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清溪谷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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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昨晚半夜才到縣城,陸沉一行也只歇了半宿。天剛亮,車就往青溪村趕。

  不多時,一輛黑色越野車沿著進村的土路開了進來。車輪碾過碎石,揚起一層灰。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正在歇腳的村民先是一愣,緊接著全都坐直了身子。「車回來了!」「那不是陸沉嗎?」「前頭那個……是余老闆吧?」「真回村了!」

  這一嗓子喊出來,村口一下熱鬧了。

  這幾天,青溪村議論最多的就是陸沉。有人說他這趟進京見了大人物,有人說余家是真把他看進眼裡了,也有人說清溪谷這回怕是真要成了。可傳得再熱鬧,也不如人回來這一眼來得實在。

  趙二狗剛從地里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泥,遠遠看見車,立馬把鐵鍬往地上一杵:「沉哥!」

  車停下。陸沉推門下車。一路從京城趕回來,他身上還帶著風塵氣,衣服也沒多講究。可人往那兒一站,跟走之前已經不一樣了——像刀還在鞘里,鋒芒卻已經壓不住。

  副駕門也開了。余清婉踩著高跟鞋下車,淺色風衣裹著身段,長發被風帶起。她剛抬眼朝前看去,腳步就一頓。

  「這麼快?」

  陸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眯了眯眼。

  清溪谷,確實變樣了。他離開前,這裡還只是個剛起勢的工地——池塘在挖,路才鋪了一半,屋子也只是起了框架。可現在,整個谷口已經收拾出來了。荒草灌木被清得乾乾淨淨,進谷的坡道修平了,鋪上了碎石,車能直接往裡開。兩側立著木樁,繞著麻繩,界線分得清清楚楚。

  風從谷里吹出來,帶著淡淡水汽,還有一股清苦的藥香。

  余清婉吸了口氣,偏頭看了陸沉一眼:「你之前說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在吹。」

  陸沉低聲道:「我也沒想到會快成這樣。」

  這時,后座車門打開,程曉也下了車。她剛站穩,谷口那邊便有三道身影迎了過來——那是余清婉先前留下守在清溪谷的三名護衛。三人穿得都不顯眼,站在人群里不扎眼,可一動起來,那股利落勁就藏不住了。

  「程姐,路上還順利吧?」

  程曉點了點頭,目光往谷里掃了一圈,神色也鬆了:「辛苦你們了。」三名護衛側身退到一旁,讓開了路。

  這一幕落在村里人眼裡,又是另一番滋味。以前他們只知道余老闆有錢,現在才真有點明白——這種架勢,已經不是普通有錢那麼簡單。

  「阿沉!」老吳頭扛著鋤頭快步過來,笑得見牙不見眼,「你小子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這地方你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陸沉笑了笑:「這幾天辛苦了。」

  「辛苦啥。」老吳頭擺擺手,「你去天京前挖出來的那股活水,高兵他們又順著往下引,沒幾天池塘就見形了。現在河道里都有水了,石板一鋪,木架一搭,這地方一下就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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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沒多說,抬腳往谷里走。余清婉跟在旁邊,程曉和那三名護衛落後幾步,也跟了進去。

  剛進谷口,村民就自覺讓開了路。余清婉站在這種地方實在太扎眼——風衣,高跟鞋,白得晃眼的皮膚,還有那股壓都壓不住的氣場。她跟青溪村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後頭有人壓低聲音嘀咕:「這就是余老闆?」「怪不得總往沉子這兒跑……」

  余清婉像沒聽見。她的目光只落在谷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中間那口池塘。池塘順著地勢往下臥著,邊緣已經用青石收過,弧線也出來了。引出來的泉水順著石槽流進去,水面被風吹得發亮。

  池塘兩邊是鋪開的青石板路。路不寬,卻修得很順,貼著地勢往裡走,繞過藥田,繞過坡口,一點都不顯突兀。

  再往裡,建築群的輪廓已經很清楚了。東邊幾棟小樓主體都立起來了,青磚灰瓦,有兩棟眼看著就快封頂。靠坡上的那棟,是給陸沉一家留的新家——安靜,朝向也好。往下那排,是以後接待來客住的客房。中間那棟方正些的,則是辦公室——往後管帳、管人、接待外頭來人,都從那兒進出。

  再往裡,還有一片單獨劃出來的區域。牆已經起得筆直,門口留得寬闊,一看就是加工區——以後藥材分揀、晾曬、初步炮製,都能集中到那邊。靠近石板路和水路交匯的那一片,則是預留給療養中心和村診所的地方。現在地基已經規整出來了,往後只要把房子一立,格局就能徹底成形。

  余清婉看了一圈,神色慢慢認真起來。這裡,已經不只是一塊地了。

  最抓眼的還是藥田。一片接一片,綠得發沉。前頭那一批已經到了能采的火候,中間幾壟還在往上躥,後面新壟土色濕潤,顯然剛補上新苗。一批接一批輪著來,這樣種藥田就能一直出貨。

  藥田旁邊還分出了幾畝菜地。青菜、辣椒、豆角、黃瓜、西紅柿,長勢都極好,架上掛得滿滿當當,一看就不是只夠自己吃的量。陸沉只掃了一眼,就知道這邊最近沒少摘——這不是種著好看,是已經在往外出貨了。

  余清婉輕聲道:「你這不是種地。」

  陸沉偏頭看她:「那是什麼?」

  余清婉看著那片藥田,唇角一挑:「你這是把一塊死地,養成了自己的盤子。」

  陸沉沒說話。可他看著眼前這片谷地,胸口那股一直壓著的氣也松下來一截。

  這時,高兵從裡頭快步跑了出來。褲腿卷著,鞋上全是泥,臉也曬黑了一圈,可整個人精神得很。「沉哥!」喊完又連忙沖余清婉點頭,「余老闆。」

  余清婉笑了笑:「幹得不錯。」

  高兵一下就樂了,嘴咧得老大:「主要還是沉哥前頭布置得細,哪塊先動,哪塊後挖,哪邊能碰,哪邊不能碰,都交代明白了。」他抬手往前一指,「池塘差不多了,就差最後收邊。石槽我又讓人加厚了一層,後面下大雨也不怕沖。東邊幾棟樓先封頂,辦公室和醫療中心再慢慢細收。加工區那邊地基最穩,牆也快起完了,以後藥材就不用全堆外頭晾。」

  高兵說得越來越順:「藥田我按你說的分了三批。前頭那批已經在出貨,中間這批接得上,後頭新苗也壓下去了。縣裡前幾天來人看過一圈,走的時候眼睛都發亮。菜地那邊也一直在摘,鎮上飯館和縣裡幾個小館子已經有人固定來拿貨了。」

  陸沉聽完,心裡那根線總算徹底鬆了。這地方不是只長起來了,是已經開始自己吐錢、自己轉起來了。

  他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田邊的土。土潤、松,卻不散。地下的水氣、土脈和藥田裡的生機,已經慢慢連成了一股。這地方的骨架算是真正立住了。

  陸沉鬆開手裡的土,只說了三個字:「做得好。」

  高兵咧著嘴,半天都沒合上。這些天出的汗,總算沒白流。

  旁邊村民也跟著七嘴八舌起來。「高兵這陣子是真拼了。」「趙二狗也是,晚上守到後半夜。」「菜都開始往外拉了,真賣上錢了。」「藥田那邊,縣裡都來人看過了。」「趙天德這回怕是得悔死。」人群里一陣低笑。

  陸沉沒理會,繼續往裡走。

  余清婉踩著高跟鞋跟在旁邊,低頭看了眼腳下的青石板,又看了看那幾棟快完工的小樓,眸子裡興味越來越濃:「陸沉,你這地方以後做起來,肯定不只是種藥吧?」

  陸沉淡淡道:「本來就不只是種藥。」

  余清婉看了他一眼,笑了。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谷口那邊傳了過來:「爸爸——」

  陸沉一回頭,就看見佳佳從谷口那邊朝這邊跑了過來。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後頭跟著周桂英和沈素心。小丫頭一頭撲進他懷裡,死死抱住他的腰。

  「爸爸,你終於回來了!」

  陸沉心裡一軟,彎腰把她抱起來:「跑這麼快幹什麼?」

  「我看到爸爸,就想跑快一點。」

  一句話,周圍頓時都笑了。

  周桂英站在後頭,看著這一幕,眼圈一下就紅了:「這丫頭昨天就開始念叨,說你今天該到家了。」

  沈素心也明顯鬆了口氣:「總算回來了。」

  陸沉看向她,點了點頭:「這幾天辛苦你了。」

  「我有什麼辛苦的。」沈素心搖搖頭,「就是前兩天過來看了看。醫療中心那邊我也瞧了,診室和藥房的格局都留出來了。以後真搬過來,村里人看病也方便。」

  周桂英望著谷里,聲音都有些發顫:「阿沉,咱家……這是真熬出頭了?」

  風從藥田上頭吹過去,葉子輕輕一響。陸沉抱著佳佳,目光從池塘、石路、藥田、菜地一路掃過去,胸口那股一直懸著的氣終於緩緩落了下來。

  「才剛開始。不過以後,清溪谷會越來越像樣。咱們家,也不會再回到以前了。」

  周桂英聽得眼圈更紅,趕緊偏過頭擦了擦眼角。

  佳佳抱著陸沉的脖子,用力點頭:「嗯!我們家以後最好!」

  眾人又是一陣笑。

  余清婉站在一旁,看著谷里那片藥田和快收尾的小樓,眼神慢慢安靜下來。她見過不少莊園和項目,可清溪谷不一樣——這裡不是拿錢硬堆出來的,這是陸沉一點一點養出來的。而且現在,它已經開始養人、養家、養底氣了。

  「陸沉。」

  「怎麼?」

  「這地方以後真做起來,名字別改。」

  陸沉看了她一眼。

  余清婉輕聲道:「清溪谷,就很好。」

  陸沉點頭:「嗯,不改。」

  谷口圍著的人越來越多,真敢往裡亂闖的卻沒幾個。而裡面幫工的人也越來越多,他們每天準時上下班,就像鎮上單位的工作那樣。現在全村都知道,這裡已經不是以前那塊荒地了——裡頭每一株藥苗、每一棵菜、每一塊青石,都是錢,也是陸沉手裡的底氣。誰敢碰,他是真敢翻臉。

  老吳頭吧嗒抽了口旱菸,感嘆道:「以後咱青溪村,別的不說,光這一個谷,就夠外頭人眼紅的了。」

  旁邊立刻有人接上:「眼紅也沒用,得看是誰掙出來的。換別人,這地給你都弄不起來。」

  陸沉沒再聽下去。他抱著佳佳,沿著石板路慢慢往裡走。耳邊是水聲、風聲、人聲。

  從今天開始,清溪谷就不只是那五十畝地了。這是他的根,也是他以後真正站住腳的地方。以前他守著的,不過是一間破土屋,一盞勉強不滅的燈。可現在不一樣了——誰想碰,就得先問問他答不答應。

  高兵跟在旁邊,還在低聲匯報後面的安排:哪批藥材再過幾天要起,哪幾塊菜地已經接上固定出貨,哪幾棟樓先封頂,哪片加工區還差最後一批磚料。醫療中心裡頭的分隔牆,也已經開始起了。

  余清婉聽著這些,偏頭看了陸沉一眼。這個男人,要是真一步一步走下去,以後後悔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就在這時,谷外山路邊,一道人影靜靜站著。

  趙天德。他臉色陰沉,手裡的煙已經被捏得發皺。從陸沉下車,到村里人圍上去,再到所有人看著清溪谷那副眼熱樣子,他全都看在眼裡。越看,臉越沉。

  這地方本來該廢著,本來該爛在荒草里,本來是他趙家吐出去、卻認定不會活的死地。可現在偏偏活了,而且越活越像樣。

  趙天德站了片刻,狠狠把菸頭扔在地上,轉身就走。

  陸沉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他知道趙天德在看著,可那已經不重要。

  清溪谷立住了。

  有些人,也該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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