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逆生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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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先生交代的兩個月到了,端木瑛卻沒急著收拾藥箱。

  李朔胸腹那道傷已經收口,槍傷和灼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平日行走看不出異樣。可他重新運炁以後,斜貫胸腹的舊傷仍會發緊,常態炁場鋪得稍遠,脈息也會跟著加快。

  端木瑛把這幾次運炁後的變化記下來,給濟世堂寫了一封信。信上說李朔正處在恢復行炁的要緊階段,她準備再留兩個月,等傷勢經得住日常修煉再回去。

  李朔看著她封好信:「端木先生當初讓你留兩個月,今天已經滿了。」

  「外面的口子長好,不代表裡面也好了。」端木瑛把漿糊抹在封口上,「你剛開始恢復運炁,我這時候走,前面兩個月才真叫白守。」

  「三一門裡有人懂傷勢,也有人比我更懂行炁。」

  端木瑛抬頭看他:「那你是想讓我走?」

  李朔停了一下:「我怕耽誤濟世堂的病人。」

  「我爹在,濟世堂塌不了。」端木瑛把信遞給門外等候的弟子,語氣輕快了些,「何況我是大夫,病人什麼時候能離手,我說了算。」

  這個理由挑不出錯。李朔卻知道,她若真想回去,把每日的脈案和用藥留下便已足夠。端木瑛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所以說完便低頭整理桌上的藥瓶,沒再看他。

  李朔順著她的說法應了下來:「那就再勞煩端木大夫兩個月。」

  「知道勞煩,以後就聽話些。」端木瑛嘴角壓著笑,手裡的藥瓶碰得叮噹響。

  幾日後,左若童來看李朔經脈恢復的情況。李朔依次運轉常態炁場與炁線,端木瑛在旁摸過脈,確認收功後氣息平穩。左若童看完便讓他今日停在這裡。

  當天下午,左若童把似沖請到了平日議事的靜室。

  「我想把逆生傳給李朔。」左若童說得直接。

  似沖剛坐下便抬起了頭:「師兄,他可不是三一門的人。」

  「所以先與你商量。」

  「這還用商量?」似沖眉頭緊鎖,「逆生三重是本門立派的根本。陸瑾他們進門以後,哪個不是先正心性、守門規,再由師兄親自傳法?李朔在外面名聲再大,也不能越過這些。」

  左若童等他說完才道:「他的心性,我從陸家壽宴看到現在。北方的事有陸家經手的書信和貨路,也不靠外面的傳聞。你若覺得這些仍不夠,可以說還差什麼。」

  似沖一時沒有接話。他不喜歡把門中根本功法交給外人,這一點沒有轉圜的餘地;可李朔在北方做過什麼,他同樣清楚。幾年來被心箭截斷的指揮、被夜襲清掉的營地,以及這次東渡之後小日子國內突然下達的禁令,三一門收到過不少消息。旁人爭奪功法、門派和名望時,李朔一直在前線殺敵。

  「他可以拜入三一門。」似沖道,「以他的資質,師兄親自收他也不算壞規矩。」

  「我會問他。」左若童說,「若他不願入門,我仍想傳。」

  似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師兄,開了這個口子,往後三一門還怎麼守法?今日來了一個李朔,明日再來一個有功於國的人,難道都把逆生送出去?」

  「今日只說李朔。」左若童語氣平和,意思卻沒有退讓,「他從九一八以後一直在北方,所作所為經得住查。如今他缺一門護身法,逆生又確實能讓他多幾分活下來的機會。我明知這些,還要因一張入門帖看著他再去拿身體擋刀,這同樣不是三一門該做的事。」

  似沖在屋裡走了兩圈。他敬重師兄,也知道左若童做下決定以前已經把利弊想過。爭到最後,他仍舊放不下外傳一事。

  「我仍不願本門根本法流到外面。」似沖終於停下腳步,「可李朔在北方做的事,我認。若他下次死在戰場,三一門明明有法能幫,卻因一張入門帖袖手旁觀,我心裡同樣過不去。可以傳,但話要先說死:逆生只能由他自己修煉,口訣、行炁法門和修煉心得都不能再交給第二個人,更不能留下抄本。若他做不到,我第一個反對。」

  左若童點頭:「這一條,我與他說明。」

  第二日上午,李朔被請到靜室。似沖也在,陸瑾則把人送到門口便退了出去。

  左若童沒有立刻提傳法,先問:「你見過陸瑾運轉逆生,也受過我以逆生護脈。依你看,這門功夫如何?」

  李朔斟酌片刻:「若論性命修持,逆生三重在如今的異人界應當排在最前面。戰場上刀傷、槍傷都在一瞬之間決定生死。逆生能護住身體,也能讓人帶傷繼續行動,單是這一點,許多以攻伐見長的手段便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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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沖聽見這番評價,眉頭稍稍鬆開。左若童卻繼續問:「那第三重呢?」

  李朔知道左若童真正想聽的是這一句。他見過漫畫中的結局,卻不能把尚未發生的事說成定論,只能從逆生本身談起。

  「我沒修過逆生,不敢替斷言。但我覺得,通天未必只看最後能不能一步跨過去。若修到皮肉筋骨皆可化炁,生機流轉不再拘於尋常形骸,甚至能夠馮虛御風,放在世上已經稱得上陸地神仙。縱然第三重仍未走出天門,也算把門推開了一角。」

  似沖皺眉道:「逆生三重本就是通天大道。」

  「我問的是他的看法。」左若童語氣依舊平穩。等似沖不再開口,他才看向李朔,「你認為門後還有路?」

  「走到門前,才有資格看門後有什麼。」李朔道,「若門沒能一次推開,便繼續找原因。能將後天形骸煉到那一步,這條路本身已經走得很遠,不該因為最後一步難走,就把前面的路全算作錯。」

  左若童看了他許久,神情沒有明顯變化,片刻後問道:「你願不願意拜入三一門?」

  李朔早就猜到可能會有這一問。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搖頭:「多謝左門長看重,我不能拜。」

  似沖剛要開口,左若童先問:「理由呢?」

  「這些年死在我手裡的小日子太多,往後只會更多。這次我又去了他們國內,他們找不到我,遲早會查我和哪些門派來往。」李朔道,「我孤身一人,換個地方便能繼續動手。三一門有這麼多弟子,也有山門和家眷。我不能把名字掛在這裡,再讓他們替我接下報復。」

  左若童聽完便明白了。他問得很簡單:「你拒絕拜師,是怕連累三一門?」

  「我不想把三一門拖進來。」

  「那名分先放下。」左若童道,「逆生仍舊傳你。」

  李朔這一次真有些意外:「我已經拒絕入門,您還願意把根本法傳給我?」

  「我傳你逆生,是希望你回到戰場以後多一門護身功法。若一定要拿功法換你拜師,這份心意便變了。」

  似沖雖然已經同意,聽到這裡仍板著臉補充:「門長願意破例,我不再攔。但你要當著我們保證,逆生三重到你為止,口訣和行炁法門不能外傳,也不能留下抄本。」

  李朔起身,鄭重向兩人行禮:「兩位放心。我李朔有生之年,絕不會把逆生三重傳給外人。」

  傳法從當日下午開始。左若童先教他如何調勻全身炁息,再講後天形骸逆返先天一炁的根本。李朔慣於同時控制數十支心箭,剛開始總會下意識把身體各處拆開照看,肩背才穩定,胸腹的炁便又散了。

  左若童看過兩次後指出:「心箭可以一支支分開,身體不能這樣練。你越想著同時控制每一處,越難把它們連成一個整體。」

  李朔依言放下平時的習慣,不再追著每一道炁調整。他先從呼吸、脈息和舊傷附近開始,讓全身炁息沿同一個狀態緩慢變化。前幾日進展並不快,端木瑛每天都在遠處看著,等修煉結束便過來摸脈、檢查胸腹舊傷。就算逆生能夠促進恢復,她仍不許李朔藉此延長修煉時辰。

  「功法能讓傷好得快,不等於傷已經不存在。」她有一次發現李朔多練了半刻,直接把人從石台上叫了下來,「左門長讓你練逆生,是想讓你以後少受傷,不是讓你現在拿舊傷試它的極限。」

  李朔被她一直盯著,臉上有些僵硬,只能把剛提起的炁散掉。似沖從旁邊經過,見狀反倒覺得端木瑛留下很有必要,之後連他也會在時辰到了以後提醒一句:「今日夠了,端木大夫還等著。」

  半個月後,李朔已經能夠讓皮膚表面浮起一層通透的白炁。一個多月時,他運起逆生,右臂的皮肉在白炁中逐漸失去尋常血肉的質感,轉為由炁維持的狀態。變化只到皮肉,筋骨與臟腑仍是原樣,卻已經越過了許多初學者最難的一關。

  似沖親自查過以後,臉上的驚喜壓都壓不住:「一個多月便能炁化皮肉。等抗戰結束,你回來正式入門。照這個進境修下去,下一任門長,我第一個推你。」

  左若童站在一旁,淡淡看了師弟一眼:「你連下一任門長都替三一門選好了?」

  似沖輕咳一聲:「我說的是以後。門中真有合適的人,早些定下也沒壞處。」

  李朔散去逆生,向似沖道:「抗戰結束以後,若我還能回來,正式加入三一門可以。門長就算了,我常年獨來獨往,管不好一門上下。」

  似沖這次沒再逼他:「入門的事記住,門長以後再說。」

  李朔修煉的這一個多月,端木瑛幾乎每天都在遠處看著。等左若童宣布今日修煉結束,她便走過來把李朔從石台上叫走。有時回藥室換藥,有時拉著他去後山走一圈。李朔的傷徹底穩定以後,她又開始帶他往山下的小鎮跑。

  鎮子不大,一條街從山腳鋪到河邊。端木瑛先去藥鋪看新到的藥材,嫌掌柜把陳皮存出了霉味,站在櫃前同人爭了半天;出了藥鋪,她轉頭便買了兩串糖山楂,把其中一串塞給李朔,仿佛方才那個挑藥挑得掌柜滿頭汗的大夫不是她。

  「你帶我下山,就是為了看藥材?」李朔問。

  「在山上守了你幾個月,總得讓我透口氣。」端木瑛咬下一顆山楂,「再說了,你以後回北邊,整日不是軍營就是荒地,現在多走兩條安穩街道也不吃虧。」

  這話說完,她自己先安靜了一會兒。李朔想起那封讓她多留兩個月的信,也想起每次收功以後,她總在石台外等著。若還把這些全當成醫者照看,便是在故意裝糊塗。

  端木瑛原本可以兩個月前返回濟世堂,也可以在傷勢穩定後把每日診察交給三一門。她仍留在這裡,拉著他去看山、逛鎮子,聽他說起重返北方也從不勸他留下。她的心意已經很清楚。

  李朔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東渡以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重傷漂在海上,差一點連回到國內都做不到。往後的戰場只會更兇險。他若接受端木瑛的心意,下一次離開以後能否回來,連自己都給不出答案;若裝作看不出來,對她又不公平。

  端木瑛見他半天沒說話,用竹籤碰了碰他的糖山楂:「想什麼呢?」

  「在想北邊。」李朔說。

  「我就知道。」她嘆了口氣,很快又打起精神,「今天先別想。前面有家麵攤,我請你。等你回了北邊,想吃都吃不到。」

  李朔跟著她往前走,最終仍沒把心裡的顧慮說出來。

  又過了些日子,端木先生的第三封信送到三一門。濟世堂有幾位病人等著端木瑛回去接手,她再找不到繼續留下的理由。

  端木瑛把信折好,對李朔道:「我後日回濟世堂。」

  李朔看了她片刻:「到時候我送你下山。」

  「當然要送。」端木瑛回答得理所當然,「我在這裡守了你四個月,你還想坐在院裡說聲慢走就算了?」

  李朔笑了一下:「那我送到鎮外。」

  兩日後該說什麼,他仍然沒想好。端木瑛沒有催問,照常記完李朔當日運轉逆生後的脈象,準備在離開以前再做最後一次複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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