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施工隊一進村，整個青溪村都炸了
天剛蒙蒙亮，青溪村村口就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
先是一輛小貨車。
後頭還跟著一輛裝工具和鋼管的平板車，車輪碾過村口那條不算平整的土路，壓得塵土一陣陣往上翻。
村里人起得早。
有些剛端著臉盆準備去井邊打水，有些正蹲在門口刷牙，還有些才把雞窩門打開，就聽見動靜，一個個都探頭往村口看。
「這是啥車啊？」
「誰家辦喜事請這麼多車？」
「喜事個屁，拉的全是鋼筋水泥，你家辦喜事拿這個搭席棚啊？」
「咦，這不是往陸沉那塊荒地方向去的嗎？」
一句話落下，村口立刻熱鬧了。
不多會兒，大槐樹底下就圍了十幾號人。
有拎著飯碗來看熱鬧的，有嘴裡還叼著牙刷的，也有抱著胳膊站遠處瞅的，眼神一個比一個亮。
青溪村這些年窮慣了，別說正規施工隊了，連像樣點的大車都不常見。
除了當年趙天德蓋那棟磚瓦房，村里還真沒誰正兒八經往家門口拉過鋼筋、水泥、簡易板房材料這種東西。
偏偏現在，這些車還不是去趙家，是奔著陸沉那五十畝荒地去的。
這一下，誰還能坐得住。
「陸沉這是要幹啥？真要蓋房？」
「不是說搞什麼公司嗎？我還當他吹牛呢。」
「種個藥材而已，整這麼大陣仗，真把自己當老闆了？」
「人家現在本來就是老闆了，縣城裡都有人來找他，你還當他以前那個勞改犯呢？」
「老闆個屁，我看就是瞎折騰。荒地里搭棚子、拉材料，賠進去別哭都找不著地方。」
人群里有稀奇的，也有發酸的。
王老漢蹲在大槐樹根邊抽著旱菸，慢悠悠吐了口煙圈，眯著眼往那邊看。
「酸啥酸？人家敢折騰，說明心裡有數。你們要真有本事，也拉兩車來唄。」
旁邊有人被噎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哼了一聲。
「拉兩車？那也得有錢燒。」
王老漢斜了那人一眼。
「你管人家是燒錢還是掙錢？前陣子你不還說那地種不活？現在苗子長成那樣，你臉不疼？」
周圍頓時一陣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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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臉一紅，不吭聲了。
這邊村民圍著看，那邊車已經一輛接一輛開到了荒地邊。
第一輛車停下時，車門「砰」一聲打開，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實男人從駕駛座跳了下來。
個子不算特別高，但肩膀寬，皮膚曬得發黑，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很實，褲腿挽著，腳上是一雙沾滿灰的勞保鞋。
這人正是高兵。
老陳介紹來的施工隊帶頭人。
他一下車，先抬頭往四周掃了一圈。
看見的是青溪村半舊不新的土路、零零散散圍過來看熱鬧的村民，還有遠處那片乍看上去依舊有些荒涼的五十畝地。
說實話，高兵心裡還是忍不住犯嘀咕。
這地方太偏了。
比他之前幹過的幾個鄉鎮項目還偏。
而且這地看著真不咋樣，外圍荒草、白土、碎石頭，一眼望過去，不像是要搞產業，倒像是準備開荒種地。
偏偏圖紙卻細得離譜。
高兵昨晚在住處翻那份圖紙，翻到半夜都沒想明白。
先平哪一塊，後動哪一塊，哪條路不能筆直衝過去，哪片林子必須留，哪條緩坡得順著做，哪一塊土哪怕暫時沒用也不能亂挖——這些要求寫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來，不是外行瞎指揮。
可也正因為太細了，才讓高兵這種干慣了粗活的人心裡有點犯嘀咕。
尤其是西北角那個引水點。
他昨天翻圖的時候對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
引水點？池塘預留？
可他來之前專門繞到那邊瞄了一眼，地表幹得發白，踩上去都起灰，別說明水了，連濕印子都看不見。
圖紙卻讓他把那地方深度、坡度都留夠，像是以後真能從那兒引出一塘活水來。
高兵沒想通。
可他有個優點——不多嘴。
圖紙是老闆給的。
錢是老闆出的。
他這種人就是幹活的，不懂的可以記在心裡，但不會還沒動工就先指手畫腳。
「高哥，這就是那塊地？」
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年輕工人湊過來問。
高兵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眼圖紙，又抬頭對了對位置。
「先卸工具，別亂放。鋼筋、水泥堆東南側，離藥田遠點。那邊不能壓。」
工人愣了下。
「高哥，藥田不是在中間嗎？堆遠點我懂，可東南側繞著放，多費事。」
高兵把圖紙一卷，沒好氣地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
「費事也得按圖干。老闆說了，中間那三塊藥田是命根子，誰手腳亂，誰自己捲鋪蓋滾蛋。」
年輕工人咧了咧嘴，不敢再廢話，趕緊招呼人搬東西。
不遠處，陸沉已經從田埂那頭走了過來。
他來得不算早，卻剛好趕上第一批車停穩。
今天他穿得很簡單，黑色長褲，灰色短褂，腳上還是那雙常穿的鞋，可人往那兒一站，目光掃過工地，整個人自帶一股讓人不敢輕看的沉靜。
高兵看見他，快走兩步迎了上去。
「陸老闆。」
「到了。」
陸沉點點頭，先看了眼車上的材料。
水泥、鋼筋、角鐵、木方、簡易板房材料、幾捆管線，還有幾箱常用工具，基本都齊了。
他又掃了一眼荒地方向，開口道：「先別急著全鋪開，我再跟你過一遍地方。」
「行。」
高兵把圖紙展開，跟著陸沉往裡走。
村民們見狀，也都遠遠跟著，誰都想聽兩耳朵，看看這人到底想怎麼折騰。
陸沉走得不快。
一路走，一路指。
「村口進來這塊，先清出來。以後板房、辦公點、住人的地方先落這裡。車進車出方便，也省得後頭來人直接扎進藥田裡。」
高兵低頭記著，點頭。
「這塊先平？」
「先平。」
陸沉又往前走了幾步，腳尖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路從這邊讓，不要筆直往中間沖。往左偏半尺，繞一下，再進辦公區。」
高兵忍不住抬頭看了眼。
「陸老闆，筆直走更省工啊。」
「省工，不省事。」
陸沉語氣平靜，「正衝進去，後面一旦車多、人多，灰就直撲藥田。以後這裡不是只來幾個人，得往長遠看。」
高兵一聽，心裡那點不解散了些。
這個解釋，他能懂。
省眼前的工，未必省後頭的麻煩。
他嗯了一聲，把那條線又重重記了一筆。
兩人繼續往南邊走。
「這裡留翻曬區，地得壓實，排水溝先預留。以後曬藥要見陽，但不能積水。邊上倉儲區用簡易棚先搭起來，別全封死，留風口。」
高兵這回一點沒多問。
這塊安排合情合理，他聽著就順。
再往東，是靠林子那邊。
陸沉停下腳步，看了眼林線。
「這片林子，只清邊，不准全砍。」
高兵這回是真有點沒忍住。
「陸老闆，這邊留著林子，以後加工區搭起來會不會礙事？」
「不會。」
陸沉抬手往林子裡指了指，「樹留著，能擋風，也能擋灰。夏天工人做事不至於一頭曬。外面有人過來，從村口往裡看，也看不透後頭的核心區。」
高兵眼神一動。
這回他是真服氣了一點。
能想到這一步，說明對方不是只會看圖紙，是心裡已經把整個盤子都搭好了。
他在工地上混了這些年，見過不少所謂老闆。
有些只會喊口號。
有些只會壓工期。
真正能把前頭後頭都想到的，不多。
陸沉這種看著年紀不大的，反而安排得格外細。
「還有這一塊。」
陸沉腳下轉了個方向，目光落到中間那三塊小藥田上。
那三塊藥田在晨光下已經有了精神，黃精苗葉面發亮，紫蘇一片片挺著，旁邊另外幾塊地也顯出活氣。
遠遠看著，就和外頭荒地像是隔了一層氣。
「這裡，你的人一個都別亂碰。」
陸沉聲音沒高，卻比剛才都更沉。
「材料不能壓，工具不能扔，抽菸不能靠近，清草也只能清外圍。誰要是踩壞一棵苗，直接走人。」
高兵聽得心頭一凜。
他原本就知道這三塊地重要，可沒想到陸沉把話說得這麼死。
他立刻點頭。
「明白，我親自盯著。」
陸沉看了他一眼，繼續道：「還有，西北角那個地方，先做標線，不急著下重手挖。坡度你先按圖留出來，深度也預留。後面我自己過去看一遍，再動。」
終於還是說到了那塊最讓高兵看不懂的地方。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句。
「陸老闆，那邊……真能出水？」
旁邊跟著的幾個工人也都下意識豎起耳朵。
他們昨晚也看了圖，心裡全都嘀咕過。
那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有水。
陸沉順著他目光看向西北角，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能。」
「多深？」
「挖到地方，自然就見了。」
高兵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行。
老闆都這麼說了，他就這麼幹。
反正對他來說，幹活有工錢，圖紙按要求來，剩下的不是他該操心的。
交底完，陸沉把該說的全說死了。
「材料別偷，工也別糊弄。該你們掙的錢，我一分不壓。可誰要在我這兒偷工減料，別怪我翻臉。」
這話說得不重。
可不知為什麼，高兵和旁邊幾個工人都下意識背脊一挺。
尤其是陸沉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平靜得很，卻讓人有種被看透的感覺。
高兵混過不少工地，知道有些老闆咋呼得厲害，其實底子虛。
可陸沉不是那種人。
他話少，越少反而越讓人不敢糊弄。
高兵當場點頭。
「陸老闆你放心，我帶的人，手腳都乾淨。真要有人動歪心思，不用你說，我先把他踢出去。」
陸沉沒再多說，轉身給他們讓開地方。
「開工吧。」
這一聲落下，工地像是一下活了過來。
工人們開始卸車。
鋼筋一捆捆往下抬，水泥成袋往指定位置碼，木方、板材、工具箱一件件分門別類放好。
有人拉線，有人測距，有人清理地表雜草和碎石。
鐵鍬入土，鎬頭敲石，鋼管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
沒多大會兒，原本還只是荒涼一片的地頭，就有了真正動工的樣子。
村里人站在遠處看著，眼神都不一樣了。
昨天還能說是陸沉吹牛。
今天施工隊、材料、圖紙、工人全擺在這兒，誰還敢說他只是隨口說說？
王老漢抽著煙，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這小子，是真支起來了。」
旁邊有人低聲道：「還真像那麼回事。」
另一人哼哼兩聲，嘴上還硬：「像回事不代表能成，燒錢誰不會？」
可話剛說完，他自己都底氣不足。
因為眼前這場面，不是「燒錢」兩個字就能糊弄過去的。
這叫起盤子。
叫往大了做。
村里這些年，除了趙天德仗著有點錢壓人，還真沒誰干出過這種動靜。
而趙天德那點本事，說白了也就是蓋了棟磚瓦房，養了幾頭豬，做了點村里人都嫌髒卻又離不了的買賣。
可陸沉不一樣。
他這是要往產業上走。
這時候，周桂英帶著佳佳從院裡慢慢走了過來。
祖孫倆站在田埂外頭，看著那一車車材料，看著忙忙碌碌的工人，一時間都有些發怔。
佳佳張著小嘴，小聲問：「奶奶，這些都是咱家的嗎？」
周桂英喉嚨發緊，眼圈都有點熱，卻還是笑著點頭。
「是，都是咱家的。」
佳佳一下高興了，扯著嗓子沖陸沉喊。
「爸爸！咱家真的有大房子啦？」
工地上不少人都聽見了，忍不住笑出聲。
陸沉回頭，看見女兒站在晨光里，小臉被曬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兩顆小燈泡。
他神色也柔了些。
「還沒蓋好。」
「那什麼時候能蓋好？」
「快了。」
佳佳立刻認真地點頭。
「那我以後要住新房子，還要有地方給小黃聽故事！」
這話把工地上幾個年輕工人逗得直樂。
連高兵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可笑過之後，他再抬頭看向陸沉，心裡忽然多了點別的感覺。
他原先只是接活。
現在卻隱隱覺得，自己好像真在跟著這個年輕老闆做一件像樣的事。
不是搭個棚、幹個零活那麼簡單。
而是從無到有，把一塊人人看不上的荒地，真一點點架起來。
上午太陽升高後，工地更熱鬧了。
簡易板房的地基位置先被清出來，拉線的人扯著線來回跑，幾個有經驗的老師傅蹲在地上看線、比坡、量平整度。
高兵原本還覺得圖紙要求太細。
可真按圖做下來，他漸漸發現，這些要求雖然麻煩，卻不是亂來。
哪邊讓一點，後頭車更順。
哪邊留一塊，排水就不堵。
哪片林子不砍，風一過來，果然比空地那邊舒服不少。
到了中午，高兵站在臨時拉出的線邊上，拿著圖紙又看了一遍，竟越看越覺得這圖不簡單。
不是說多麼花哨。
而是順。
從頭到尾都順。
像是早就把這片地摸透了，知道哪兒該動，哪兒不能碰。
他抹了把汗，心裡最後那點犯嘀咕也慢慢壓下去了。
這位陸老闆，是真有點東西。
可也就在工地熱火朝天的時候，村里另一頭，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趙家那邊，今天一上午都沒動靜。
馬翠蓮沒來。
要換以前，工地這麼大陣仗開進村，她早扯著嗓子出來罵人了，少說也得站在田埂邊陰陽怪氣半天。
可今天沒有。
趙老六也沒露面。
那小子平時最喜歡蹲路邊看熱鬧，嘴還碎。今天工地都開到跟前了，他居然縮得跟沒這個人一樣。
最不對勁的是趙天德。
從車進村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這太不正常了。
村里不少人剛開始還沒覺出什麼，只顧著看工地。
可看久了，慢慢也有人嘀咕起來。
「怪了，趙家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是啊，馬翠蓮那張嘴，居然沒出來噴兩句？」
「趙天德不會真認慫了吧？」
「認慫？你信嗎？」
最後那句話一落，周圍幾個人都沉默了一下。
不信。
誰都不信。
趙天德是什麼人，青溪村誰不知道？
那是個占慣了便宜、吃不得半點虧的主。
別說陸沉現在把攤子越鋪越大，就算別人家雞多下兩個蛋，他心裡都得不舒服。
這種人，眼睜睜看著施工隊進村、材料進地、工地一天比一天成樣子，卻半點反應都沒有？
這才最讓人心裡發毛。
高兵中午蹲在臨時陰涼處扒飯的時候，也下意識朝村里看了一眼。
這一眼，正好看見遠處趙家那棟磚瓦房。
房子在村里算顯眼的。
青磚牆，紅瓦頂，院牆也砌得齊整，跟周圍那些土坯房一比，確實氣派。
可今天，那邊窗戶黑著，院門也關著，安靜得像沒人住。
高兵看了兩秒，莫名覺得背後有點發涼。
說不上為什麼。
他就是覺得，那棟房子像不是空著。
而是有人躲在裡面，隔著窗戶，在往這邊看。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身旁一個工人還在埋頭吃飯，見他不動，隨口問了句：「高哥，看啥呢？」
高兵收回目光，低頭扒了口飯，沒立刻說話。
過了兩秒，他才淡淡吐出一句。
「沒啥。」
「就是覺得……這地方，怕是沒咱們想的那麼太平。」
先是一輛小貨車。
後頭還跟著一輛裝工具和鋼管的平板車，車輪碾過村口那條不算平整的土路，壓得塵土一陣陣往上翻。
村里人起得早。
有些剛端著臉盆準備去井邊打水，有些正蹲在門口刷牙，還有些才把雞窩門打開，就聽見動靜，一個個都探頭往村口看。
「這是啥車啊？」
「誰家辦喜事請這麼多車？」
「喜事個屁，拉的全是鋼筋水泥，你家辦喜事拿這個搭席棚啊？」
「咦，這不是往陸沉那塊荒地方向去的嗎？」
一句話落下，村口立刻熱鬧了。
不多會兒，大槐樹底下就圍了十幾號人。
有拎著飯碗來看熱鬧的，有嘴裡還叼著牙刷的，也有抱著胳膊站遠處瞅的，眼神一個比一個亮。
青溪村這些年窮慣了，別說正規施工隊了，連像樣點的大車都不常見。
除了當年趙天德蓋那棟磚瓦房，村里還真沒誰正兒八經往家門口拉過鋼筋、水泥、簡易板房材料這種東西。
偏偏現在，這些車還不是去趙家，是奔著陸沉那五十畝荒地去的。
這一下，誰還能坐得住。
「陸沉這是要幹啥？真要蓋房？」
「不是說搞什麼公司嗎？我還當他吹牛呢。」
「種個藥材而已，整這麼大陣仗，真把自己當老闆了？」
「人家現在本來就是老闆了，縣城裡都有人來找他，你還當他以前那個勞改犯呢？」
「老闆個屁，我看就是瞎折騰。荒地里搭棚子、拉材料，賠進去別哭都找不著地方。」
人群里有稀奇的，也有發酸的。
王老漢蹲在大槐樹根邊抽著旱菸，慢悠悠吐了口煙圈，眯著眼往那邊看。
「酸啥酸？人家敢折騰，說明心裡有數。你們要真有本事，也拉兩車來唄。」
旁邊有人被噎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哼了一聲。
「拉兩車？那也得有錢燒。」
王老漢斜了那人一眼。
「你管人家是燒錢還是掙錢？前陣子你不還說那地種不活？現在苗子長成那樣，你臉不疼？」
周圍頓時一陣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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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臉一紅，不吭聲了。
這邊村民圍著看，那邊車已經一輛接一輛開到了荒地邊。
第一輛車停下時，車門「砰」一聲打開，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實男人從駕駛座跳了下來。
個子不算特別高，但肩膀寬，皮膚曬得發黑，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很實，褲腿挽著，腳上是一雙沾滿灰的勞保鞋。
這人正是高兵。
老陳介紹來的施工隊帶頭人。
他一下車，先抬頭往四周掃了一圈。
看見的是青溪村半舊不新的土路、零零散散圍過來看熱鬧的村民，還有遠處那片乍看上去依舊有些荒涼的五十畝地。
說實話，高兵心裡還是忍不住犯嘀咕。
這地方太偏了。
比他之前幹過的幾個鄉鎮項目還偏。
而且這地看著真不咋樣，外圍荒草、白土、碎石頭，一眼望過去，不像是要搞產業，倒像是準備開荒種地。
偏偏圖紙卻細得離譜。
高兵昨晚在住處翻那份圖紙，翻到半夜都沒想明白。
先平哪一塊，後動哪一塊，哪條路不能筆直衝過去，哪片林子必須留，哪條緩坡得順著做，哪一塊土哪怕暫時沒用也不能亂挖——這些要求寫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來，不是外行瞎指揮。
可也正因為太細了，才讓高兵這種干慣了粗活的人心裡有點犯嘀咕。
尤其是西北角那個引水點。
他昨天翻圖的時候對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
引水點？池塘預留？
可他來之前專門繞到那邊瞄了一眼，地表幹得發白，踩上去都起灰，別說明水了，連濕印子都看不見。
圖紙卻讓他把那地方深度、坡度都留夠，像是以後真能從那兒引出一塘活水來。
高兵沒想通。
可他有個優點——不多嘴。
圖紙是老闆給的。
錢是老闆出的。
他這種人就是幹活的，不懂的可以記在心裡，但不會還沒動工就先指手畫腳。
「高哥，這就是那塊地？」
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年輕工人湊過來問。
高兵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眼圖紙，又抬頭對了對位置。
「先卸工具，別亂放。鋼筋、水泥堆東南側，離藥田遠點。那邊不能壓。」
工人愣了下。
「高哥，藥田不是在中間嗎？堆遠點我懂，可東南側繞著放，多費事。」
高兵把圖紙一卷，沒好氣地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
「費事也得按圖干。老闆說了，中間那三塊藥田是命根子，誰手腳亂，誰自己捲鋪蓋滾蛋。」
年輕工人咧了咧嘴，不敢再廢話，趕緊招呼人搬東西。
不遠處，陸沉已經從田埂那頭走了過來。
他來得不算早，卻剛好趕上第一批車停穩。
今天他穿得很簡單，黑色長褲，灰色短褂，腳上還是那雙常穿的鞋，可人往那兒一站，目光掃過工地，整個人自帶一股讓人不敢輕看的沉靜。
高兵看見他，快走兩步迎了上去。
「陸老闆。」
「到了。」
陸沉點點頭，先看了眼車上的材料。
水泥、鋼筋、角鐵、木方、簡易板房材料、幾捆管線，還有幾箱常用工具，基本都齊了。
他又掃了一眼荒地方向，開口道：「先別急著全鋪開，我再跟你過一遍地方。」
「行。」
高兵把圖紙展開，跟著陸沉往裡走。
村民們見狀，也都遠遠跟著，誰都想聽兩耳朵，看看這人到底想怎麼折騰。
陸沉走得不快。
一路走，一路指。
「村口進來這塊，先清出來。以後板房、辦公點、住人的地方先落這裡。車進車出方便，也省得後頭來人直接扎進藥田裡。」
高兵低頭記著，點頭。
「這塊先平？」
「先平。」
陸沉又往前走了幾步，腳尖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路從這邊讓，不要筆直往中間沖。往左偏半尺，繞一下，再進辦公區。」
高兵忍不住抬頭看了眼。
「陸老闆，筆直走更省工啊。」
「省工，不省事。」
陸沉語氣平靜，「正衝進去，後面一旦車多、人多，灰就直撲藥田。以後這裡不是只來幾個人，得往長遠看。」
高兵一聽，心裡那點不解散了些。
這個解釋，他能懂。
省眼前的工，未必省後頭的麻煩。
他嗯了一聲，把那條線又重重記了一筆。
兩人繼續往南邊走。
「這裡留翻曬區，地得壓實，排水溝先預留。以後曬藥要見陽，但不能積水。邊上倉儲區用簡易棚先搭起來，別全封死，留風口。」
高兵這回一點沒多問。
這塊安排合情合理，他聽著就順。
再往東，是靠林子那邊。
陸沉停下腳步，看了眼林線。
「這片林子，只清邊，不准全砍。」
高兵這回是真有點沒忍住。
「陸老闆，這邊留著林子，以後加工區搭起來會不會礙事？」
「不會。」
陸沉抬手往林子裡指了指，「樹留著，能擋風，也能擋灰。夏天工人做事不至於一頭曬。外面有人過來，從村口往裡看，也看不透後頭的核心區。」
高兵眼神一動。
這回他是真服氣了一點。
能想到這一步，說明對方不是只會看圖紙，是心裡已經把整個盤子都搭好了。
他在工地上混了這些年，見過不少所謂老闆。
有些只會喊口號。
有些只會壓工期。
真正能把前頭後頭都想到的，不多。
陸沉這種看著年紀不大的，反而安排得格外細。
「還有這一塊。」
陸沉腳下轉了個方向，目光落到中間那三塊小藥田上。
那三塊藥田在晨光下已經有了精神，黃精苗葉面發亮，紫蘇一片片挺著，旁邊另外幾塊地也顯出活氣。
遠遠看著，就和外頭荒地像是隔了一層氣。
「這裡，你的人一個都別亂碰。」
陸沉聲音沒高，卻比剛才都更沉。
「材料不能壓，工具不能扔，抽菸不能靠近，清草也只能清外圍。誰要是踩壞一棵苗，直接走人。」
高兵聽得心頭一凜。
他原本就知道這三塊地重要，可沒想到陸沉把話說得這麼死。
他立刻點頭。
「明白，我親自盯著。」
陸沉看了他一眼，繼續道：「還有，西北角那個地方，先做標線，不急著下重手挖。坡度你先按圖留出來，深度也預留。後面我自己過去看一遍，再動。」
終於還是說到了那塊最讓高兵看不懂的地方。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句。
「陸老闆，那邊……真能出水？」
旁邊跟著的幾個工人也都下意識豎起耳朵。
他們昨晚也看了圖，心裡全都嘀咕過。
那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有水。
陸沉順著他目光看向西北角，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能。」
「多深？」
「挖到地方，自然就見了。」
高兵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行。
老闆都這麼說了，他就這麼幹。
反正對他來說，幹活有工錢，圖紙按要求來，剩下的不是他該操心的。
交底完，陸沉把該說的全說死了。
「材料別偷，工也別糊弄。該你們掙的錢，我一分不壓。可誰要在我這兒偷工減料，別怪我翻臉。」
這話說得不重。
可不知為什麼，高兵和旁邊幾個工人都下意識背脊一挺。
尤其是陸沉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平靜得很，卻讓人有種被看透的感覺。
高兵混過不少工地，知道有些老闆咋呼得厲害，其實底子虛。
可陸沉不是那種人。
他話少，越少反而越讓人不敢糊弄。
高兵當場點頭。
「陸老闆你放心，我帶的人，手腳都乾淨。真要有人動歪心思，不用你說，我先把他踢出去。」
陸沉沒再多說，轉身給他們讓開地方。
「開工吧。」
這一聲落下，工地像是一下活了過來。
工人們開始卸車。
鋼筋一捆捆往下抬，水泥成袋往指定位置碼，木方、板材、工具箱一件件分門別類放好。
有人拉線，有人測距，有人清理地表雜草和碎石。
鐵鍬入土，鎬頭敲石，鋼管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
沒多大會兒，原本還只是荒涼一片的地頭，就有了真正動工的樣子。
村里人站在遠處看著，眼神都不一樣了。
昨天還能說是陸沉吹牛。
今天施工隊、材料、圖紙、工人全擺在這兒，誰還敢說他只是隨口說說？
王老漢抽著煙，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這小子，是真支起來了。」
旁邊有人低聲道：「還真像那麼回事。」
另一人哼哼兩聲，嘴上還硬：「像回事不代表能成，燒錢誰不會？」
可話剛說完，他自己都底氣不足。
因為眼前這場面，不是「燒錢」兩個字就能糊弄過去的。
這叫起盤子。
叫往大了做。
村里這些年，除了趙天德仗著有點錢壓人，還真沒誰干出過這種動靜。
而趙天德那點本事，說白了也就是蓋了棟磚瓦房，養了幾頭豬，做了點村里人都嫌髒卻又離不了的買賣。
可陸沉不一樣。
他這是要往產業上走。
這時候，周桂英帶著佳佳從院裡慢慢走了過來。
祖孫倆站在田埂外頭，看著那一車車材料，看著忙忙碌碌的工人，一時間都有些發怔。
佳佳張著小嘴，小聲問：「奶奶，這些都是咱家的嗎？」
周桂英喉嚨發緊，眼圈都有點熱，卻還是笑著點頭。
「是，都是咱家的。」
佳佳一下高興了，扯著嗓子沖陸沉喊。
「爸爸！咱家真的有大房子啦？」
工地上不少人都聽見了，忍不住笑出聲。
陸沉回頭，看見女兒站在晨光里，小臉被曬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兩顆小燈泡。
他神色也柔了些。
「還沒蓋好。」
「那什麼時候能蓋好？」
「快了。」
佳佳立刻認真地點頭。
「那我以後要住新房子，還要有地方給小黃聽故事！」
這話把工地上幾個年輕工人逗得直樂。
連高兵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可笑過之後，他再抬頭看向陸沉，心裡忽然多了點別的感覺。
他原先只是接活。
現在卻隱隱覺得，自己好像真在跟著這個年輕老闆做一件像樣的事。
不是搭個棚、幹個零活那麼簡單。
而是從無到有，把一塊人人看不上的荒地，真一點點架起來。
上午太陽升高後，工地更熱鬧了。
簡易板房的地基位置先被清出來，拉線的人扯著線來回跑，幾個有經驗的老師傅蹲在地上看線、比坡、量平整度。
高兵原本還覺得圖紙要求太細。
可真按圖做下來，他漸漸發現，這些要求雖然麻煩，卻不是亂來。
哪邊讓一點，後頭車更順。
哪邊留一塊，排水就不堵。
哪片林子不砍，風一過來，果然比空地那邊舒服不少。
到了中午，高兵站在臨時拉出的線邊上，拿著圖紙又看了一遍，竟越看越覺得這圖不簡單。
不是說多麼花哨。
而是順。
從頭到尾都順。
像是早就把這片地摸透了，知道哪兒該動，哪兒不能碰。
他抹了把汗，心裡最後那點犯嘀咕也慢慢壓下去了。
這位陸老闆，是真有點東西。
可也就在工地熱火朝天的時候，村里另一頭，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趙家那邊，今天一上午都沒動靜。
馬翠蓮沒來。
要換以前，工地這麼大陣仗開進村，她早扯著嗓子出來罵人了，少說也得站在田埂邊陰陽怪氣半天。
可今天沒有。
趙老六也沒露面。
那小子平時最喜歡蹲路邊看熱鬧，嘴還碎。今天工地都開到跟前了，他居然縮得跟沒這個人一樣。
最不對勁的是趙天德。
從車進村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這太不正常了。
村里不少人剛開始還沒覺出什麼，只顧著看工地。
可看久了，慢慢也有人嘀咕起來。
「怪了，趙家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是啊，馬翠蓮那張嘴，居然沒出來噴兩句？」
「趙天德不會真認慫了吧？」
「認慫？你信嗎？」
最後那句話一落，周圍幾個人都沉默了一下。
不信。
誰都不信。
趙天德是什麼人，青溪村誰不知道？
那是個占慣了便宜、吃不得半點虧的主。
別說陸沉現在把攤子越鋪越大，就算別人家雞多下兩個蛋，他心裡都得不舒服。
這種人，眼睜睜看著施工隊進村、材料進地、工地一天比一天成樣子，卻半點反應都沒有？
這才最讓人心裡發毛。
高兵中午蹲在臨時陰涼處扒飯的時候，也下意識朝村里看了一眼。
這一眼，正好看見遠處趙家那棟磚瓦房。
房子在村里算顯眼的。
青磚牆，紅瓦頂，院牆也砌得齊整，跟周圍那些土坯房一比，確實氣派。
可今天，那邊窗戶黑著，院門也關著，安靜得像沒人住。
高兵看了兩秒，莫名覺得背後有點發涼。
說不上為什麼。
他就是覺得，那棟房子像不是空著。
而是有人躲在裡面，隔著窗戶，在往這邊看。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身旁一個工人還在埋頭吃飯，見他不動，隨口問了句：「高哥，看啥呢？」
高兵收回目光，低頭扒了口飯，沒立刻說話。
過了兩秒，他才淡淡吐出一句。
「沒啥。」
「就是覺得……這地方，怕是沒咱們想的那麼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