取一勢。第一月不許想全套，只練「進退」；第二月練「轉折」；第三月才練「收發」。清風起初還替他喊勢，喊到後來便偷懶，蹲在廊下隨手丟松果。松果落左，冉正從左側進；落右，從右側轉；若落到腳邊，便不許動，只能站正架等下一顆。
有一日明月使壞，連丟三顆都落在他身後。冉正連退三步，拳架仍正，第四步卻踩到一塊青苔，整個人向後滑出。清風笑得直不起腰。冉正從地上起來，先看鞋底，再看那塊青苔，最後把松果撿回來放回明月手裡。
「再來。」
「還摔呢。」
「摔在這裡，總比摔在別人刀下好。」
清風笑聲一頓，隨即把松果握緊了。那一日下午，兩人丟了足足一百多顆，松濤院的泥地被踩得亂七八糟。冉正也摔了七回。第八回他再在青苔上退步，足尖先探，足弓後落，身子晃了一下，終究沒有倒。
他回房後在紙上添了一筆：直退遇滑，腳跟不可先死。
第二日俞蓮舟看到那句話，問：「為何不寫身法？」
「身法是從腳下生的。」
俞蓮舟沒有誇他，只讓他把這一式再走十遍。十遍走完，冉正膝蓋舊處發熱，卻沒有刺痛。他知道自己這次改對了。
臨走時，俞蓮舟忽然問：「那顆松果比劍如何？」
冉正道：「劍會傷人，松果只會叫我摔。」
「會摔，便也值得練。」
冉正望著他背影，忽然明白自己這些笨法子並非胡鬧。二師伯不許他亂改，卻也肯看他把每一次摔倒寫明白。門檻還在，門並沒有關。他沒有再問。
失敗自然也多。
有一回，他斜步太急，被趙守拙一拳打在下頜，嘴裡破了皮，吃飯疼了三天。另一回，他強把長拳第二十九勢從坤位轉出，腰胯擰得過度，夜裡疼得翻不了身。俞岱岩知道後，罰他七日不許改架，只許走正步。
「路不是一天趟出來的。」俞岱岩道，「你急什麼？」
「怕慢。」
「慢比錯好。」
冉正默然。
七日後，他再把那勢拆開，才發現問題不在腳，而在肩。肩先轉，腰被迫跟上，膝便扭；若肩不搶，讓腳底先落，腰胯自然能帶過來。
這一處改順，後面數勢也豁然開朗。
夏天最難熬。
日頭曬得青石坪發白，眾人練到第二十遍，衣衫便貼在背上。武當長拳講究舒展，越熱越不能縮，拳要送足，腿要踢開，汗進眼睛也不許亂晃。幾個年紀小的弟子練到後來，腳下發飄，被值守師兄罰到旁邊站樁。
冉正也熱，卻不亂。
他把呼吸壓在拳架里，每一拳出去，呼氣半口；收勢時，吸氣半口。汗從額角流到下頜，他仍按正架一勢一勢走。有人低聲道：「他不是總愛改麼，今日倒老實。」
另一人道：「二師伯看著，他敢不老實？」
宋青書聽見了，沒有喝止。
午後加練，俞蓮舟親自站在場邊。冉正練到第二十九勢，仍按正架直退。俞蓮舟忽然上前，一掌向他胸口拍來。那一掌不快，卻逼得極緊。若按正架直退，冉正必定撞上身後木欄；若斜退，便算違了今日的規矩。
他只猶豫了一瞬，便被掌風逼得連退三步，後背撞在欄上。
「為何不改？」俞蓮舟問。
「今日練的是正架。」
「正架把你逼到欄上，也不改？」
「弟子要知道正架能走到哪裡，不能走到哪裡。」
俞蓮舟道：「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正架不是錯，錯在不知換。」
「既知道，明日加一項。」俞蓮舟道，「每練十遍正架，便把其中三勢拆開，告訴我在何處該換。說不出來，便繼續練正架。」
這比單純練拳更累。
第一日，冉正只說出第七勢何處可換。第二日，說出第三勢、第十一勢。到第七日，他已能把三十二勢里每一處「直中有轉」的位置一一點出來。哪些地方必須直，因為直了力才整；哪些地方可轉，因為轉了路才活；哪些地方看似能轉，實則一轉便散了拳意。
俞蓮舟每日只聽，不評。
有時冉正說錯，他也只道：「明日再想。」
這日說到第十九勢，冉正道：「這裡可斜。」
俞蓮舟忽然出手，一掌封住他斜路。冉正被迫變招，拳架頓散。
「再說。」
「這裡不可斜。」
「為何？」
「斜了，腰胯開，後一勢接不上。」
「那昨日你為何說可斜？」
「昨日只想腳下，沒想後手。」
俞蓮舟點了點頭：「記住。改架不是找便宜，是把前後十步都想明白。少想一步，都是偷巧。」
這句話，冉正後來在松濤院想了很久。
沒過幾日，長拳會課，宋青書把三代弟子帶到後殿坪。輪到冉正時，他按正架打完第七勢，正要收勢，宋青書忽然道：「再來一遍。」
冉正重新起勢，沖拳、退步、轉身，一樣不敢錯。
宋青書看完，也走入坪中。他不擺別的架勢，同樣以第七勢向冉正攻來。兩人拳路一般無二，宋青書那一拳卻落得極穩，拳到盡頭，腳下還留著半分進勢。冉正橫臂一封，整條手臂被震得發麻，連退三步才站穩。
「同一式，你看出不同麼？」宋青書問。
「師兄的直路比我長。」
「錯了。」宋青書收拳，「我的拳到了，人還沒到老。你的拳到了，人也用盡了。你總想著改斜，只因正路一走到底便回不來。可這不是正架的錯，是你還沒把正架練通。」
四周弟子低低笑了幾聲。
冉正臉上發熱，卻沒有辯。
宋青書看著他：「拳譜傳了這麼多年，多少前輩從這條直路上走過。你可以有自己的路，可若連原來的路都走不穩，憑什麼說另一條更近？」
這話不好聽，卻不是歪理。
當天夜裡，冉正又在古松下練了五十遍第七勢。每一遍都走正架，每一次直退都逼自己留住後手。練到後來，他終於明白宋青書那一拳為何有餘力。宋青書不是不知轉，而是把轉藏在直里，不到最後一步，絕不讓人看見。
第二日再見宋青書，冉正主動行禮：「昨日多謝師兄指點。」
宋青書只看了他一眼：「我指點你，不是要你謝我。你若真懂，下次會課別再輸得這麼快。」
入秋時，俞蓮舟再來考校。
這一次，冉正先用正架接了他十招。拳架端整，進退清楚，沒有一處歪斜。第十一招，俞蓮舟忽然加力，冉正腳下一錯，從正架化入斜步，拳鋒貼著對方掌緣擦過。
俞蓮舟沒有躲，只看著那拳從胸前掠過。
「為何不發力？」
「發不到。」
「知道發不到，還出？」
「留著七分，腳才能回來。」
俞蓮舟眼中終於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他後退一步，重新擺開架勢：「再來。」
這一日，師徒二人在後殿坪上拆了足足半個時辰。冉正仍沒碰到俞蓮舟一片衣角，可俞蓮舟也沒有再像第一次那樣輕鬆封死他的路。到收勢時，冉正衣衫盡濕，小腿微顫，眼裡卻亮得驚人。
俞蓮舟把外袍披上，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明日再來。」
紫霄宮前的青石板被春水一洗，露出深淺不一的紋路。三代弟子重新列隊，宋青書站在階上，聲音清亮：「今日起，習練武當長拳。」
武當長拳三十二勢，是入門弟子必學的外架。招式大開大合，進退分明，既練拳腳，也練規矩。冉正早已看過許多遍，此刻跟著眾人起勢，心中卻不由想起去年那一敗。
宋青書的劍，不靠快，不靠狠，靠的是每一步都站在他要去的地方。
長拳也是直路。
沖拳、踢腿、轉身、上架下截，一式一式都正。正到幾乎沒有迴旋餘地。冉正練到第三遍，便覺得腳下發澀。若完全照架子走，力能發足，可一旦遇敵變招，身體便像被一條直線拴住；若按他的圓步斜入，招式又容易散。
午間，俞蓮舟來看弟子練拳。
他走到冉正身後，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停。」
冉正收勢。
「你方才第七勢，腳往哪裡去？」
「斜後。」
「長拳第七勢，該直退。」
「直退會把重心壓死。」冉正道，「斜後半寸，下一勢轉身能順。」
俞蓮舟面色一沉：「拳譜上這麼寫的？」
「不是。」
「那為何這麼練？」
周圍弟子紛紛看來。有人竊笑，也有人替冉正捏一把汗。俞蓮舟在七俠中性情最嚴，平日糾正弟子，從不多費口舌。冉正這番答法，幾乎等於當面認下私改拳架。
冉正低頭：「弟子試出來的。」
「試出來便是對的？」
「未必。」
「那還敢用在正課上？」
冉正沉默了一下：「若只照譜練，弟子不知何時才能知道錯在哪裡。」
俞蓮舟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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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怔。
冉正抬頭：「請二師伯指點。」
俞蓮舟沒有擺架，只站在原地。冉正深吸一口氣，第一拳按正架直衝。俞蓮舟抬手一撥，拳勢立散。第二拳冉正仍走正架，卻被俞蓮舟搶先半步封住。第三拳，他腳下一錯，身子斜入，拳從側線送出。
俞蓮舟眉頭微動，反手拍向他肩頭。
冉正不硬接，腰胯一擰，拳勢隨身體轉了半圈，竟從俞蓮舟掌緣旁擦了過去。雖然仍舊落空，卻比前兩拳多走了半步。
「再來。」
第四拳，冉正從乾位起，腳落震位，拳架看似還是長拳，進路卻不再筆直。俞蓮舟連退半步，手掌在他腕上一搭，順勢一沉。冉正只覺一股大力壓來，急忙收胯，腳下繞小圈卸開。
兩人一攻一守，轉眼拆了十餘招。
周圍弟子看得屏住呼吸。俞蓮舟沒有使出真本事，招式也不快，可每一手都穩得像山。冉正在他掌影下左避右讓，偶爾一拳斜出，雖然碰不到人，卻總能從最彆扭的角度鑽出來。
二十招後，俞蓮舟一掌按在冉正胸前，停住。
「輸了。」冉正喘氣道。
「本就沒想讓你贏。」
俞蓮舟收手，臉上仍沒什麼笑意。他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為何不改手，只改腳？」
「手是師父們教的，腳是我自己的。」
「若腳也錯了呢？」
「那就摔。」
「摔了便知？」
「摔得多了，總能知道哪裡硌。」
俞蓮舟看著他，忽然想起初見時那個在青石坪上慢慢走圈的鄉下孩子。那時他只覺得這路數怪，如今再看，怪仍在，卻不再是野。野是沒有根，冉正的每一步卻都有來歷。
「從明日起，長拳照舊練。」俞蓮舟道，「早晚各五十遍，正架一步不許錯。」
冉正一怔：「那斜步……」
「正架練熟後，再來與我拆。」俞蓮舟道，「你若能用正架接我十招，再談把腳往斜里放。」
「是。」
這等於沒有禁他改，卻給了一道門檻。冉正心中一松。
此後數月，他每日把武當長拳練到汗透重衣。正架直進、直退、直衝、直踢，一遍一遍，練到幾乎不用想。夜裡再回松濤院，把白日正架拆開，試著在八個方位間重新安放。
有時同一招沖拳，從乾位出，力道直；從震位出，力道活；從巽位出，拳未到，身先轉。他把每一種變化都記下，再用木樁試，用清風明月試，最後才在與同門拆招時用。
他把三十二勢拆成三段，每段只取一勢。第一月不許想全套，只練「進退」；第二月練「轉折」；第三月才練「收發」。清風起初還替他喊勢，喊到後來便偷懶，蹲在廊下隨手丟松果。松果落左，冉正從左側進；落右，從右側轉；若落到腳邊，便不許動，只能站正架等下一顆。
有一日明月使壞，連丟三顆都落在他身後。冉正連退三步，拳架仍正，第四步卻踩到一塊青苔，整個人向後滑出。清風笑得直不起腰。冉正從地上起來，先看鞋底，再看那塊青苔，最後把松果撿回來放回明月手裡。
「再來。」
「還摔呢。」
「摔在這裡，總比摔在別人刀下好。」
清風笑聲一頓，隨即把松果握緊了。那一日下午，兩人丟了足足一百多顆，松濤院的泥地被踩得亂七八糟。冉正也摔了七回。第八回他再在青苔上退步，足尖先探，足弓後落，身子晃了一下，終究沒有倒。
他回房後在紙上添了一筆：直退遇滑，腳跟不可先死。
第二日俞蓮舟看到那句話，問：「為何不寫身法？」
「身法是從腳下生的。」
俞蓮舟沒有誇他，只讓他把這一式再走十遍。十遍走完，冉正膝蓋舊處發熱，卻沒有刺痛。他知道自己這次改對了。
臨走時，俞蓮舟忽然問：「那顆松果比劍如何？」
冉正道：「劍會傷人，松果只會叫我摔。」
「會摔，便也值得練。」
冉正望著他背影，忽然明白自己這些笨法子並非胡鬧。二師伯不許他亂改，卻也肯看他把每一次摔倒寫明白。門檻還在，門並沒有關。他沒有再問。
失敗自然也多。
有一回，他斜步太急，被趙守拙一拳打在下頜，嘴裡破了皮，吃飯疼了三天。另一回，他強把長拳第二十九勢從坤位轉出，腰胯擰得過度，夜裡疼得翻不了身。俞岱岩知道後，罰他七日不許改架，只許走正步。
「路不是一天趟出來的。」俞岱岩道，「你急什麼？」
「怕慢。」
「慢比錯好。」
冉正默然。
七日後，他再把那勢拆開，才發現問題不在腳，而在肩。肩先轉，腰被迫跟上，膝便扭；若肩不搶，讓腳底先落，腰胯自然能帶過來。
這一處改順，後面數勢也豁然開朗。
夏天最難熬。
日頭曬得青石坪發白，眾人練到第二十遍，衣衫便貼在背上。武當長拳講究舒展，越熱越不能縮，拳要送足，腿要踢開，汗進眼睛也不許亂晃。幾個年紀小的弟子練到後來，腳下發飄，被值守師兄罰到旁邊站樁。
冉正也熱，卻不亂。
他把呼吸壓在拳架里，每一拳出去，呼氣半口；收勢時，吸氣半口。汗從額角流到下頜，他仍按正架一勢一勢走。有人低聲道：「他不是總愛改麼，今日倒老實。」
另一人道：「二師伯看著，他敢不老實？」
宋青書聽見了，沒有喝止。
午後加練，俞蓮舟親自站在場邊。冉正練到第二十九勢，仍按正架直退。俞蓮舟忽然上前，一掌向他胸口拍來。那一掌不快，卻逼得極緊。若按正架直退，冉正必定撞上身後木欄；若斜退，便算違了今日的規矩。
他只猶豫了一瞬，便被掌風逼得連退三步，後背撞在欄上。
「為何不改？」俞蓮舟問。
「今日練的是正架。」
「正架把你逼到欄上，也不改？」
「弟子要知道正架能走到哪裡，不能走到哪裡。」
俞蓮舟道：「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正架不是錯，錯在不知換。」
「既知道，明日加一項。」俞蓮舟道，「每練十遍正架，便把其中三勢拆開，告訴我在何處該換。說不出來，便繼續練正架。」
這比單純練拳更累。
第一日，冉正只說出第七勢何處可換。第二日，說出第三勢、第十一勢。到第七日，他已能把三十二勢里每一處「直中有轉」的位置一一點出來。哪些地方必須直，因為直了力才整；哪些地方可轉，因為轉了路才活；哪些地方看似能轉，實則一轉便散了拳意。
俞蓮舟每日只聽，不評。
有時冉正說錯，他也只道：「明日再想。」
這日說到第十九勢，冉正道：「這裡可斜。」
俞蓮舟忽然出手，一掌封住他斜路。冉正被迫變招，拳架頓散。
「再說。」
「這裡不可斜。」
「為何？」
「斜了，腰胯開，後一勢接不上。」
「那昨日你為何說可斜？」
「昨日只想腳下，沒想後手。」
俞蓮舟點了點頭：「記住。改架不是找便宜，是把前後十步都想明白。少想一步，都是偷巧。」
這句話，冉正後來在松濤院想了很久。
沒過幾日，長拳會課，宋青書把三代弟子帶到後殿坪。輪到冉正時，他按正架打完第七勢，正要收勢，宋青書忽然道：「再來一遍。」
冉正重新起勢，沖拳、退步、轉身，一樣不敢錯。
宋青書看完，也走入坪中。他不擺別的架勢，同樣以第七勢向冉正攻來。兩人拳路一般無二，宋青書那一拳卻落得極穩，拳到盡頭，腳下還留著半分進勢。冉正橫臂一封，整條手臂被震得發麻，連退三步才站穩。
「同一式，你看出不同麼？」宋青書問。
「師兄的直路比我長。」
「錯了。」宋青書收拳，「我的拳到了，人還沒到老。你的拳到了，人也用盡了。你總想著改斜，只因正路一走到底便回不來。可這不是正架的錯，是你還沒把正架練通。」
四周弟子低低笑了幾聲。
冉正臉上發熱，卻沒有辯。
宋青書看著他：「拳譜傳了這麼多年，多少前輩從這條直路上走過。你可以有自己的路，可若連原來的路都走不穩，憑什麼說另一條更近？」
這話不好聽，卻不是歪理。
當天夜裡，冉正又在古松下練了五十遍第七勢。每一遍都走正架，每一次直退都逼自己留住後手。練到後來，他終於明白宋青書那一拳為何有餘力。宋青書不是不知轉，而是把轉藏在直里，不到最後一步，絕不讓人看見。
第二日再見宋青書，冉正主動行禮：「昨日多謝師兄指點。」
宋青書只看了他一眼：「我指點你，不是要你謝我。你若真懂，下次會課別再輸得這麼快。」
入秋時，俞蓮舟再來考校。
這一次，冉正先用正架接了他十招。拳架端整，進退清楚，沒有一處歪斜。第十一招，俞蓮舟忽然加力，冉正腳下一錯，從正架化入斜步，拳鋒貼著對方掌緣擦過。
俞蓮舟沒有躲，只看著那拳從胸前掠過。
「為何不發力？」
「發不到。」
「知道發不到，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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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師徒二人在後殿坪上拆了足足半個時辰。冉正仍沒碰到俞蓮舟一片衣角，可俞蓮舟也沒有再像第一次那樣輕鬆封死他的路。到收勢時，冉正衣衫盡濕，小腿微顫，眼裡卻亮得驚人。
俞蓮舟把外袍披上，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明日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