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高兵差點死在這場局裡
趙天德安靜了三天。
三天裡，他沒去荒地邊上晃，也沒讓馬翠蓮再出來鬧，趙老六見著工地的人都繞著走。可越是這樣，陸沉心裡越沒放鬆。
趙天德那種人，吃了虧，不會忍。他不動，多半是在憋更狠的。
果然，第三天傍晚，趙家擺了酒。
名頭說得漂亮——給外來的施工隊接風。
消息是趙老六親自送到工地的。他拎著兩包煙，蹲到高兵旁邊，陪著笑：「高隊長，我爹說了，前頭有點誤會，但那是他跟陸沉的事，跟你們沒關係。你們大老遠來幹活，也不容易，晚上過去坐一坐，算是給你接風。」
高兵本來不想去。
他干工程這些年，最怕的就是跟地頭蛇摻和太深。可趙老六話說得軟，旁邊兩個工人又跟著勸：「高哥，去吧，就喝兩口，省得以後天天見面彆扭。」
高兵猶豫了一陣，還是點了頭。
「行，我坐一會兒就走。」
傍晚，他換了身乾淨衣裳，跟著趙老六進了趙家院子。
院裡擺了一桌酒菜，雞鴨魚肉堆得滿滿當當。趙天德一反常態，笑著起身迎他，把他按到主位旁邊：「高隊長，前頭多有怠慢，今晚就當賠禮。你們是來幹活掙錢的，我趙天德再混，也不至於為難做工的人。以後工地上缺什麼少什麼，只管開口。」
話說得滴水不漏。
高兵心裡的防備，悄悄鬆了一截。
酒一上來，場子就熱了。旁邊幾個村婦嘴甜得很，一口一個「高隊長有本事」，又說他見過世面，帶的隊伍也規矩，一杯接一杯地勸。高兵起初還推：「明早還得上工，真不能多喝。」
趙天德立刻沉下臉：「來我家喝酒，還怕我耽誤你上工？就一杯，別不給面子。」
女人們也跟著起鬨：「高隊長不會是嫌咱青溪村的酒不香吧？」
高兵臉皮薄，又不善拂人，半推半就地連喝了幾杯。
頭幾杯下去還撐得住，後勁卻越來越沉。那酒入口不烈，可到了後頭，腦子像被人灌了漿。桌上的笑聲、勸酒聲、碰杯聲一層層疊上來，弄得他耳朵里嗡嗡直響。
「高隊長，再來一個。」
「你這酒量可不行啊。」
「往後工地上的事，還得你多照應。」
高兵額頭開始冒汗，手也有些發飄。他勉強笑了笑：「不行了……真不能再喝了……」
趙天德這才裝模作樣地擺手：「行行行，不喝了。二狗，扶高隊長去偏屋歇會兒，醒醒酒。」
高兵被人一左一右架起來，腿都開始發軟。等他被扶進偏屋，只覺得床沿發硬，屋裡發悶，鼻子裡還有股說不清的雜味。再往後，記憶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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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記得似乎有人進出，似乎有人在耳邊說話，可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身子也像不是自己的。
等再醒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小燈。高兵躺在床上，頭疼得像被鐵錘砸過，衣裳也亂了。還沒等他徹底回神，門「吱呀」一聲被撞開，三個女人哭哭啼啼沖了進來。
「天殺的啊，你這是逼人去死！」
「高隊長，你看著人模狗樣，怎麼幹出這種事！」
「我一個女人，還怎麼活啊！」
高兵當場懵了，撐著床坐起來，臉都白了：「啥……啥意思？」
三個村婦一人一句，哭得比誰都凶。
「你酒後發瘋，拉著人不放！」
「衣裳都扯成這樣了，你還裝傻？」
「你不認也行，俺也去派出所，俺也去你公司鬧，俺也去你老家找你爹娘！」
高兵腦子轟地一下炸了。
他低頭一看，自己衣服確實亂著，褲腰也鬆了。旁邊地上還丟著一條NV人的內褲，亂七八糟。
這一眼看過去，他整個人都涼了。
「我……我沒有……我真不記得……」
「不記得就能當沒發生？」胖村婦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腿嚎，「我男人要是知道了，還不把我打死！你這是害命啊！」
另一個抹著眼淚，聲音卻陰得很：「高隊長，真鬧開了，誰都不好看。可你要不給個說法，這事過不去。」
高兵背後一下濕透了。
他在外頭帶隊這麼多年，跟工人吼過，也跟包工頭拍過桌子，可這種陣仗，他是真沒見過。更要命的是，他自己斷了片，眼前這副樣子，又讓他連一句硬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趙天德進來了。
他臉色陰沉，像剛知道出事一樣：「高隊長，你這就不地道了。我好心請你喝酒，你在我家鬧出這種事，我趙天德的臉往哪兒擱？」
高兵差點從床上栽下來，聲音都抖了：「趙老闆，我真不記得了……我可能是喝多了，可我平時不是這種人……」
「喝多了就能亂來？」趙天德冷笑，「這話，留著跟派出所說吧。」
「別！」高兵臉色一下變了，「別報派出所！」
這一句出口，屋裡幾個人眼神都暗暗碰了一下。
鉤子，咬住了。
三個女人哭得更凶，一個說要回娘家上吊，一個說這輩子沒法做人了，另一個乾脆坐在門檻上嚎，說不如現在就去死。高兵聽得頭皮發麻，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這事絕不能鬧開。
一旦鬧到派出所，鬧到公司，鬧到老家，他這輩子就完了。
他爹娘還在老家等他寄錢回去，媳婦孩子還指著他。真要背上這種污名，他連人都沒法做。
趙天德見火候夠了，這才慢吞吞開口：「其實，也不是不能商量。」
高兵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頭：「能商量？趙老闆，你說，咋辦？」
趙天德嘆了口氣：「你把人傷成這樣，總得賠錢吧？再一個，這事不能傳出去。你得讓她們看見你的誠意。」
胖村婦立刻接上：「少了五萬八萬，這事能算了？」
高兵眼都直了：「我……我哪有那麼多現金……」
「沒現金有卡啊。」另一個女人盯著他，「你們跑工程的，工資不都打卡里？」
高兵心口一涼。
那張工資卡，是他這些年一點點攢下來的家底。他本來還想幹完這趟活，再多攢一點，回去給家裡換個像樣的房子。
可眼下，對方張口就是衝著卡來的。
「這……這不行……」
「那就報警！」胖村婦站起來就往外沖，「俺也去工地鬧！俺也去你公司鬧！俺也去你老家找你爹娘！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高隊長是個什麼貨色！」
這句話，比什麼都狠。
高兵腿一軟，徹底崩了。
「別去！求你們別去！」
他眼圈都紅了，伸手去攔，聲音發抖：「我給……我給還不行嗎……」
趙老六早就把紙筆拿來了。高兵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工資卡被逼著掏了出來，密碼也被嚇著說了。趙老六記完，還故意又問一遍，生怕記錯。
等一切結束，高兵像被抽乾了一樣。
走出趙家院門時，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背心早就濕透了。那一晚，他沒敢睡，一閉眼就是那幾個女人哭嚎的臉，是趙天德意味深長的笑，是自己把工資卡和密碼交出去時那股徹骨的羞恥。
越想越覺得全完了。
錢沒了是一回事，可把柄落到別人手裡，才是真要命。
後半夜，他蹲在床邊抽了半包煙，最後從包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咬著牙寫了幾行字，大意是自己對不起家裡，對不起工地，對不起陸老闆。
寫完，他把紙塞到枕頭底下，轉身就往外走。
夜裡河邊風硬，水涼得刺骨。高兵站在河灘邊，腦子空空的，只覺得再活下去也沒臉了。
撲通一聲，人跳下去了。
好在有個夜裡趕路的村民正好經過，聽見動靜，扯著嗓子喊人。幾個人連滾帶爬衝下河，把高兵生生拖了上來。
被救上岸時，高兵渾身濕透，臉灰得嚇人，坐在河灘邊一個勁發抖，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完了……全完了……」
救他的人還以為他是欠了賭債，輪番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另一邊，趙天德已經動手了。
他既然做了局，就不可能只圖高兵那點積蓄。天一亮，趙老六就帶著人拿著偽造的領料條去了材料點。條子上的簽字學得很像，又帶著施工隊編號，送貨點的人沒多想，直接把原本給陸沉工地備的那批水泥全放了出去。
等到上午工地準備澆第一段地基時，負責清點的人臉都白了。
「水泥沒了！」
不是少幾袋，而是基本見底。
高兵不見了，水泥也不見了。工地一下炸了鍋。
有人急著找人，有人懷疑高兵出事了，也有人臉色難看，壓著聲說：「不會真卷了東西跑了吧？」
電話打到老陳那邊，老陳沉默了好幾秒，才咬著牙說：「高兵跟了我這麼多年，人老實，不會幹這種事。可現在人和料一起沒影了，誰說都不算，先停工，先找人。」
工地徹底亂了。
風聲也很快吹進了村里。
「攤子鋪太大，出事了吧。」
「工地才開幾天，帶頭的就卷材料跑了。」
「外頭來的人，哪有自己人靠得住？」
這些話，一陣陣刮進陸家院子。
周桂英臉色發白，佳佳也縮在門邊不敢吭聲。陸沉從屋裡出來，神色卻沒什麼變化。
「我去看看。」
他先去了工地。
現場亂，腳印亂，人心也亂。可他轉了一圈，神色反倒越來越冷。他問了高兵平時堆料和看料的習慣，又去了送貨點。等把那張簽字單拿到手裡，只看兩眼，他心裡就有數了。
這簽字像，但不對。高兵寫字落筆直，收尾干，可這張單子上的簽字最後一勾發虛，明顯是照著描出來的。
再加上高兵不可能為了圖錢去卷一批最難脫手的水泥——這不是跑，是等著被人抓。
昨晚趙家請酒，今天高兵失蹤，水泥又被人冒簽領走，整條線一合上，答案已經明擺著了。
趙天德下手了。
可陸沉沒直接去趙家。
因為現在去，只能撕臉，拿不到真正有用的東西。他要先把人找到。
順著村裡的議論，他一路去了河邊。到了那處偏僻河灘，果然看見一個人影縮在青石上。
頭髮亂，衣裳半干不干貼在身上，眼窩發青，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正是高兵。
陸沉腳步一近，高兵猛地抬頭，先是嚇得臉色慘白，等看清是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陸……陸老闆……」
他騰地站起來，腿卻發軟，差點沒站穩。半晌，他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一沓錢，手抖得厲害：「這是我這些年攢的，沒多少……水泥是我這邊出的事，我賠……我砸鍋賣鐵也賠你……」
陸沉沒接，只看著他。
「你不是卷東西跑了。」
高兵一怔。
陸沉繼續道：「你是被人做局了。」
一句話，像一道雷劈進高兵腦子裡。
從天亮到現在，所有人都在猜他、疑他，連他自己都快被逼得信了——是不是自己真喝斷了片，幹了丟人的事，又連工地都拖下了水。
可陸沉一句話，直接把那層黑布撕開了。
高兵喉嚨發緊，眼圈一下紅了：「陸老闆……你不懷疑我？」
「懷疑你有什麼用？」陸沉語氣平靜，「你要真想坑我，不會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高兵肩膀止不住地發抖，半天說不出話。
陸沉看著他，聲音不重，卻穩得很。
「昨晚到底出了什麼事，再給我說一遍。」
高兵啞著嗓子，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說了出來。說到那條「證據內褲」時，他整個人都快縮起來了，臉上全是屈辱。
「她們說……那上頭有……我就真以為……」
陸沉眉頭微微一皺。
「東西呢？」
高兵一愣，趕緊從旁邊舊布袋裡翻出那團東西。那玩意兒他一直沒敢扔，像催命符一樣。
陸沉接過去，只掃了一眼，忽然冷笑了一聲。
「這也算證據？」
高兵愣住：「啊？」
陸沉把那東西扔回他面前，語氣裡帶了點冷諷：「你自己聞聞。」
高兵本能地抗拒，可還是硬著頭皮湊近聞了一下。只一下，他整個人就僵住了。
那味道根本不是什麼他以為的，而是一股明顯的腥生味，像——蛋清。
高兵眼睛一下瞪圓了。
陸沉聲音冰冷：「他們連像樣的偽造都懶得做，拿雞蛋糊弄你，你居然真信了。」
這一句，徹底把高兵最後那點羞恥皮也撕開了。
可緊跟著湧上來的，不是難堪，而是怒火。
一股壓都壓不住的怒火。
這一回，他不想死了，他只想回村狠狠干一拳。
三天裡，他沒去荒地邊上晃，也沒讓馬翠蓮再出來鬧，趙老六見著工地的人都繞著走。可越是這樣，陸沉心裡越沒放鬆。
趙天德那種人，吃了虧，不會忍。他不動，多半是在憋更狠的。
果然，第三天傍晚，趙家擺了酒。
名頭說得漂亮——給外來的施工隊接風。
消息是趙老六親自送到工地的。他拎著兩包煙，蹲到高兵旁邊，陪著笑：「高隊長，我爹說了，前頭有點誤會，但那是他跟陸沉的事，跟你們沒關係。你們大老遠來幹活，也不容易，晚上過去坐一坐，算是給你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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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工程這些年，最怕的就是跟地頭蛇摻和太深。可趙老六話說得軟，旁邊兩個工人又跟著勸：「高哥，去吧，就喝兩口，省得以後天天見面彆扭。」
高兵猶豫了一陣，還是點了頭。
「行，我坐一會兒就走。」
傍晚，他換了身乾淨衣裳，跟著趙老六進了趙家院子。
院裡擺了一桌酒菜，雞鴨魚肉堆得滿滿當當。趙天德一反常態，笑著起身迎他，把他按到主位旁邊：「高隊長，前頭多有怠慢，今晚就當賠禮。你們是來幹活掙錢的，我趙天德再混，也不至於為難做工的人。以後工地上缺什麼少什麼，只管開口。」
話說得滴水不漏。
高兵心裡的防備，悄悄鬆了一截。
酒一上來，場子就熱了。旁邊幾個村婦嘴甜得很，一口一個「高隊長有本事」，又說他見過世面，帶的隊伍也規矩，一杯接一杯地勸。高兵起初還推：「明早還得上工，真不能多喝。」
趙天德立刻沉下臉：「來我家喝酒，還怕我耽誤你上工？就一杯，別不給面子。」
女人們也跟著起鬨：「高隊長不會是嫌咱青溪村的酒不香吧？」
高兵臉皮薄，又不善拂人，半推半就地連喝了幾杯。
頭幾杯下去還撐得住，後勁卻越來越沉。那酒入口不烈，可到了後頭，腦子像被人灌了漿。桌上的笑聲、勸酒聲、碰杯聲一層層疊上來，弄得他耳朵里嗡嗡直響。
「高隊長，再來一個。」
「你這酒量可不行啊。」
「往後工地上的事，還得你多照應。」
高兵額頭開始冒汗，手也有些發飄。他勉強笑了笑：「不行了……真不能再喝了……」
趙天德這才裝模作樣地擺手：「行行行，不喝了。二狗，扶高隊長去偏屋歇會兒，醒醒酒。」
高兵被人一左一右架起來，腿都開始發軟。等他被扶進偏屋，只覺得床沿發硬，屋裡發悶，鼻子裡還有股說不清的雜味。再往後，記憶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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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記得似乎有人進出，似乎有人在耳邊說話，可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身子也像不是自己的。
等再醒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小燈。高兵躺在床上，頭疼得像被鐵錘砸過，衣裳也亂了。還沒等他徹底回神，門「吱呀」一聲被撞開，三個女人哭哭啼啼沖了進來。
「天殺的啊，你這是逼人去死！」
「高隊長，你看著人模狗樣，怎麼幹出這種事！」
「我一個女人，還怎麼活啊！」
高兵當場懵了，撐著床坐起來，臉都白了：「啥……啥意思？」
三個村婦一人一句，哭得比誰都凶。
「你酒後發瘋，拉著人不放！」
「衣裳都扯成這樣了，你還裝傻？」
「你不認也行，俺也去派出所，俺也去你公司鬧，俺也去你老家找你爹娘！」
高兵腦子轟地一下炸了。
他低頭一看，自己衣服確實亂著，褲腰也鬆了。旁邊地上還丟著一條NV人的內褲，亂七八糟。
這一眼看過去，他整個人都涼了。
「我……我沒有……我真不記得……」
「不記得就能當沒發生？」胖村婦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腿嚎，「我男人要是知道了，還不把我打死！你這是害命啊！」
另一個抹著眼淚，聲音卻陰得很：「高隊長，真鬧開了，誰都不好看。可你要不給個說法，這事過不去。」
高兵背後一下濕透了。
他在外頭帶隊這麼多年，跟工人吼過，也跟包工頭拍過桌子，可這種陣仗，他是真沒見過。更要命的是，他自己斷了片，眼前這副樣子，又讓他連一句硬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趙天德進來了。
他臉色陰沉，像剛知道出事一樣：「高隊長，你這就不地道了。我好心請你喝酒，你在我家鬧出這種事，我趙天德的臉往哪兒擱？」
高兵差點從床上栽下來，聲音都抖了：「趙老闆，我真不記得了……我可能是喝多了，可我平時不是這種人……」
「喝多了就能亂來？」趙天德冷笑，「這話，留著跟派出所說吧。」
「別！」高兵臉色一下變了，「別報派出所！」
這一句出口，屋裡幾個人眼神都暗暗碰了一下。
鉤子，咬住了。
三個女人哭得更凶，一個說要回娘家上吊，一個說這輩子沒法做人了，另一個乾脆坐在門檻上嚎，說不如現在就去死。高兵聽得頭皮發麻，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這事絕不能鬧開。
一旦鬧到派出所，鬧到公司，鬧到老家，他這輩子就完了。
他爹娘還在老家等他寄錢回去，媳婦孩子還指著他。真要背上這種污名，他連人都沒法做。
趙天德見火候夠了，這才慢吞吞開口：「其實，也不是不能商量。」
高兵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頭：「能商量？趙老闆，你說，咋辦？」
趙天德嘆了口氣：「你把人傷成這樣，總得賠錢吧？再一個，這事不能傳出去。你得讓她們看見你的誠意。」
胖村婦立刻接上：「少了五萬八萬，這事能算了？」
高兵眼都直了：「我……我哪有那麼多現金……」
「沒現金有卡啊。」另一個女人盯著他，「你們跑工程的，工資不都打卡里？」
高兵心口一涼。
那張工資卡，是他這些年一點點攢下來的家底。他本來還想幹完這趟活，再多攢一點，回去給家裡換個像樣的房子。
可眼下，對方張口就是衝著卡來的。
「這……這不行……」
「那就報警！」胖村婦站起來就往外沖，「俺也去工地鬧！俺也去你公司鬧！俺也去你老家找你爹娘！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高隊長是個什麼貨色！」
這句話，比什麼都狠。
高兵腿一軟，徹底崩了。
「別去！求你們別去！」
他眼圈都紅了，伸手去攔，聲音發抖：「我給……我給還不行嗎……」
趙老六早就把紙筆拿來了。高兵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工資卡被逼著掏了出來，密碼也被嚇著說了。趙老六記完，還故意又問一遍，生怕記錯。
等一切結束，高兵像被抽乾了一樣。
走出趙家院門時，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背心早就濕透了。那一晚，他沒敢睡，一閉眼就是那幾個女人哭嚎的臉，是趙天德意味深長的笑，是自己把工資卡和密碼交出去時那股徹骨的羞恥。
越想越覺得全完了。
錢沒了是一回事，可把柄落到別人手裡，才是真要命。
後半夜，他蹲在床邊抽了半包煙，最後從包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咬著牙寫了幾行字，大意是自己對不起家裡，對不起工地，對不起陸老闆。
寫完，他把紙塞到枕頭底下，轉身就往外走。
夜裡河邊風硬，水涼得刺骨。高兵站在河灘邊，腦子空空的，只覺得再活下去也沒臉了。
撲通一聲，人跳下去了。
好在有個夜裡趕路的村民正好經過，聽見動靜，扯著嗓子喊人。幾個人連滾帶爬衝下河，把高兵生生拖了上來。
被救上岸時，高兵渾身濕透，臉灰得嚇人，坐在河灘邊一個勁發抖，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完了……全完了……」
救他的人還以為他是欠了賭債，輪番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另一邊，趙天德已經動手了。
他既然做了局，就不可能只圖高兵那點積蓄。天一亮，趙老六就帶著人拿著偽造的領料條去了材料點。條子上的簽字學得很像，又帶著施工隊編號，送貨點的人沒多想，直接把原本給陸沉工地備的那批水泥全放了出去。
等到上午工地準備澆第一段地基時，負責清點的人臉都白了。
「水泥沒了！」
不是少幾袋，而是基本見底。
高兵不見了，水泥也不見了。工地一下炸了鍋。
有人急著找人，有人懷疑高兵出事了，也有人臉色難看，壓著聲說：「不會真卷了東西跑了吧？」
電話打到老陳那邊，老陳沉默了好幾秒，才咬著牙說：「高兵跟了我這麼多年，人老實，不會幹這種事。可現在人和料一起沒影了，誰說都不算，先停工，先找人。」
工地徹底亂了。
風聲也很快吹進了村里。
「攤子鋪太大，出事了吧。」
「工地才開幾天，帶頭的就卷材料跑了。」
「外頭來的人，哪有自己人靠得住？」
這些話，一陣陣刮進陸家院子。
周桂英臉色發白，佳佳也縮在門邊不敢吭聲。陸沉從屋裡出來，神色卻沒什麼變化。
「我去看看。」
他先去了工地。
現場亂，腳印亂，人心也亂。可他轉了一圈，神色反倒越來越冷。他問了高兵平時堆料和看料的習慣，又去了送貨點。等把那張簽字單拿到手裡，只看兩眼，他心裡就有數了。
這簽字像，但不對。高兵寫字落筆直，收尾干，可這張單子上的簽字最後一勾發虛，明顯是照著描出來的。
再加上高兵不可能為了圖錢去卷一批最難脫手的水泥——這不是跑，是等著被人抓。
昨晚趙家請酒，今天高兵失蹤，水泥又被人冒簽領走，整條線一合上，答案已經明擺著了。
趙天德下手了。
可陸沉沒直接去趙家。
因為現在去，只能撕臉，拿不到真正有用的東西。他要先把人找到。
順著村裡的議論，他一路去了河邊。到了那處偏僻河灘，果然看見一個人影縮在青石上。
頭髮亂，衣裳半干不干貼在身上，眼窩發青，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正是高兵。
陸沉腳步一近，高兵猛地抬頭，先是嚇得臉色慘白，等看清是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陸……陸老闆……」
他騰地站起來，腿卻發軟，差點沒站穩。半晌，他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一沓錢，手抖得厲害：「這是我這些年攢的，沒多少……水泥是我這邊出的事，我賠……我砸鍋賣鐵也賠你……」
陸沉沒接，只看著他。
「你不是卷東西跑了。」
高兵一怔。
陸沉繼續道：「你是被人做局了。」
一句話，像一道雷劈進高兵腦子裡。
從天亮到現在，所有人都在猜他、疑他，連他自己都快被逼得信了——是不是自己真喝斷了片，幹了丟人的事，又連工地都拖下了水。
可陸沉一句話，直接把那層黑布撕開了。
高兵喉嚨發緊，眼圈一下紅了：「陸老闆……你不懷疑我？」
「懷疑你有什麼用？」陸沉語氣平靜，「你要真想坑我，不會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高兵肩膀止不住地發抖，半天說不出話。
陸沉看著他，聲音不重，卻穩得很。
「昨晚到底出了什麼事，再給我說一遍。」
高兵啞著嗓子，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說了出來。說到那條「證據內褲」時，他整個人都快縮起來了，臉上全是屈辱。
「她們說……那上頭有……我就真以為……」
陸沉眉頭微微一皺。
「東西呢？」
高兵一愣，趕緊從旁邊舊布袋裡翻出那團東西。那玩意兒他一直沒敢扔，像催命符一樣。
陸沉接過去，只掃了一眼，忽然冷笑了一聲。
「這也算證據？」
高兵愣住：「啊？」
陸沉把那東西扔回他面前，語氣裡帶了點冷諷：「你自己聞聞。」
高兵本能地抗拒，可還是硬著頭皮湊近聞了一下。只一下，他整個人就僵住了。
那味道根本不是什麼他以為的，而是一股明顯的腥生味，像——蛋清。
高兵眼睛一下瞪圓了。
陸沉聲音冰冷：「他們連像樣的偽造都懶得做，拿雞蛋糊弄你，你居然真信了。」
這一句，徹底把高兵最後那點羞恥皮也撕開了。
可緊跟著湧上來的，不是難堪，而是怒火。
一股壓都壓不住的怒火。
這一回，他不想死了，他只想回村狠狠干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