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們照著學了三天，苗全蔫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陸沉就去了藥田。
春末的晨氣還沒散，田埂邊帶著一點濕意。
藥苗上掛著細細的露珠，葉片挺得很精神，被晨光一照，泛著一層淡淡的青亮。
陸沉蹲下身，手指撥開一株黃精苗邊上的碎土，看了看根部的濕度，又順手捻起一點泥，在指腹間輕輕搓了搓。
土還潤。
氣也穩。
他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幾天藥田的長勢，比他預想的還要更順一點。
只要這股勢頭不亂，後面幾批貨就都能慢慢接上。
到時候，不管是縣裡的收貨線，還是張欣欣那邊可能鋪開的鎮上路子，都不至於斷檔。
他剛站起身，田埂那頭就傳來幾聲壓著嗓子的說話聲。
「哎，來了來了。」
「你小點聲。」
「怕啥，我就是看看。」
陸沉抬眼掃過去。
三個人。
兩個本村的，一個隔壁村來的。
都蹲在田邊，裝得像是剛好路過，可眼神一個比一個不老實，死盯著地里的苗。
見陸沉看過去，其中一個黑瘦漢子立刻咧嘴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沉子，起這麼早啊？」
陸沉看著他，語氣平平。
「你們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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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被噎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往前湊了兩步。
「也沒啥事，就是瞧你這藥苗長得好，想問問，這到底是啥門道。」
「前幾天我去鎮上，也買了兩株差不多的苗回來，種下去咋就沒你這個精神？」
陸沉低頭看了眼自己腳邊的黃精，又抬眼看他。
「種不活？」
那人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也不是種不活……就是，不太對勁。」
旁邊另一個人也跟著接話。
「我家的也一樣，剛埋下去那兩天還挺好，結果後頭葉子一軟，顏色也發虛，一看就不對。」
「沉子，你這地里到底用了啥好東西？真就只是豬糞和草木灰？」
陸沉聽完，沒立刻說話。
他只是彎腰，把腳邊一株雜草順手拔了，扔到田壟外頭。
動作不緊不慢。
可越是這樣，那幾個人心裡越發沒底。
好一會兒，他才淡淡開口。
「豬糞、草木灰、山泉水。」
「我上回不是說過了麼。」
那黑瘦漢子臉色有點僵。
「話是這麼說，可……可這也不該差這麼多啊。」
「都是一樣的苗，一樣的土，咋偏偏你這地里長出來的，就跟別家不一樣？」
陸沉這回抬起頭，目光不咸不淡地掃過去。
「那你來問我，是想讓我說是我命好，還是你手笨？」
三個人臉色同時一滯。
空氣一下有點發僵。
隔了兩秒，那個隔壁村來的漢子才幹笑一聲，給自己找台階。
「沉子這張嘴，還是跟以前一樣，噎死人不償命。」
陸沉卻沒陪他們打哈哈。
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股說不出的硬。
「想種，可以自己慢慢試。」
「真種出來了，算你們本事。」
「種不出來，也別天天蹲我田邊琢磨。」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黑瘦漢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只能咧嘴訕笑。
「行，行，不問了。」
「咱就是看看。」
嘴上說著看看，腳下卻已經往後退了。
幾個人一邊退，一邊還裝模作樣地拍拍衣服，像真是路過順便閒聊兩句。
等人走遠了，趙二狗才從另一頭田壟後面冒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沉哥，你也太損了。」
「剛才那個黑皮猴子，臉都給你臊綠了。」
陸沉瞥了他一眼。
「你蹲那兒看半天了？」
「嘿嘿，我這不是怕他們亂碰你地里的苗嘛。」
趙二狗說著走了過來，越想越樂。
「這幫人現在是真急眼了。前兩天還只是看，今天都開始直接問了。」
「尤其李麻子家那個，昨天晚上我路過他家地頭，差點沒笑死。」
陸沉順手拿過鋤頭，在田邊輕輕翻了兩下土。
「又怎麼了？」
趙二狗立刻來了勁。
「他那幾株黃精苗，不是前幾天挖回來自己分株種的嗎？」
「剛開始還嘴硬，說自己這是頭回沒摸准，緩兩天就能起來。」
「結果昨兒一早，葉子先卷了邊，中午太陽一曬，直接蔫成一片。」
「他不信邪，端著水瓢一遍遍澆，澆得那地都快成泥塘了，也沒見緩回來。」
說到這兒，趙二狗咧著嘴笑。
「今早我又去看了眼，好傢夥，葉子都耷拉到地上去了，跟死了一半沒區別。」
陸沉聽完，臉上還是沒什麼波動。
「活該。」
趙二狗一愣，隨即笑得更大聲。
「這話我愛聽。」
他蹲下來，扒拉著地上的草根，壓低了聲音。
「沉哥，現在村里真有不少人不信邪。」
「老胡家、李麻子家、劉老四家，連隔壁村都有人來打聽。」
「我看他們啊，是非得自己賠一回，才知道你這口飯不是那麼好偷的。」
陸沉沒接這話，只抬頭看向整片藥田。
風吹過來，一壟壟藥苗微微晃著，葉面清亮，長勢穩得很。
別人學的，只是澆水施肥的樣子。
可真正養住這片地的，是他體內那一縷《九轉訣》真氣。
地脈改了。
土氣活了。
根須才能真正紮下去。
這中間差的，不是一點肥料，不是一點時間。
差的是根子。
他不說，別人就永遠摸不著那道門。
「讓他們折騰。」
陸沉淡淡道。
「折騰完了，也就老實了。」
趙二狗聽得直點頭。
在他心裡，陸沉現在說什麼都是對的。
別人眼紅，別人學，別人偷看，那都沒用。
有本事的人就是有本事。
這東西，不服都不行。
兩人正說著，村口那邊忽然又傳來一陣吵嚷聲。
趙二狗抬頭望了一眼，樂了。
「得，八成又是誰家苗出事了。」
他說完就想跑過去看熱鬧。
陸沉卻沒動，只繼續低頭看著地里的苗。
果然，沒一會兒，一個婆娘的大嗓門就從遠處飄了過來。
「你還澆！再澆根都爛了！」
「我早說了，人家陸沉那是有本事，你非不信，非覺得自己也能種！」
「現在好了吧？錢白花了，苗也糟踐了！」
趙二狗聽得眉飛色舞。
「聽見沒，肯定是老胡家那邊吵起來了。」
陸沉神色不動，手下卻慢慢把最後一壟邊土壓實。
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村里這些人，最開始是眼紅。
後來是跟風。
跟風失敗之後，才會真的知道疼。
知道疼了，也就知道什麼叫服了。
這一上午，田邊來來回回的人就沒斷過。
有人是來看陸沉怎麼侍弄藥材的。
有人是想碰碰運氣，再套兩句口風。
還有人乾脆不說話，就蹲在邊上盯著看，像是真能從他澆水的動作里看出一套發財法子。
陸沉全當沒看見。
該幹什麼幹什麼。
他越淡定，那些人心裡反倒越發沒底。
快到中午的時候，老吳頭都背著手從地頭轉了一圈。
他在村里算是種地老把式了，平時眼毒得很。
站在田邊看了半天，最後才嘖了一聲。
「怪了。」
趙二狗就在旁邊，趕緊問：「哪怪？」
老吳頭蹲下去扒拉了一下土，又看了看苗根。
「別家的苗，根是浮著的。」
「沉子這地里的苗，根是往裡扎的。」
他說著，又捻了捻土，眼裡都是納悶。
「同樣是藥苗，同樣是地，偏偏他這裡像是土裡藏著一股活勁。」
趙二狗立刻挺了挺胸膛，像夸自己似的。
「那還用說，沉哥這地能跟別人一樣麼？」
老吳頭瞥了他一眼，倒也沒抬槓。
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沉一眼。
「後生，你這手藝，怕是要越傳越遠了。」
陸沉只是笑笑，沒接。
可心裡卻清楚，老吳頭這句話沒說錯。
村里人學不像，就意味著他的貨會越來越顯眼。
顯眼，就會有人找。
只是找上來的，到底是機會，還是麻煩，那就得一件件看了。
中午回院時，周桂英已經把飯熱好了。
還是簡單的家常菜。
可佳佳今天明顯心情不錯，一邊扒飯，一邊興沖沖地跟陸沉說：
「爸爸，我今天聽見外頭吵架啦。」
陸沉給她夾了塊豆腐。
「你還會聽牆根了？」
佳佳立刻搖頭。
「不是我聽，是她們聲音好大。」
「有個嬸嬸一直在罵，說什麼不該買，不該種，不該學你。」
說完，她眨巴著眼，一臉認真地看著陸沉。
「爸爸，她們為什麼總想學你呀？」
這話一出口，桌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陸沉低頭看著女兒那雙乾淨的眼睛，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小孩子不懂什麼眼紅，不懂什麼嫉妒，也不懂什麼搶路子。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奇怪。
陸沉抬手揉了揉她腦袋。
「因為他們看見好東西，都想要。」
佳佳歪了歪頭。
「那你給嗎？」
陸沉淡淡一笑。
「能給的，就給。」
「不能給的，誰也拿不走。」
佳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繼續扒飯。
周桂英看著兒子，眼裡卻慢慢浮起一點說不清的情緒。
以前的陸沉，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老實，悶，不愛爭，也不愛出頭。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身上那股穩勁兒，是一點點長出來的。
像一棵樹，終於真正扎進了土裡。
下午剛過未時，院門外就傳來一陣熟悉的車聲。
趙二狗第一個從牆邊探出頭去，眼睛一下就亮了。
「沉哥！縣裡來人了！」
陸沉抬頭往外看。
果然，是陳恆那邊來收貨的人。
車還是上回那輛車，跟著來的，也還是上次那個老藥工。
老人下了車，腳步不快，卻很穩，手裡還拎著個布包，一看就是專門來驗貨的。
趙二狗立刻挺直了腰板，跑過去幫著開門搬東西，動作那叫一個麻利。
院外原本還零零散散站著幾個看熱鬧的村民，一見縣裡車又來了，眼神頓時全變了。
「又來收貨了？」
「這才隔多久啊？」
「嘖，這藥田還真讓他種成了。」
「你看那老頭，穿得比鄉里幹部都板正，肯定是懂行的。」
這些議論聲壓得低，卻一點沒少。
老藥工進院後，先跟陸沉點了下頭，沒急著寒暄，蹲到曬著的藥材邊上就開始驗貨。
他捏起一片黃精，先看色，再聞味，接著用指甲輕輕掐開，看裡頭的紋理和濕度。
驗了一片，又換一片。
越看，臉色越認真。
連趙二狗都忍不住把嗓門壓低了。
「沉哥，他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陸沉沒答，只平靜地站在一邊。
他對自己的貨，有數。
果然，過了片刻，老藥工才慢慢站起身，抖了抖手裡的藥片，眼神都比上回鄭重了幾分。
「陸小哥。」
「你這批貨，比上回還穩。」
陸沉語氣依舊平平。
「能用就行。」
老藥工卻搖了搖頭。
「不是能用。」
「是好用。」
他說著，又拿起一截曬乾的黃精根，遞到光底下看了看。
「色正，氣足，根里還帶著一股沒散盡的活性。」
「這種貨，你要是能一直穩著供，後頭價格只會越來越高。」
這話一出口，院外那些原本豎著耳朵聽的人，呼吸都像頓了一下。
價還要漲？
不少人臉上頓時就有點掛不住了。
前幾天還在笑話陸沉折騰地的人，這會兒一個個心裡都像被貓抓了一樣。
早知道……
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早知道。
陸沉臉上沒露出多少喜色，只點了下頭。
「後面的貨，得看地里長勢。」
「要是穩，就能繼續出。」
老藥工聽完，反倒更滿意了。
他最怕的不是年輕人會賺錢。
是稍微賺一點就飄。
可陸沉從頭到尾，眼裡盯著的始終是「穩」。
這才是真能走長線的人。
「行。」
老藥工把藥片重新放下，語氣也更認真了幾分。
「這批貨我回去會原話帶到。」
「後頭只要你這邊不斷，價上頭不會虧了你。」
趙二狗在旁邊聽得臉都漲紅了。
等人一走，他立刻興沖沖地跑到陸沉跟前，聲音都壓不住。
「沉哥！聽見沒？價還要漲！」
「那老頭剛剛那話，說得可一點不虛啊！」
陸沉把紮好的麻袋口重新緊了緊，神色還是穩。
「先把貨穩住再說。」
又是這一句。
可偏偏就是這一句，讓趙二狗心裡那股服氣勁更重了。
換別人，早就恨不得滿村嚷嚷自己藥材漲價了。
陸沉卻還是只盯著「穩」。
這才是真正沉得住氣。
院外那些看熱鬧的人，這會兒也終於慢慢散了。
可散之前，那眼神已經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現在更多的，是服。
也是酸。
可再酸，他們也知道，自己學不像。
真要照著學，最後賠進去的，只會是自己的錢和苗。
傍晚風起來時，院子裡終於清淨下來。
周桂英把門關上，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幾天，來問的人越來越多了。」
陸沉「嗯」了一聲，把今天剩下的藥材往裡收。
「以後還會更多。」
「怕不怕麻煩？」周桂英問。
陸沉手上動作沒停，語氣卻很穩。
「怕也沒用。」
「人一旦起來了，盯著的人就少不了。」
他說到這兒，抬頭看了眼院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但只要路在我手裡，他們就只能看。」
風吹過院角，簸箕里的藥材輕輕晃了一下。
這一刻，陸沉心裡比什麼時候都更清楚。
他手裡，是真的攥住了一條能往外走的貨路。
而一旦路成了，往後來的，就不只是這些蹲田埂、偷門道的人了。
還會有更多想合作的。
也會有更多想搶路的。
夜色慢慢壓下來。
院外安靜了。
這份安靜，不會太久。
真正的熱鬧，怕是才剛開始。
春末的晨氣還沒散，田埂邊帶著一點濕意。
藥苗上掛著細細的露珠，葉片挺得很精神，被晨光一照，泛著一層淡淡的青亮。
陸沉蹲下身，手指撥開一株黃精苗邊上的碎土，看了看根部的濕度，又順手捻起一點泥，在指腹間輕輕搓了搓。
土還潤。
氣也穩。
他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幾天藥田的長勢，比他預想的還要更順一點。
只要這股勢頭不亂，後面幾批貨就都能慢慢接上。
到時候，不管是縣裡的收貨線，還是張欣欣那邊可能鋪開的鎮上路子，都不至於斷檔。
他剛站起身，田埂那頭就傳來幾聲壓著嗓子的說話聲。
「哎，來了來了。」
「你小點聲。」
「怕啥，我就是看看。」
陸沉抬眼掃過去。
三個人。
兩個本村的，一個隔壁村來的。
都蹲在田邊，裝得像是剛好路過，可眼神一個比一個不老實，死盯著地里的苗。
見陸沉看過去，其中一個黑瘦漢子立刻咧嘴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沉子，起這麼早啊？」
陸沉看著他，語氣平平。
「你們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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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被噎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往前湊了兩步。
「也沒啥事，就是瞧你這藥苗長得好，想問問，這到底是啥門道。」
「前幾天我去鎮上，也買了兩株差不多的苗回來，種下去咋就沒你這個精神？」
陸沉低頭看了眼自己腳邊的黃精，又抬眼看他。
「種不活？」
那人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也不是種不活……就是，不太對勁。」
旁邊另一個人也跟著接話。
「我家的也一樣，剛埋下去那兩天還挺好，結果後頭葉子一軟，顏色也發虛，一看就不對。」
「沉子，你這地里到底用了啥好東西？真就只是豬糞和草木灰？」
陸沉聽完，沒立刻說話。
他只是彎腰，把腳邊一株雜草順手拔了，扔到田壟外頭。
動作不緊不慢。
可越是這樣，那幾個人心裡越發沒底。
好一會兒，他才淡淡開口。
「豬糞、草木灰、山泉水。」
「我上回不是說過了麼。」
那黑瘦漢子臉色有點僵。
「話是這麼說，可……可這也不該差這麼多啊。」
「都是一樣的苗，一樣的土，咋偏偏你這地里長出來的，就跟別家不一樣？」
陸沉這回抬起頭，目光不咸不淡地掃過去。
「那你來問我，是想讓我說是我命好，還是你手笨？」
三個人臉色同時一滯。
空氣一下有點發僵。
隔了兩秒，那個隔壁村來的漢子才幹笑一聲，給自己找台階。
「沉子這張嘴，還是跟以前一樣，噎死人不償命。」
陸沉卻沒陪他們打哈哈。
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股說不出的硬。
「想種，可以自己慢慢試。」
「真種出來了，算你們本事。」
「種不出來，也別天天蹲我田邊琢磨。」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黑瘦漢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只能咧嘴訕笑。
「行，行，不問了。」
「咱就是看看。」
嘴上說著看看，腳下卻已經往後退了。
幾個人一邊退，一邊還裝模作樣地拍拍衣服，像真是路過順便閒聊兩句。
等人走遠了，趙二狗才從另一頭田壟後面冒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沉哥，你也太損了。」
「剛才那個黑皮猴子，臉都給你臊綠了。」
陸沉瞥了他一眼。
「你蹲那兒看半天了？」
「嘿嘿，我這不是怕他們亂碰你地里的苗嘛。」
趙二狗說著走了過來，越想越樂。
「這幫人現在是真急眼了。前兩天還只是看，今天都開始直接問了。」
「尤其李麻子家那個，昨天晚上我路過他家地頭，差點沒笑死。」
陸沉順手拿過鋤頭，在田邊輕輕翻了兩下土。
「又怎麼了？」
趙二狗立刻來了勁。
「他那幾株黃精苗，不是前幾天挖回來自己分株種的嗎？」
「剛開始還嘴硬，說自己這是頭回沒摸准，緩兩天就能起來。」
「結果昨兒一早，葉子先卷了邊，中午太陽一曬，直接蔫成一片。」
「他不信邪，端著水瓢一遍遍澆，澆得那地都快成泥塘了，也沒見緩回來。」
說到這兒，趙二狗咧著嘴笑。
「今早我又去看了眼，好傢夥，葉子都耷拉到地上去了，跟死了一半沒區別。」
陸沉聽完，臉上還是沒什麼波動。
「活該。」
趙二狗一愣，隨即笑得更大聲。
「這話我愛聽。」
他蹲下來，扒拉著地上的草根，壓低了聲音。
「沉哥，現在村里真有不少人不信邪。」
「老胡家、李麻子家、劉老四家，連隔壁村都有人來打聽。」
「我看他們啊，是非得自己賠一回，才知道你這口飯不是那麼好偷的。」
陸沉沒接這話，只抬頭看向整片藥田。
風吹過來，一壟壟藥苗微微晃著，葉面清亮，長勢穩得很。
別人學的，只是澆水施肥的樣子。
可真正養住這片地的，是他體內那一縷《九轉訣》真氣。
地脈改了。
土氣活了。
根須才能真正紮下去。
這中間差的，不是一點肥料，不是一點時間。
差的是根子。
他不說，別人就永遠摸不著那道門。
「讓他們折騰。」
陸沉淡淡道。
「折騰完了，也就老實了。」
趙二狗聽得直點頭。
在他心裡，陸沉現在說什麼都是對的。
別人眼紅，別人學，別人偷看，那都沒用。
有本事的人就是有本事。
這東西，不服都不行。
兩人正說著，村口那邊忽然又傳來一陣吵嚷聲。
趙二狗抬頭望了一眼，樂了。
「得，八成又是誰家苗出事了。」
他說完就想跑過去看熱鬧。
陸沉卻沒動，只繼續低頭看著地里的苗。
果然，沒一會兒，一個婆娘的大嗓門就從遠處飄了過來。
「你還澆！再澆根都爛了！」
「我早說了，人家陸沉那是有本事，你非不信，非覺得自己也能種！」
「現在好了吧？錢白花了，苗也糟踐了！」
趙二狗聽得眉飛色舞。
「聽見沒，肯定是老胡家那邊吵起來了。」
陸沉神色不動，手下卻慢慢把最後一壟邊土壓實。
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村里這些人，最開始是眼紅。
後來是跟風。
跟風失敗之後，才會真的知道疼。
知道疼了，也就知道什麼叫服了。
這一上午，田邊來來回回的人就沒斷過。
有人是來看陸沉怎麼侍弄藥材的。
有人是想碰碰運氣，再套兩句口風。
還有人乾脆不說話，就蹲在邊上盯著看，像是真能從他澆水的動作里看出一套發財法子。
陸沉全當沒看見。
該幹什麼幹什麼。
他越淡定，那些人心裡反倒越發沒底。
快到中午的時候，老吳頭都背著手從地頭轉了一圈。
他在村里算是種地老把式了，平時眼毒得很。
站在田邊看了半天，最後才嘖了一聲。
「怪了。」
趙二狗就在旁邊，趕緊問：「哪怪？」
老吳頭蹲下去扒拉了一下土，又看了看苗根。
「別家的苗，根是浮著的。」
「沉子這地里的苗，根是往裡扎的。」
他說著，又捻了捻土，眼裡都是納悶。
「同樣是藥苗，同樣是地，偏偏他這裡像是土裡藏著一股活勁。」
趙二狗立刻挺了挺胸膛，像夸自己似的。
「那還用說，沉哥這地能跟別人一樣麼？」
老吳頭瞥了他一眼，倒也沒抬槓。
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沉一眼。
「後生，你這手藝，怕是要越傳越遠了。」
陸沉只是笑笑，沒接。
可心裡卻清楚，老吳頭這句話沒說錯。
村里人學不像，就意味著他的貨會越來越顯眼。
顯眼，就會有人找。
只是找上來的，到底是機會，還是麻煩，那就得一件件看了。
中午回院時，周桂英已經把飯熱好了。
還是簡單的家常菜。
可佳佳今天明顯心情不錯，一邊扒飯，一邊興沖沖地跟陸沉說：
「爸爸，我今天聽見外頭吵架啦。」
陸沉給她夾了塊豆腐。
「你還會聽牆根了？」
佳佳立刻搖頭。
「不是我聽，是她們聲音好大。」
「有個嬸嬸一直在罵，說什麼不該買，不該種，不該學你。」
說完，她眨巴著眼，一臉認真地看著陸沉。
「爸爸，她們為什麼總想學你呀？」
這話一出口，桌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陸沉低頭看著女兒那雙乾淨的眼睛，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小孩子不懂什麼眼紅，不懂什麼嫉妒，也不懂什麼搶路子。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奇怪。
陸沉抬手揉了揉她腦袋。
「因為他們看見好東西，都想要。」
佳佳歪了歪頭。
「那你給嗎？」
陸沉淡淡一笑。
「能給的，就給。」
「不能給的，誰也拿不走。」
佳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繼續扒飯。
周桂英看著兒子，眼裡卻慢慢浮起一點說不清的情緒。
以前的陸沉，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老實，悶，不愛爭，也不愛出頭。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身上那股穩勁兒，是一點點長出來的。
像一棵樹，終於真正扎進了土裡。
下午剛過未時，院門外就傳來一陣熟悉的車聲。
趙二狗第一個從牆邊探出頭去，眼睛一下就亮了。
「沉哥！縣裡來人了！」
陸沉抬頭往外看。
果然，是陳恆那邊來收貨的人。
車還是上回那輛車，跟著來的，也還是上次那個老藥工。
老人下了車，腳步不快，卻很穩，手裡還拎著個布包，一看就是專門來驗貨的。
趙二狗立刻挺直了腰板，跑過去幫著開門搬東西，動作那叫一個麻利。
院外原本還零零散散站著幾個看熱鬧的村民，一見縣裡車又來了，眼神頓時全變了。
「又來收貨了？」
「這才隔多久啊？」
「嘖，這藥田還真讓他種成了。」
「你看那老頭，穿得比鄉里幹部都板正，肯定是懂行的。」
這些議論聲壓得低，卻一點沒少。
老藥工進院後，先跟陸沉點了下頭，沒急著寒暄，蹲到曬著的藥材邊上就開始驗貨。
他捏起一片黃精，先看色，再聞味，接著用指甲輕輕掐開，看裡頭的紋理和濕度。
驗了一片，又換一片。
越看，臉色越認真。
連趙二狗都忍不住把嗓門壓低了。
「沉哥，他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陸沉沒答，只平靜地站在一邊。
他對自己的貨，有數。
果然，過了片刻，老藥工才慢慢站起身，抖了抖手裡的藥片，眼神都比上回鄭重了幾分。
「陸小哥。」
「你這批貨，比上回還穩。」
陸沉語氣依舊平平。
「能用就行。」
老藥工卻搖了搖頭。
「不是能用。」
「是好用。」
他說著，又拿起一截曬乾的黃精根，遞到光底下看了看。
「色正，氣足，根里還帶著一股沒散盡的活性。」
「這種貨，你要是能一直穩著供，後頭價格只會越來越高。」
這話一出口，院外那些原本豎著耳朵聽的人，呼吸都像頓了一下。
價還要漲？
不少人臉上頓時就有點掛不住了。
前幾天還在笑話陸沉折騰地的人，這會兒一個個心裡都像被貓抓了一樣。
早知道……
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早知道。
陸沉臉上沒露出多少喜色，只點了下頭。
「後面的貨，得看地里長勢。」
「要是穩，就能繼續出。」
老藥工聽完，反倒更滿意了。
他最怕的不是年輕人會賺錢。
是稍微賺一點就飄。
可陸沉從頭到尾，眼裡盯著的始終是「穩」。
這才是真能走長線的人。
「行。」
老藥工把藥片重新放下，語氣也更認真了幾分。
「這批貨我回去會原話帶到。」
「後頭只要你這邊不斷，價上頭不會虧了你。」
趙二狗在旁邊聽得臉都漲紅了。
等人一走，他立刻興沖沖地跑到陸沉跟前，聲音都壓不住。
「沉哥！聽見沒？價還要漲！」
「那老頭剛剛那話，說得可一點不虛啊！」
陸沉把紮好的麻袋口重新緊了緊，神色還是穩。
「先把貨穩住再說。」
又是這一句。
可偏偏就是這一句，讓趙二狗心裡那股服氣勁更重了。
換別人，早就恨不得滿村嚷嚷自己藥材漲價了。
陸沉卻還是只盯著「穩」。
這才是真正沉得住氣。
院外那些看熱鬧的人，這會兒也終於慢慢散了。
可散之前，那眼神已經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現在更多的，是服。
也是酸。
可再酸，他們也知道，自己學不像。
真要照著學，最後賠進去的，只會是自己的錢和苗。
傍晚風起來時，院子裡終於清淨下來。
周桂英把門關上，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幾天，來問的人越來越多了。」
陸沉「嗯」了一聲，把今天剩下的藥材往裡收。
「以後還會更多。」
「怕不怕麻煩？」周桂英問。
陸沉手上動作沒停，語氣卻很穩。
「怕也沒用。」
「人一旦起來了，盯著的人就少不了。」
他說到這兒，抬頭看了眼院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但只要路在我手裡，他們就只能看。」
風吹過院角，簸箕里的藥材輕輕晃了一下。
這一刻，陸沉心裡比什麼時候都更清楚。
他手裡，是真的攥住了一條能往外走的貨路。
而一旦路成了，往後來的，就不只是這些蹲田埂、偷門道的人了。
還會有更多想合作的。
也會有更多想搶路的。
夜色慢慢壓下來。
院外安靜了。
這份安靜，不會太久。
真正的熱鬧，怕是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