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像被生生封在一具殼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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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針落下的瞬間,病房裡的空氣仿佛都跟著停了一下。

  沈素心的手很穩,銀針入穴,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旁邊一個主任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梁老卻抬了抬手,示意他別打擾。

  沈素心沒有看任何人,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病床上的高個子身上。

  第一針開上焦,第二針順著氣機往下引。

  她腦子裡沒有雜念,只有陸沉剛才一句一句交代過的話:不能急,病人像一口被堵住的井,硬沖井口會亂,要先撬開一點縫,再慢慢把那口悶氣引出來。

  第二針落下後,高個子原本緊擰的眉心輕輕跳了一下。

  護士立刻低聲道:「有反應。」

  瘦臉男人在門口聽見眼睛一亮,可隨即又不敢高興太早,只能死死盯著沈素心的手。

  沈素心捏起第三根針。

  這根針是關鍵,她的指尖微微發熱,後背已經沁出細汗——不是怕,是太專注。

  她能感覺到病人體內那股悶住的氣,好像正被前兩針一點點引動,現在只差一下就能往上走,可若落得不穩,前面兩針就白費了。

  沈素心在心裡默數:一息、兩息、三息。她眼神一凝,第三針落下。

  病床上的高個子手指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很輕,如果不是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幾乎看不出來。

  可就是這麼一下,讓病房裡幾個人的眼神同時變了。

  陳文山肩膀微微一松,梁老眼底掠過一抹亮色:「好針。」

  這兩個字很輕,

  可站在旁邊的兩個主任都聽見了。他們看沈素心的眼神,終於從懷疑變成了驚訝——一個村里出來的女醫生,竟然真能把針下到這個份上?

  沈素心沒有停。她不敢因為一點反應就鬆懈,陸沉說過:氣回來之前人會有動靜,但真正能醒得靠最後一針把那口氣托上來。

  她捏起第四根針,這一針不重,卻要准。

  門外的瘦臉男人忍不住又低聲嘀咕:「動了,老高剛才是不是動了?」

  沒人回答他。馮仁昌站在門口,眼睛一眨不眨,臉色還是沉,可眼底已經多了幾分壓不住的緊張。

  這個場子已經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老高要是真能醒,他們欠陸沉的就不只是低頭這麼簡單。

  沈素心落下最後一針,然後收手。

  她沒有立刻拔針,只是站在床邊盯著高個子的胸口。

  三息、四息、五息。病房裡靜得厲害,連呼吸聲都像被人壓低了。

  下一秒,高個子的胸口忽然緩緩起伏了一下,緊接著喉嚨里傳出一聲低低的咳。

  「咳……」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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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心頭一震,護士連忙看向監測儀:「呼吸穩了!」

  陳文山猛地抬頭,兩個主任幾乎同時湊過去。

  高個子的眼皮顫了顫,一下、兩下,然後緩緩睜開了一條縫。他眼神很散,像是剛從很深的夢裡被人拉回來,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聚焦。

  「老高!」瘦臉男人一下衝進來,「老高,你醒了?能聽見我說話嗎?」

  馮仁昌也快步走到床邊,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老高。」

  高個子眼珠緩慢轉了轉,看見馮仁昌,又看見床邊的陳文山、梁老,最後目光落在沈素心臉上。

  他瞳孔微微一縮,像是想起了什麼,喉嚨滾了滾,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我回來了?」

  這一句話讓病房裡的人都怔了一下。

  瘦臉男人忙道:「回來了,回來了!你醒了!」

  高個子卻沒有笑。他臉色還白,眼底卻浮著一層說不出的後怕。

  沈素心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抬手一根根把針起出來,動作依舊很穩。

  「醒了就行,後面三天別動怒,別熬夜,吃清淡點。」

  她說得平靜,像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病房裡幾乎所有人都在看她——剛才她進門時,那些眼神里有懷疑、有審視、也有不服氣,現在卻全都變了:驚訝、正視,甚至還有幾分說不出的敬意。

  陳文山第一個反應過來,長長吐出一口氣:「好!醒了就好!」

  梁老也點了點頭,看沈素心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讚許:「針下得穩,不錯。」

  這一句「不錯」從梁老嘴裡出來,分量很重。

  旁邊兩個主任臉色都有些複雜。他們之前心裡多少是不服的——縣醫院這麼多人都沒辦法,結果陸沉沒來只派來一個村醫,這不是打他們的臉嗎?

  可現在人真醒了,而且是他們親眼看著醒的,這臉打得不響,卻實實在在。

  沈素心耳根微微有些熱,可她還是穩住了,只把銀針收回針包。

  馮仁昌站在一旁,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他看看床上醒來的高個子,又看看面前這個年輕女人,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徹底沒了。陸沉沒有親自來,卻讓一個女人帶著他的意思來了,而且人還真救醒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陸沉不是偶然會一手醫術,他的東西已經能教、能傳,能讓別人替他站住場子。這種人,比單純自己厲害更可怕。

  馮仁昌沉默幾秒,最終還是走到沈素心面前,微微低頭:「沈醫生,今天這份情,我記住了。」

  沈素心看著他。她知道馮仁昌真正謝的不是自己,是陸沉。

  可這一刻她心裡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熱意往上涌——那不是單純的得意,而是第一次真真切切覺得,自己也能站出來替陸沉撐一次場,不是只跟在他身邊記針法,不是只在旁邊打下手,而是能在縣醫院、在這些主任和老闆面前,光明正大地下針,把人救醒。

  她輕輕點了點頭:「要謝,就謝陸醫生肯不追究。」

  這句話一出口,馮仁昌臉色微微一僵,瘦臉男人也立刻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陳文山親自把她送到電梯口,臉上帶著笑:「沈醫生,今天這場可算給你長臉了。」

  沈素心聽得臉一熱,嘴角卻還是壓不住輕輕揚了一下:「是陸沉教得好。」

  陳文山笑了:「師父教得好,徒弟也得站得住才行。」

  沈素心沒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針包,忽然覺得這針包比平時更沉了一點,可這份沉不壓人,反而讓她心裡更穩。

  電梯門緩緩合上。

  陳文山站在門口,看著數字一點點往下跳,心裡也生出幾分感慨——青溪村那個小地方,怕是真的要出一批不一樣的人了。

  病房裡,馮仁昌站了很久都沒動。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事算是翻篇了——陸沉答應不再追究,高個子也醒了。

  可他同樣清楚,這一頁不是他們自己翻過去的,是陸沉親手給他們合上的。以後誰再想去碰青溪村那攤子、碰陸沉那個人,都得先想想今天躺在床上的老高,也得想想自己有沒有那個命扛得住陸沉下一次出手。

  床上,高個子靠著枕頭,臉色還白。護士給他餵了點溫水,他喝了兩口喉嚨才舒服些。

  瘦臉男人湊過去,低聲問:「老高,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什麼叫回來了?」

  高個子握著水杯的手輕輕抖了一下,沉默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我這幾天,不是睡過去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高個子眼底浮起後怕:「我能聽見。有人說話,有人走路,有時候還能聽見你們在外頭吵。可我睜不開眼,也張不開嘴,手腳都不聽使喚。」他說到這裡喉嚨滾動了一下,「就像整個人被封在一具殼子裡。」

  這話不算嚇人,可落在眾人耳朵里卻讓人心裡發涼。

  活著,醒不過來,知道外面發生什麼卻一點反應都做不了——那種滋味,光想一想都難受。

  高個子抬頭看向馮仁昌,聲音發顫:「馮哥……」

  馮仁昌沉聲道:「說。」

  高個子咽了口唾沫:「咱們以後……真別再去煩他了。」

  病房裡沒人說話。瘦臉男人張了張嘴,也沒敢反駁。

  馮仁昌看著高個子,沉默很久,最後緩緩點頭:「我知道。」

  高個子像是終於放下心,靠回枕頭上閉了閉眼。

  馮仁昌轉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醫院樓下車來車往,人聲混雜,可他心裡卻前所未有地清楚——陸沉這種人,得罪不起。

  不只是因為他能讓人倒下,更因為他能讓一個村醫走進縣醫院,把他們所有人的不服和僥倖,一針一針壓下去。

  從今天起,青溪村那邊,再不是他們能隨便伸手的地方。

  而沈素心這個名字,也算是在縣醫院裡,第一次真正被人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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