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空谷雕鳴
襄陽為天下腰膂，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
數十年前，郭靖黃蓉夫婦堅守此城，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之訓，為這千古重鎮注入了鐵血忠魂。
此後多年，橫掃天下的蒙古鐵騎在城下不得寸進，其間甚至賠上大汗蒙哥一條性命。
然時移世易，如今這英雄之城終是換了人間。
宋室傾頹後，元廷於此設襄陽路，轄鄂西北廣袤之地。
昔日郭靖抵禦外辱的浩然正氣，早已湮沒於悠久歲月而漸被世人淡忘。
等白樸來到襄陽時，已是至元六年的年底。
他並未著急去城外尋找那處遺蹟，而是在城內找了一間客棧過年。
在此之前，他已遣雙鵰飛回華山傳信，向父母、師父拜年並說明近來情況。
在除夕這天，雙鵰已從華山飛回，帶回的除了書信，還有母親親手縫製的一身新衣。
是夜，白樸獨對孤燈，徹夜未眠。
所謂：「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著遠行人。」
此時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華山，這一世的父母固然如此；遠在另一方世界，上一世的父母必然亦是如此。
上一世白樸為家中獨子，父母晚年的喪子之痛可想而知。
夜盡天明，新年伊始，白樸也收拾了心情準備做事。
前世已留遺憾，追悔亦無用處。
既有重活一世的機會，那便要竭盡全力不留遺憾。
他帶足了乾糧清水，騎馬出了襄陽，頭頂有雙鵰盤旋。
白樸要找到所在雖已年代久遠，卻並非毫無線索。
一則是根據前世記憶，推斷出那既是藏於深山的隱秘山谷，有極大可能是在襄陽城南或西南方向，山勢連綿、人跡罕至的峴山、荊山余脈之中。
二則是那附近有兩種特殊生物，只要有人見過便絕不會忘記。
白樸先到襄陽南郊，只找常往山中砍柴捕獵的樵子獵戶詢問，是否在山中見過一頭異常龐大、只能奔行的丑雕，或是一種金鱗獨角、遊走如風的怪蛇。
輾轉數日，他終於從一個獵戶口中得知那怪蛇出沒的位置。
因那處藏有深山，白樸便將白馬寄養在那獵戶家中，步行攜雙鵰往山中行去。
到了獵戶所說的怪蛇出沒所在，白樸以此處為中心，呈扇形往深山中搜索，接連找到幾處隱秘山谷又逐一排出，終究找到此行的目的。
在一條幽僻深谷內，有一座極大的山洞，白樸在洞內尋到兩座用亂石堆成的墳冢，墳前各有一座石碑，分別刻了「劍魔獨孤求敗之墓」與「劍魔摯友神鵰之墓」，落款皆為「晚輩楊過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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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樸這才知道先後追隨獨孤求敗與楊過兩位奇人的神鵰已死，還被楊過葬在故主之側。
恰在此時，兩聲雕鳴從洞外傳來，卻是空中的雙鵰斂翅落在洞口，向內張望主人情形。
白樸嘆道：「空谷依舊，雕鳴非昨。蘇子云『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誠如是也！」
隨即他又往洞壁上尋找，在清理了一片泥土苔蘚之後，果然看到三行用鋒銳利器刻出的文字：「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敗盡英雄，天下更無抗手，無可奈何，惟隱居深谷，以雕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
落款是：「劍魔獨孤求敗。」
白樸有過觀摩「倚天屠龍功」二十四字的經驗，再看壁上留字時，本能地便感到這些文字的筆畫有些古怪。
他抬起手指在虛空臨摹，將三行文字反覆書寫幾遍，終於有了發現。
雖然那位「劍魔」獨孤求敗揮劍刻字之際，並未著意融入什麼劍法，但他當時的劍術已臻超凡入聖之境，不僅無劍勝有劍，更是無招勝有招。
他一劍在手，刻的是文字，卻自然而然將自身所悟劍意融入其中。
這劍意玄之又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與「倚天屠龍功」的以筆畫寓含招式又不相同。
即使以白樸的天資悟性，也非一時半刻所能參悟通透。
白樸強行抑制自己繼續沉浸其中的欲望，含笑自語道：「只是這一篇字字珠璣的劍魔遺書，此次便不虛此行了。」
他走出山洞，向著洞後樹木蒼翠處信步而行。
行得里許，前方出現一座宛如巨大屏風的峭壁。
在峭壁中部離地約二十餘丈處，橫生了一塊三四丈見方的大石，形成一個天然的平台。
白樸銳目如電，一眼便看到平台內側石壁上刻有「劍冢」兩個大字。
二字之側又有兩行小字「劍魔獨孤求敗既無敵於天下，乃埋劍於斯。嗚呼！群雄束手，長劍空利，不亦悲夫！」
他又仔細看了看峭壁，見石台下方每隔數尺便生著一叢青苔，數十叢筆直排列而上，便即心中有數。
白樸走到峭壁前，縱身一躍三丈，在上升之勢已到盡頭，身形即將下墜之際，拔出腰間長劍覷准一叢青苔刺去。
劍尖毫無阻力地深深沒入峭壁，原來此處是預先開鑿的一個小小洞穴，外邊覆蓋青苔，內部充滿久積的泥土。
白樸手腕下壓，劍身曲而復直。
他借了劍身的反彈之力，將身形再次拔高七八尺。
而後他依法操作，如此多次，最後縱高的身形一個轉折，輕輕落在石台之上。
與此同時，空中的雙鵰也落在台上。
白樸看到石台正中，又有一個用石塊堆成的墳冢。
他先向著峭壁上的「劍冢」二字拱一拱手，而後俯身將那些石塊移在一旁。
等到石塊搬盡，便露出下方的一塊大青石以及石上並列兩樣物事。
石上之物入眼，白樸臉上立時現出點失望神色。
那是一塊長條形石片和一柄長劍。
在長條形石片右側，青石上刻有兩行小字：「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
只是文字猶在，原該置於此處的那柄「利劍」卻不翼而飛——這本是白樸來此處的目的。
白樸又抓起那長條形石片，看到下方又有兩行小字：「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士不祥，乃棄之深谷。」
他放下石片，在其左側看到第三處文字：「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
玄鐵重劍已被楊過送給郭靖、黃蓉造了「倚天劍」「屠龍刀」，此處空空如也倒早在白樸意料之中。
白樸最後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柄劍，卻非因其如何珍貴，而是因這是一柄木劍，已隨年深日久而朽壞，他唯恐自己用力稍大一些，會毀了這柄本身價值全無但象徵意義巨大的木劍。
木劍下仍有文字：「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
白樸盯著峭壁與青石上的文字看了良久，最後將那木劍輕輕放下，搖頭嘆息了一聲，低聲自語道：「這些文字中果然也有獨孤求敗無意間留下的劍意。罷了，這才是最寶貴的東西，神兵利器終是外物，得固可喜，失不足惜。」
雙鵰在一旁看著他捧著木劍發了會呆，又自言自語的念叨，彼此四目相視，竟似若有所思的樣子。
數十年前，郭靖黃蓉夫婦堅守此城，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之訓，為這千古重鎮注入了鐵血忠魂。
此後多年，橫掃天下的蒙古鐵騎在城下不得寸進，其間甚至賠上大汗蒙哥一條性命。
然時移世易，如今這英雄之城終是換了人間。
宋室傾頹後，元廷於此設襄陽路，轄鄂西北廣袤之地。
昔日郭靖抵禦外辱的浩然正氣，早已湮沒於悠久歲月而漸被世人淡忘。
等白樸來到襄陽時，已是至元六年的年底。
他並未著急去城外尋找那處遺蹟，而是在城內找了一間客棧過年。
在此之前，他已遣雙鵰飛回華山傳信，向父母、師父拜年並說明近來情況。
在除夕這天，雙鵰已從華山飛回，帶回的除了書信，還有母親親手縫製的一身新衣。
是夜，白樸獨對孤燈，徹夜未眠。
所謂：「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著遠行人。」
此時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華山，這一世的父母固然如此；遠在另一方世界，上一世的父母必然亦是如此。
上一世白樸為家中獨子，父母晚年的喪子之痛可想而知。
夜盡天明，新年伊始，白樸也收拾了心情準備做事。
前世已留遺憾，追悔亦無用處。
既有重活一世的機會，那便要竭盡全力不留遺憾。
他帶足了乾糧清水，騎馬出了襄陽，頭頂有雙鵰盤旋。
白樸要找到所在雖已年代久遠，卻並非毫無線索。
一則是根據前世記憶，推斷出那既是藏於深山的隱秘山谷，有極大可能是在襄陽城南或西南方向，山勢連綿、人跡罕至的峴山、荊山余脈之中。
二則是那附近有兩種特殊生物，只要有人見過便絕不會忘記。
白樸先到襄陽南郊，只找常往山中砍柴捕獵的樵子獵戶詢問，是否在山中見過一頭異常龐大、只能奔行的丑雕，或是一種金鱗獨角、遊走如風的怪蛇。
輾轉數日，他終於從一個獵戶口中得知那怪蛇出沒的位置。
因那處藏有深山，白樸便將白馬寄養在那獵戶家中，步行攜雙鵰往山中行去。
到了獵戶所說的怪蛇出沒所在，白樸以此處為中心，呈扇形往深山中搜索，接連找到幾處隱秘山谷又逐一排出，終究找到此行的目的。
在一條幽僻深谷內，有一座極大的山洞，白樸在洞內尋到兩座用亂石堆成的墳冢，墳前各有一座石碑，分別刻了「劍魔獨孤求敗之墓」與「劍魔摯友神鵰之墓」，落款皆為「晚輩楊過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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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時，兩聲雕鳴從洞外傳來，卻是空中的雙鵰斂翅落在洞口，向內張望主人情形。
白樸嘆道：「空谷依舊，雕鳴非昨。蘇子云『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誠如是也！」
隨即他又往洞壁上尋找，在清理了一片泥土苔蘚之後，果然看到三行用鋒銳利器刻出的文字：「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敗盡英雄，天下更無抗手，無可奈何，惟隱居深谷，以雕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
落款是：「劍魔獨孤求敗。」
白樸有過觀摩「倚天屠龍功」二十四字的經驗，再看壁上留字時，本能地便感到這些文字的筆畫有些古怪。
他抬起手指在虛空臨摹，將三行文字反覆書寫幾遍，終於有了發現。
雖然那位「劍魔」獨孤求敗揮劍刻字之際，並未著意融入什麼劍法，但他當時的劍術已臻超凡入聖之境，不僅無劍勝有劍，更是無招勝有招。
他一劍在手，刻的是文字，卻自然而然將自身所悟劍意融入其中。
這劍意玄之又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與「倚天屠龍功」的以筆畫寓含招式又不相同。
即使以白樸的天資悟性，也非一時半刻所能參悟通透。
白樸強行抑制自己繼續沉浸其中的欲望，含笑自語道：「只是這一篇字字珠璣的劍魔遺書，此次便不虛此行了。」
他走出山洞，向著洞後樹木蒼翠處信步而行。
行得里許，前方出現一座宛如巨大屏風的峭壁。
在峭壁中部離地約二十餘丈處，橫生了一塊三四丈見方的大石，形成一個天然的平台。
白樸銳目如電，一眼便看到平台內側石壁上刻有「劍冢」兩個大字。
二字之側又有兩行小字「劍魔獨孤求敗既無敵於天下，乃埋劍於斯。嗚呼！群雄束手，長劍空利，不亦悲夫！」
他又仔細看了看峭壁，見石台下方每隔數尺便生著一叢青苔，數十叢筆直排列而上，便即心中有數。
白樸走到峭壁前，縱身一躍三丈，在上升之勢已到盡頭，身形即將下墜之際，拔出腰間長劍覷准一叢青苔刺去。
劍尖毫無阻力地深深沒入峭壁，原來此處是預先開鑿的一個小小洞穴，外邊覆蓋青苔，內部充滿久積的泥土。
白樸手腕下壓，劍身曲而復直。
他借了劍身的反彈之力，將身形再次拔高七八尺。
而後他依法操作，如此多次，最後縱高的身形一個轉折，輕輕落在石台之上。
與此同時，空中的雙鵰也落在台上。
白樸看到石台正中，又有一個用石塊堆成的墳冢。
他先向著峭壁上的「劍冢」二字拱一拱手，而後俯身將那些石塊移在一旁。
等到石塊搬盡，便露出下方的一塊大青石以及石上並列兩樣物事。
石上之物入眼，白樸臉上立時現出點失望神色。
那是一塊長條形石片和一柄長劍。
在長條形石片右側，青石上刻有兩行小字：「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
只是文字猶在，原該置於此處的那柄「利劍」卻不翼而飛——這本是白樸來此處的目的。
白樸又抓起那長條形石片，看到下方又有兩行小字：「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士不祥，乃棄之深谷。」
他放下石片，在其左側看到第三處文字：「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
玄鐵重劍已被楊過送給郭靖、黃蓉造了「倚天劍」「屠龍刀」，此處空空如也倒早在白樸意料之中。
白樸最後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柄劍，卻非因其如何珍貴，而是因這是一柄木劍，已隨年深日久而朽壞，他唯恐自己用力稍大一些，會毀了這柄本身價值全無但象徵意義巨大的木劍。
木劍下仍有文字：「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
白樸盯著峭壁與青石上的文字看了良久，最後將那木劍輕輕放下，搖頭嘆息了一聲，低聲自語道：「這些文字中果然也有獨孤求敗無意間留下的劍意。罷了，這才是最寶貴的東西，神兵利器終是外物，得固可喜，失不足惜。」
雙鵰在一旁看著他捧著木劍發了會呆，又自言自語的念叨，彼此四目相視，竟似若有所思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