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晉升！這一夜，他第一次真正看見了這片地
天黑透的時候，青溪村總算安靜了下來。
白天鬧騰了一整天。
工地上要對圖紙，股份的事要跟人說清，公司材料要核一遍，老陳和高兵那邊還在等他拿主意。村里人來來去去，院子裡腳步聲就沒斷過。
直到把最後一撥人送走，院門關上，灶房那點熱氣也慢慢散了，整個家才像終於能喘口氣。
周桂英已經睡下了。
佳佳白天玩累了，趴在炕上，抱著那台小黃，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勻。
陸沉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在屋裡安靜看了片刻，這才轉身出了門。
夜裡有風。
不大，沿著土路輕輕刮過去，把白天殘下的燥意一點點吹散。
月亮掛得不高，月光也不算亮，可落在荒地上，還是把那片五十畝地照出了大概輪廓。
遠處還是荒。
草高，地白，坑坑窪窪。
沒開發出來的地方，依舊是一副窮山惡水的樣子，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可中間那幾塊藥田，已經不一樣了。
黃精苗安安靜靜立著，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紫蘇一叢一叢，月光落上去，葉面像蒙了一層淺淺的亮色。另一塊藥田邊緣土色更深，看著不起眼，可裡面那股生機卻壓不住。
五畝藥田，不大。
可放在這片荒地中央，卻像給整片死氣沉沉的地，點了一口氣。
陸沉走到田埂上，沒急著盤坐修煉。
他只是站著。
一動不動。
像在看，又不像只是在看。
白天太吵，很多細微東西都被壓住了。到了夜裡，人靜了，地也靜了，那些原本藏在表象下面的變化，才一點點浮出來。
他先看黃精。
再看紫蘇。
最後把目光慢慢移向另外那塊藥田。
看著看著，他眉頭微微一松。
有些東西，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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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這幾塊藥田雖然能長，長勢也好，可那股生氣更多還是散的。像一縷縷飄著的霧，各走各的，互相之間有聯繫，卻不夠緊。
可今晚，他站在這裡，能明顯感覺到那股氣開始有了方向。
很細。
也很慢。
如果不是他這些日子一直在這片地里來回磨，未必察覺得出來。
黃精那邊透出來的生氣，不再是平平往外散，而是微微往裡收。
紫蘇那邊也一樣。
就連腳下土裡那股原本隱隱約約的濕意，都像是順著某個方向，在往中間靠。
陸沉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掌心自然垂在身側，五指輕輕動了動。
他體內的真氣跟著一轉。
下一刻，那種感覺更清楚了。
地底深處那股細細的暗水脈，還在流。
但它不像最開始那樣四散亂竄，而是在他的感知里，變得有了線。
線不粗。
卻清。
像黑夜裡有人拿細筆，在土層下面緩緩勾出了一道痕。
那道痕，從西北邊一路過來，繞著藥田打了個彎，最後慢慢往中間聚。
陸沉站了很久。
直到把那種感覺一點點理順，他才在藥田中央找了塊平整地方，盤膝坐下。
月光落在他肩頭。
四周沒有人聲。
只有蟲鳴，一陣一陣地從草叢裡傳出來。
遠處偶爾有狗叫，也很輕，像隔了幾道山樑。
陸沉緩緩抬起雙手，掌心朝上，搭在膝頭。
呼吸一點點放慢。
《九轉訣》在體內無聲運轉起來。
起初，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真氣從丹田起，沿經脈緩緩遊走，過胸腹，走肩背，再落回小腹。那股青色暖流不疾不徐，像一條溫熱的細線，在身體裡來回梳理。
陸沉心神沉下去，先守自身。
外面的風聲、蟲聲、狗叫聲，都還在。
可隨著《九轉訣》一圈一圈運轉，那些聲音像是被夜色慢慢推遠了。
風還在吹。
他能感覺到風從耳邊過去，拂過衣角，擦過藥苗葉面。
蟲還在叫。
可那聲音不再雜，不再鬧，而是成了夜裡的底色。
漸漸地，整個世界像安靜下來。
安靜到只剩幾樣東西。
他的呼吸。
體內真氣的流轉。
腳下泥土深處的濕意。
還有藥田裡那股緩慢卻真實存在的生氣。
陸沉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坐在「地」上。
不是坐在土上。
而是坐在一整片活過來的地勢中心。
他沒急著催動真氣去碰外面的生氣，只是按著功法，一遍又一遍地走自己的周天。
第一遍，丹田溫熱。
第二遍，經脈發脹。
第三遍，後背微微見汗。
到了第四遍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腳下那股細細的濕意，像是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陸沉心神微凝，卻沒睜眼。
緊接著，黃精田那邊似乎也起了變化。
一縷極淡的生氣，從田裡慢慢浮出來，像霧，又比霧更細。它沒有立刻靠近，只是在藥田上方輕輕盤旋，像是在試探。
隨後是紫蘇那邊。
再然後，是另一塊藥田。
三股極淡極淡的氣息，在夜色里悄悄浮出，沒什麼聲勢，也沒有什麼驚人的異象，可偏偏讓這片夜更靜了。
陸沉依舊沒動。
他的呼吸穩得像石頭。
體內真氣越轉越順。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越發深了。
月亮移了位置，四周草葉上的露水也開始重起來。
到了子時，陸沉丹田內那道一直盤旋不前的真氣，忽然微微一震。
就在這時——
原本停在三塊藥田上方的那幾縷生氣，像是終於找到了去處，開始緩緩朝他靠近。
不是猛衝。
不是灌頂。
而是一縷一縷，一絲一絲，像溪流順著低處，自然而然地匯過來。
先落在他身側。
再沾上他的衣角。
最後透過周身毛孔，極緩地滲進體內。
陸沉只覺得渾身微微一麻。
那感覺並不難受，反而像乾涸許久的經脈，突然被一層溫潤東西輕輕浸了一遍。
他體內真氣本就已經運轉到極順的狀態，此刻再得這股外來的生氣相助，原本卡在某處的那層薄薄關口，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陸沉心頭一沉，立刻收束雜念。
繼續運轉《九轉訣》。
一圈。
兩圈。
三圈。
那三股生氣不斷匯入，進入經脈後，並沒有亂沖亂撞，而是被《九轉訣》自然而然地帶著走，最終一點點沉進丹田。
丹田裡的青色真氣，肉眼不可見，卻像被人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最干最穩的柴。
火沒炸。
卻一點點旺了起來。
陸沉額頭開始見汗。
不是熱汗。
而是一種從內里逼出來的細汗。
他胸口微微起伏，後背筋肉也一寸寸繃緊，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張拉到極致卻始終沒斷的弓。
那層關口越來越松。
像堵了許久的門，已經被裡面的力道一點點頂開。
可就是還差最後那一下。
陸沉沒有硬撞。
他太清楚這種時候，越急越容易亂。
他把呼吸壓得更緩，把心神沉得更深，連一絲多餘念頭都不讓自己起。
又過了不知多久。
忽然，遠處山風一轉。
一縷夜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掠過荒地，掠過草叢，也掠過那幾塊藥田。
藥田裡的生氣像被這陣風輕輕一送，最後那一點，也匯了過來。
轟。
不是聲音。
而是陸沉體內的一種感覺。
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被無聲沖開了。
丹田猛地一松。
原本盤旋不前的真氣，驟然往下一沉，隨即像活了一樣，自行奔涌開來。
那一瞬間，陸沉渾身經脈齊齊一震。
胸口發空。
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
《九轉訣》第一層，破了。
陸沉仍舊閉著眼，可他對外界的感知，卻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原本的黑暗，不再只是黑。
它像被一層層剝開。
風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他第一次感覺得這麼清楚。
腳下泥土的深淺、乾濕、冷熱，像在他意識里分出了層次。
那道原本只能模糊感應到的暗水脈，此刻竟清晰得像一條埋在地底的細河，流速不快，卻每一個轉彎、每一次分叉，都被他捕捉得分毫不差。
黃精在吐氣。
山參在吐氣。
紫蘇也在吐氣。
就連另一塊藥田裡那些剛穩下來的藥苗，也都有了各自不同的「味道」。
不是真的氣味。
而是一種生機的區別。
黃精沉。
紫蘇活。
另一塊藥田則更內斂，像埋在土裡的火種，暫時不顯，卻一直在。
更遠一點。
遠處未開發的荒地，依舊是荒的，地氣散，水意弱，草木長得雜。
再遠一點，後山的走勢在他意識里第一次變得立體起來。
哪裡高，哪裡陷。
哪裡藏風，哪裡容易走水。
甚至連夜色里山體綿延過去的起伏，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攤開在他面前。
陸沉心裡微震。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這片地。
以前他靠傳承里的東西，靠經驗，靠真氣試探，知道哪裡能種，哪裡有水，哪裡藏著生機。
可那種知道，和現在這種感覺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前像是摸黑走路。
現在，是夜裡點了一盞燈。
燈不算亮。
但已經足夠讓他看清腳下，也看清前面。
陸沉沒有被這變化沖昏頭。
突破之後，他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得更遠，而是立刻回守自身。
他知道，破關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穩住，才是真正的關鍵。
於是他繼續運轉《九轉訣》，把剛剛暴漲了一截的真氣一點點壓回正軌。新生的真氣比之前更凝實，也更聽使喚，隨著周天運行，緩緩洗過經脈，最後重新沉回丹田。
這一坐，就是一夜。
夜色越來越深，又一點點淡下去。
蟲鳴停了又起。
遠處的狗叫也不知什麼時候沒了。
藥田裡露水漸重，落在葉片上，偶爾順著葉尖滴進土裡，發出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陸沉始終沒動。
像一塊石頭。
又像紮根在這片地里的樹。
到了後半夜，東方天際開始有一點點發白。
那白意很淡，起初只是一線，後來慢慢漫開，把夜色一點點頂退。
也就在這時，天地間忽然多了一股和夜裡截然不同的氣。
更乾淨。
也更硬朗。
陸沉心頭微動。
那是晨起第一縷純陽生氣。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那縷陽氣已經隨著天光破開東方，越過荒地，直直落了過來。
不偏不倚。
正落在他眉心。
陸沉只覺得印堂微微一熱。
像有一滴滾燙卻不灼人的水，輕輕落了進去。
下一刻，那股熱意順著眉心往下，一路入腦，過鼻樑，沉入胸腹，最後落進丹田之中。
原本已經穩下來的境界，被這一下徹底夯實。
丹田裡的真氣輕輕一震，隨即徹底安定下來。
再無半點虛浮。
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很長。
吐出來的時候，胸口像是把這一夜殘存的所有滯澀都帶了出去。
直到這時，他才慢慢睜開眼。
晨光剛好越過地平線，落進他眼裡。
他眸子裡像掠過一道極細的亮光，轉瞬即逝。
整個人看上去和昨晚沒什麼兩樣。
還是那個陸沉。
還是穿著那身普通衣服，坐在荒地中央，身上甚至還沾著露氣。
可若有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就會發現，他整個人的氣質已經不一樣了。
更穩。
也更沉。
像一塊原本埋在泥里的玉，經過一夜水洗，終於露出一點溫潤的底子來。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
這一眼看過去，和昨晚又不同了。
西北邊那道暗水脈，他幾乎不用再細探，就能大致判斷出走向。
三塊藥田之間哪一塊生氣更足，哪一塊還需要再養，哪一處土氣已經轉活，哪一處還差最後一口勁，他心裡都清楚了。
甚至連這五十畝荒地里，哪些地方將來適合先動，哪些地方絕不能亂挖，他都比以前明白得多。
陸沉緩緩站起身。
關節輕輕一響。
一夜沒睡，他卻沒有半點疲態，反而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
他抬手，掌心朝下，輕輕覆在身旁一株黃精苗上方。
沒有碰到。
可那株黃精苗卻像感應到了什麼，葉尖微微顫了一下。
陸沉目光一凝。
下一秒，他體內一縷真氣順著掌心緩緩探出，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單純送進去，而是像順著根須和土層之間那點細微空隙，輕輕一帶。
他立刻「看」見了。
根在下面。
水在更下面。
兩者之間隔著一層尚未完全打通的板結土層。
陸沉嘴角微微一動。
原來如此。
他收回手，轉頭又看向另外兩塊藥田。
心裡忽然有了數。
這片地，從今天起，才算真正到了他手裡。
不是有地契的那種到手。
而是他終於能摸到這片地真正的脈了。
遠處村里已經開始有動靜。
雞叫了第一聲。
再過一會兒，工地那邊的人也該起了。
白天那些事還在等著他，路還得一步一步往下走。
可陸沉知道，從這一夜開始，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他不只是修為往前邁了一步。
更重要的是，他對這五十畝荒地的掌控，再不是以前那個層次。
這片地哪裡藏水，哪裡聚氣，哪裡能養藥，哪裡能起勢，他心裡都已經有了輪廓。
以後再動工，再布局，再養田，就不是摸著石頭過河了。
而是順著這片地本來的路，把它一點點帶起來。
陸沉抬頭，看了一眼東方初升的太陽。
晨光落在藥田上，露珠一顆顆亮起來。
那三塊小藥田安安靜靜立在荒地中央，生機比昨夜更明，更穩。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然後才低聲說了一句。
「從今天起，你該真正長了。」
這話像是在對藥田說。
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白天鬧騰了一整天。
工地上要對圖紙，股份的事要跟人說清，公司材料要核一遍，老陳和高兵那邊還在等他拿主意。村里人來來去去，院子裡腳步聲就沒斷過。
直到把最後一撥人送走，院門關上，灶房那點熱氣也慢慢散了，整個家才像終於能喘口氣。
周桂英已經睡下了。
佳佳白天玩累了，趴在炕上，抱著那台小黃，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勻。
陸沉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在屋裡安靜看了片刻，這才轉身出了門。
夜裡有風。
不大，沿著土路輕輕刮過去，把白天殘下的燥意一點點吹散。
月亮掛得不高，月光也不算亮，可落在荒地上，還是把那片五十畝地照出了大概輪廓。
遠處還是荒。
草高，地白，坑坑窪窪。
沒開發出來的地方，依舊是一副窮山惡水的樣子，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可中間那幾塊藥田，已經不一樣了。
黃精苗安安靜靜立著，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紫蘇一叢一叢，月光落上去，葉面像蒙了一層淺淺的亮色。另一塊藥田邊緣土色更深，看著不起眼，可裡面那股生機卻壓不住。
五畝藥田，不大。
可放在這片荒地中央，卻像給整片死氣沉沉的地，點了一口氣。
陸沉走到田埂上，沒急著盤坐修煉。
他只是站著。
一動不動。
像在看，又不像只是在看。
白天太吵，很多細微東西都被壓住了。到了夜裡，人靜了，地也靜了，那些原本藏在表象下面的變化，才一點點浮出來。
他先看黃精。
再看紫蘇。
最後把目光慢慢移向另外那塊藥田。
看著看著，他眉頭微微一松。
有些東西，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以前這幾塊藥田雖然能長，長勢也好，可那股生氣更多還是散的。像一縷縷飄著的霧，各走各的，互相之間有聯繫，卻不夠緊。
可今晚，他站在這裡，能明顯感覺到那股氣開始有了方向。
很細。
也很慢。
如果不是他這些日子一直在這片地里來回磨，未必察覺得出來。
黃精那邊透出來的生氣，不再是平平往外散，而是微微往裡收。
紫蘇那邊也一樣。
就連腳下土裡那股原本隱隱約約的濕意，都像是順著某個方向，在往中間靠。
陸沉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掌心自然垂在身側，五指輕輕動了動。
他體內的真氣跟著一轉。
下一刻，那種感覺更清楚了。
地底深處那股細細的暗水脈，還在流。
但它不像最開始那樣四散亂竄，而是在他的感知里，變得有了線。
線不粗。
卻清。
像黑夜裡有人拿細筆，在土層下面緩緩勾出了一道痕。
那道痕，從西北邊一路過來，繞著藥田打了個彎，最後慢慢往中間聚。
陸沉站了很久。
直到把那種感覺一點點理順，他才在藥田中央找了塊平整地方，盤膝坐下。
月光落在他肩頭。
四周沒有人聲。
只有蟲鳴，一陣一陣地從草叢裡傳出來。
遠處偶爾有狗叫，也很輕，像隔了幾道山樑。
陸沉緩緩抬起雙手，掌心朝上，搭在膝頭。
呼吸一點點放慢。
《九轉訣》在體內無聲運轉起來。
起初，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真氣從丹田起，沿經脈緩緩遊走，過胸腹，走肩背，再落回小腹。那股青色暖流不疾不徐，像一條溫熱的細線，在身體裡來回梳理。
陸沉心神沉下去，先守自身。
外面的風聲、蟲聲、狗叫聲，都還在。
可隨著《九轉訣》一圈一圈運轉，那些聲音像是被夜色慢慢推遠了。
風還在吹。
他能感覺到風從耳邊過去，拂過衣角，擦過藥苗葉面。
蟲還在叫。
可那聲音不再雜，不再鬧，而是成了夜裡的底色。
漸漸地，整個世界像安靜下來。
安靜到只剩幾樣東西。
他的呼吸。
體內真氣的流轉。
腳下泥土深處的濕意。
還有藥田裡那股緩慢卻真實存在的生氣。
陸沉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坐在「地」上。
不是坐在土上。
而是坐在一整片活過來的地勢中心。
他沒急著催動真氣去碰外面的生氣，只是按著功法，一遍又一遍地走自己的周天。
第一遍，丹田溫熱。
第二遍，經脈發脹。
第三遍，後背微微見汗。
到了第四遍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腳下那股細細的濕意，像是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陸沉心神微凝，卻沒睜眼。
緊接著，黃精田那邊似乎也起了變化。
一縷極淡的生氣，從田裡慢慢浮出來，像霧，又比霧更細。它沒有立刻靠近，只是在藥田上方輕輕盤旋，像是在試探。
隨後是紫蘇那邊。
再然後，是另一塊藥田。
三股極淡極淡的氣息，在夜色里悄悄浮出，沒什麼聲勢，也沒有什麼驚人的異象，可偏偏讓這片夜更靜了。
陸沉依舊沒動。
他的呼吸穩得像石頭。
體內真氣越轉越順。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越發深了。
月亮移了位置，四周草葉上的露水也開始重起來。
到了子時，陸沉丹田內那道一直盤旋不前的真氣，忽然微微一震。
就在這時——
原本停在三塊藥田上方的那幾縷生氣，像是終於找到了去處，開始緩緩朝他靠近。
不是猛衝。
不是灌頂。
而是一縷一縷，一絲一絲，像溪流順著低處，自然而然地匯過來。
先落在他身側。
再沾上他的衣角。
最後透過周身毛孔，極緩地滲進體內。
陸沉只覺得渾身微微一麻。
那感覺並不難受，反而像乾涸許久的經脈，突然被一層溫潤東西輕輕浸了一遍。
他體內真氣本就已經運轉到極順的狀態，此刻再得這股外來的生氣相助，原本卡在某處的那層薄薄關口，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陸沉心頭一沉，立刻收束雜念。
繼續運轉《九轉訣》。
一圈。
兩圈。
三圈。
那三股生氣不斷匯入，進入經脈後，並沒有亂沖亂撞，而是被《九轉訣》自然而然地帶著走，最終一點點沉進丹田。
丹田裡的青色真氣，肉眼不可見，卻像被人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最干最穩的柴。
火沒炸。
卻一點點旺了起來。
陸沉額頭開始見汗。
不是熱汗。
而是一種從內里逼出來的細汗。
他胸口微微起伏，後背筋肉也一寸寸繃緊，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張拉到極致卻始終沒斷的弓。
那層關口越來越松。
像堵了許久的門，已經被裡面的力道一點點頂開。
可就是還差最後那一下。
陸沉沒有硬撞。
他太清楚這種時候，越急越容易亂。
他把呼吸壓得更緩，把心神沉得更深，連一絲多餘念頭都不讓自己起。
又過了不知多久。
忽然，遠處山風一轉。
一縷夜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掠過荒地，掠過草叢，也掠過那幾塊藥田。
藥田裡的生氣像被這陣風輕輕一送，最後那一點，也匯了過來。
轟。
不是聲音。
而是陸沉體內的一種感覺。
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被無聲沖開了。
丹田猛地一松。
原本盤旋不前的真氣，驟然往下一沉，隨即像活了一樣，自行奔涌開來。
那一瞬間，陸沉渾身經脈齊齊一震。
胸口發空。
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
《九轉訣》第一層，破了。
陸沉仍舊閉著眼，可他對外界的感知，卻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原本的黑暗，不再只是黑。
它像被一層層剝開。
風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他第一次感覺得這麼清楚。
腳下泥土的深淺、乾濕、冷熱，像在他意識里分出了層次。
那道原本只能模糊感應到的暗水脈，此刻竟清晰得像一條埋在地底的細河，流速不快，卻每一個轉彎、每一次分叉，都被他捕捉得分毫不差。
黃精在吐氣。
山參在吐氣。
紫蘇也在吐氣。
就連另一塊藥田裡那些剛穩下來的藥苗，也都有了各自不同的「味道」。
不是真的氣味。
而是一種生機的區別。
黃精沉。
紫蘇活。
另一塊藥田則更內斂，像埋在土裡的火種，暫時不顯，卻一直在。
更遠一點。
遠處未開發的荒地，依舊是荒的，地氣散，水意弱，草木長得雜。
再遠一點，後山的走勢在他意識里第一次變得立體起來。
哪裡高，哪裡陷。
哪裡藏風，哪裡容易走水。
甚至連夜色里山體綿延過去的起伏，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攤開在他面前。
陸沉心裡微震。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這片地。
以前他靠傳承里的東西，靠經驗，靠真氣試探，知道哪裡能種，哪裡有水，哪裡藏著生機。
可那種知道，和現在這種感覺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前像是摸黑走路。
現在，是夜裡點了一盞燈。
燈不算亮。
但已經足夠讓他看清腳下，也看清前面。
陸沉沒有被這變化沖昏頭。
突破之後，他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得更遠，而是立刻回守自身。
他知道，破關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穩住，才是真正的關鍵。
於是他繼續運轉《九轉訣》，把剛剛暴漲了一截的真氣一點點壓回正軌。新生的真氣比之前更凝實，也更聽使喚，隨著周天運行，緩緩洗過經脈，最後重新沉回丹田。
這一坐，就是一夜。
夜色越來越深，又一點點淡下去。
蟲鳴停了又起。
遠處的狗叫也不知什麼時候沒了。
藥田裡露水漸重，落在葉片上，偶爾順著葉尖滴進土裡，發出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陸沉始終沒動。
像一塊石頭。
又像紮根在這片地里的樹。
到了後半夜，東方天際開始有一點點發白。
那白意很淡，起初只是一線，後來慢慢漫開，把夜色一點點頂退。
也就在這時，天地間忽然多了一股和夜裡截然不同的氣。
更乾淨。
也更硬朗。
陸沉心頭微動。
那是晨起第一縷純陽生氣。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那縷陽氣已經隨著天光破開東方，越過荒地，直直落了過來。
不偏不倚。
正落在他眉心。
陸沉只覺得印堂微微一熱。
像有一滴滾燙卻不灼人的水，輕輕落了進去。
下一刻，那股熱意順著眉心往下，一路入腦，過鼻樑，沉入胸腹，最後落進丹田之中。
原本已經穩下來的境界，被這一下徹底夯實。
丹田裡的真氣輕輕一震，隨即徹底安定下來。
再無半點虛浮。
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很長。
吐出來的時候，胸口像是把這一夜殘存的所有滯澀都帶了出去。
直到這時，他才慢慢睜開眼。
晨光剛好越過地平線，落進他眼裡。
他眸子裡像掠過一道極細的亮光，轉瞬即逝。
整個人看上去和昨晚沒什麼兩樣。
還是那個陸沉。
還是穿著那身普通衣服，坐在荒地中央，身上甚至還沾著露氣。
可若有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就會發現，他整個人的氣質已經不一樣了。
更穩。
也更沉。
像一塊原本埋在泥里的玉，經過一夜水洗，終於露出一點溫潤的底子來。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
這一眼看過去，和昨晚又不同了。
西北邊那道暗水脈，他幾乎不用再細探，就能大致判斷出走向。
三塊藥田之間哪一塊生氣更足，哪一塊還需要再養，哪一處土氣已經轉活，哪一處還差最後一口勁，他心裡都清楚了。
甚至連這五十畝荒地里，哪些地方將來適合先動，哪些地方絕不能亂挖，他都比以前明白得多。
陸沉緩緩站起身。
關節輕輕一響。
一夜沒睡，他卻沒有半點疲態，反而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
他抬手，掌心朝下，輕輕覆在身旁一株黃精苗上方。
沒有碰到。
可那株黃精苗卻像感應到了什麼，葉尖微微顫了一下。
陸沉目光一凝。
下一秒，他體內一縷真氣順著掌心緩緩探出，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單純送進去，而是像順著根須和土層之間那點細微空隙，輕輕一帶。
他立刻「看」見了。
根在下面。
水在更下面。
兩者之間隔著一層尚未完全打通的板結土層。
陸沉嘴角微微一動。
原來如此。
他收回手，轉頭又看向另外兩塊藥田。
心裡忽然有了數。
這片地，從今天起，才算真正到了他手裡。
不是有地契的那種到手。
而是他終於能摸到這片地真正的脈了。
遠處村里已經開始有動靜。
雞叫了第一聲。
再過一會兒，工地那邊的人也該起了。
白天那些事還在等著他，路還得一步一步往下走。
可陸沉知道，從這一夜開始，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他不只是修為往前邁了一步。
更重要的是，他對這五十畝荒地的掌控，再不是以前那個層次。
這片地哪裡藏水，哪裡聚氣，哪裡能養藥，哪裡能起勢，他心裡都已經有了輪廓。
以後再動工，再布局，再養田，就不是摸著石頭過河了。
而是順著這片地本來的路，把它一點點帶起來。
陸沉抬頭，看了一眼東方初升的太陽。
晨光落在藥田上，露珠一顆顆亮起來。
那三塊小藥田安安靜靜立在荒地中央，生機比昨夜更明，更穩。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然後才低聲說了一句。
「從今天起，你該真正長了。」
這話像是在對藥田說。
也像是在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