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孤身北上
夜裡那點事忙完，臨時救護點總算安靜下來。
肩部中彈的鐵路工還在帳房裡發低燒，端木瑛每隔一陣進去看一次。小腿受傷的人已經睡著，腳背的腫脹沒有再往上爬。三輛車靠著牆停好，騾子拴在後院，趙嫂和小滿把人數重新核過一遍，韓福生、田魁和老周也各自安排好了明早的活。
李朔從院門走回來時，趙嫂正把一根麻繩繞過車轅。她看見他換了黑衣，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你這是準備去哪兒？」
「我不跟車隊往南了，今晚就往北走。」
「你爹娘沒了那回，你也是這樣，一個人往寨子裡走。柳溝屯沒了，能算親人的也就剩咱們這幾個人了。」她攥緊手裡的麻繩，眼淚又掉下來，「這些年我早把你當自家人。你要是再有個閃失，我下去了可怎麼跟你爹娘交代啊？」
「趙嫂，我會回來。」李朔看著她，「可這回不能等。他們不會只停在瀋陽。北面的村子、車站和路上的人，很快都會遇到今天這樣的事。」
趙嫂的手停在半空。九一八之後，她已經親眼見過傷員、斷掉的鐵路和渡口邊的伏擊者，沒有把這句話當成胡思亂想。
「你一個人回去，能救多少？」
「救不了多少。」李朔說，「可少一桿槍，興許就能少死一個人。」
趙嫂知道再勸也留不住他，擦掉眼淚，把他那件黑衣的領口往裡攏了攏：「夜裡冷，別仗著能行炁就穿這麼點。干餅按頓吃，水能燒就燒開，衣裳濕了找地方烘乾再睡。真受了傷先把血止住，別又拿一句不礙事糊弄人。」
「我都記住了。」
「你每回都這麼說。」趙嫂的手沒有立刻放下，「別去碰整隊人馬，看見不對就走。隔幾天想法子捎個信回來，寫兩個字也成，別讓我們連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李朔點了點頭：「我會報平安。」
說完這些，李朔才轉身去找老周。
老周正在後院檢查車輪，聽完便把手裡的木片放了下來：「北邊路亂，人也亂。你認得山路，不見得認得他們埋槍的地方。真碰上整隊人，別想著多殺幾個，先給自己留條退路。」
「我會先在外面把人看清楚，不跟他們近身。」
「你能飛，也別真把天上當成沒人夠得著。」老周看著他，「槍一多，往哪兒躲都得先想好。活著回來，比多殺兩個人要緊。」
李朔應下後，才把田魁守上半夜、老周接下半夜的安排說清。老周沒讓他繼續往下交代：「明早照今天抄下的路走，不鑽沒探過的溝。車隊少了你還能動，這邊用不著惦記。你顧好自己。」
老周把木片放回工具袋，沉默片刻，從車底抽出一隻舊布包。裡面是兩塊干餅和一小包鹽，還有一盞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風燈。
「燈你拿著。」他說，「槍別拿。你那東西比槍快，帶著反倒礙手。」
李朔接過布包：「燈留給車隊。」
「車隊有一盞，壞了還能點火把。你往北走，連個認路的人都沒有，黑里摔進溝里也沒人撈你。」
李朔看了看那盞風燈，收進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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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瑛從帳房出來時，正好看見他把燈系在腰後。她手裡還拿著那本薄冊，走到廊下便問：「趙嫂說你要往北？」
「嗯，今晚走。」
她上下看了看那身黑衣：「裡頭那幾個才剛安定下來，你又要一個人往槍口底下去。止血的東西帶了嗎？」
「還沒有。藥不多，我想給他們留著。」
「一卷布還不至於耽誤誰。」端木瑛說著轉身進屋，從藥箱裡取出一小卷乾淨布條，回來塞到他手裡，「拿著。真挨了槍，先把血壓住，能走就趕緊走。別為了看人死透沒有，又回原處露頭。」
李朔收好布條：「我記住了。」
「最好真記住。」端木瑛看了眼院裡的三輛車，「你走以後，明早怎麼辦？」
「車隊那邊已經商量好了，還是照原路往南走。傷員能不能上車，得聽你的。」
「我是大夫，這句不用你交代。」她合上薄冊，「其他人我可管不了。」
「也不用你管。趙嫂和老周他們都在，出不了亂子。」
端木瑛這才點了下頭。她又看向李朔那身黑衣，袖口和褲腳都收得很緊，顯然不是臨時起意：「什麼時候打算走的？」
「過河以後。」
「都打算走了，白天還在帳房裡忙了半日。」
「人就躺在眼前，總不能不管。」
端木瑛沒再說什麼，只提醒他別往救護點捎信，免得有人順著送信的人摸過來。李朔答應另找地方聯絡，她走到門邊，又回頭道：「還有，答應趙嫂的事別糊弄。你要真有個好歹，她往後連哭都找不著地方。」
李朔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會活著回來。」
……
入夜後，救護點裡只留下兩盞燈。
李朔沒有立刻升空。他沿著舊官道向北走了半里，確認身後沒有人跟出來，又折進一片低矮的榆樹林。樹葉已經落了大半，枝條擋不住月光，卻能遮住從地面向上看的視線。
他把四片炁刃壓平，分別托在腳下和身後。炁場向四周鋪開，半徑兩百三十米內的土坡、樹根、車轍和遠處的河溝一點點落入感知。沒有新的炁息，也沒有腳步追來。李朔抬頭看了一眼北面的雲層，腳下的炁刃同時向上托起。
身體離開地面後，他沒有把高度拉得太高。夜風先從衣領灌進去，隨後變成連續的阻力。踏風步能讓他在空中借勢轉向，卻不能替他省掉御空的炁。李朔沿著鐵路方向飛了一段，落到一處廢棄的養路房旁，等炁息平穩，再繼續向北。
一路上，他只在需要確認方向時展開炁場。鐵路像一條被月光擦亮的細線，穿過荒地、村莊和一片片低矮的樹林。偶爾有火車停在遠處，車廂里的燈光很少，站台上也沒有人聲。更多時候，只有被丟在路旁的行李、翻倒的獨輪車和沒有來得及收走的糧袋。
這些東西讓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照片和資料。
九一八不是書上的一個日期。瀋陽失守以後，小日子不會滿足於占下幾座城。他們會沿鐵路和礦區往外推，把村莊划進警戒線，把男人抓去做工，把不肯低頭的人拖到路邊處置。後來發生的燒村、屠殺、抓捕和失蹤，不會因為某一處有人逃出去便停下來。
李朔以前總覺得自己記得那些事，至少就能在事情發生前趕到。但今天在渡口，他連一名沒見過的敵方異人都只能放棄追擊；救護點裡六十一條命，也要等別人替他把車和傷員接住，他才有餘地往北走。
六十一人已經有人照管，北面的軍營卻還在往外發出命令。李朔擋不住整支關東軍，至少可以先去找那些下命令的人。
午夜過後，李朔在一片鐵路倉房外落地。倉房距離瀋陽方向不遠，院牆已經塌了一半，鐵軌旁留下新鋪的枕木和車輪印。北面的村莊沒有燈，只有一處臨時營地亮著幾盞遮了半邊的馬燈。
他沒有直接靠近。
李朔伏在倉房的陰影里，用炁場掃過營地外圍。裡面沒有比普通士兵更強的炁息，崗哨分在南北兩端，營帳約有二十多頂。兩輛卡車停在靠近鐵路的一側，車上堆著木箱；營地中間立著一根旗杆，旁邊的帳篷比其他帳篷大一圈，門口有兩名持槍衛兵。
他等了近半個時辰。
大帳的門帘掀開，一個穿軍裝的男人走出來，先接過衛兵遞來的外套，又叫來三個士兵。那三人立刻立正，男人指著鐵路和南面的村莊說了幾句，士兵便跑向不同方向。沒過多久，一輛卡車開出營地，車上坐著十幾名士兵，車廂里還壓著幾袋糧食和拆下來的門板。
男人沒有跟車。他回到大帳，坐在地圖前，陸續接見了兩個傳令兵。每個人進門前都要立正行禮，出來後也不敢在帳外停留。營地里其他士兵經過那頂帳篷時，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
李朔看了很久，才把那人的位置記下來。
李朔沒有聽見對方的姓名，卻已經確認了他的身份。這個人負責向營地里的士兵發令，派出的卡車和傳令兵也都由他調動；只要他死了，至少有一段命令會斷在這裡。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營地開始換崗。大帳里的軍官吃過東西，隨後回去休息。兩名衛兵站在門口，槍背在肩後，視線主要盯著鐵路方向。李朔等到他們完成交接，才退回倉房後面的荒坡，從另一側升空。
這一次，他把高度控制在二百一十米左右。腳下的炁刃只保留兩片，另外兩片貼在身後，隨時準備改變方向。炁場向下覆蓋，營地、帳篷、崗哨和鐵路一齊進入範圍。遠處的哨兵仍在走動，近處的大帳里只有一個人，呼吸平穩，炁息微弱，位置與方才那名軍官完全重合。
李朔沒有馬上凝箭。他先確認了三次呼吸，又等帳外的衛兵走過門前。
炁息在大帳外的空氣中收攏。
一支心箭無聲成形，箭尖距離軍官的眉骨不到一尺。它穿過帳布，直入左側太陽穴。軍官的身體向後一仰，椅腿在地上輕輕擦了一下，便沒了動靜。
李朔沒有讓箭停在體內。箭身從另一側穿出後立即散去，炁息也隨之消失。帳布只留下一個細小的破口，夜風從那裡灌進去，把桌上的一角地圖吹得動了動。
門外的衛兵沒有回頭。
李朔維持著炁場，等了十幾個呼吸。帳篷周圍沒有腳步靠近，遠處的換崗仍按原來的節奏進行。他收起炁刃，降到營地北面的荒坡，轉入下一片林地。
……
天亮前，營地里的號聲響了兩遍。
第二遍號聲結束，門口的衛兵才察覺帳內始終沒有回應。他在門外連喊兩聲，掀開門帘進去，先看見倒扣在地上的椅子，隨後看見軍官歪在桌邊，半張臉和衣領都被血浸透了。
衛兵僵了片刻，猛地退到帳外，扯著嗓子叫人。營地很快亂了起來，剛集合的士兵紛紛端起槍，有人封住出入口，有人衝進大帳，還有人朝帳篷和車輛之間的空處來回張望，卻連槍口該對準哪裡都不知道。兩名昨夜守在門外的衛兵被當場扣住，反覆說沒有人進去，也沒有聽見槍聲，可看守了一夜的長官就死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這話連他們自己說到後來都沒了底氣。
軍醫趕來後，只在死者太陽穴上找到一個細窄的貫穿傷。傷口裡沒有彈頭，也沒有箭杆；窗簾和帳布沒有被人割開，帳中更找不到闖入者留下的血跡或腳印。有人跑去檢查帳外的泥地，昨夜的雨把地面泡得發軟，除了換崗衛兵來回踩出的腳印，什麼也沒有留下。
搜查一直持續到太陽升起。幾個昨夜當值的士兵被分開盤問，其餘人兩兩結伴翻查貨箱、車底和附近的倉房。始終沒人弄清那道傷是從哪兒來的。天亮以後，營地里明明到處都是人，說話的聲音卻壓得很低；經過大帳時，不少人都會下意識抬頭看一眼帳頂。
……
李朔已經走出很遠。他在一塊歪倒的鐵路里程牌旁停下，把營地位置和軍官死亡的時辰記在隨身路圖上，收好紙筆後沿鐵軌繼續向北。
肩部中彈的鐵路工還在帳房裡發低燒，端木瑛每隔一陣進去看一次。小腿受傷的人已經睡著，腳背的腫脹沒有再往上爬。三輛車靠著牆停好，騾子拴在後院，趙嫂和小滿把人數重新核過一遍，韓福生、田魁和老周也各自安排好了明早的活。
李朔從院門走回來時，趙嫂正把一根麻繩繞過車轅。她看見他換了黑衣，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你這是準備去哪兒？」
「我不跟車隊往南了，今晚就往北走。」
「你爹娘沒了那回，你也是這樣，一個人往寨子裡走。柳溝屯沒了，能算親人的也就剩咱們這幾個人了。」她攥緊手裡的麻繩，眼淚又掉下來，「這些年我早把你當自家人。你要是再有個閃失，我下去了可怎麼跟你爹娘交代啊？」
「趙嫂，我會回來。」李朔看著她，「可這回不能等。他們不會只停在瀋陽。北面的村子、車站和路上的人，很快都會遇到今天這樣的事。」
趙嫂的手停在半空。九一八之後，她已經親眼見過傷員、斷掉的鐵路和渡口邊的伏擊者，沒有把這句話當成胡思亂想。
「你一個人回去，能救多少？」
「救不了多少。」李朔說，「可少一桿槍，興許就能少死一個人。」
趙嫂知道再勸也留不住他，擦掉眼淚，把他那件黑衣的領口往裡攏了攏：「夜裡冷，別仗著能行炁就穿這麼點。干餅按頓吃，水能燒就燒開，衣裳濕了找地方烘乾再睡。真受了傷先把血止住，別又拿一句不礙事糊弄人。」
「我都記住了。」
「你每回都這麼說。」趙嫂的手沒有立刻放下，「別去碰整隊人馬，看見不對就走。隔幾天想法子捎個信回來，寫兩個字也成，別讓我們連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李朔點了點頭：「我會報平安。」
說完這些，李朔才轉身去找老周。
老周正在後院檢查車輪，聽完便把手裡的木片放了下來：「北邊路亂，人也亂。你認得山路，不見得認得他們埋槍的地方。真碰上整隊人，別想著多殺幾個，先給自己留條退路。」
「我會先在外面把人看清楚，不跟他們近身。」
「你能飛，也別真把天上當成沒人夠得著。」老周看著他，「槍一多，往哪兒躲都得先想好。活著回來，比多殺兩個人要緊。」
李朔應下後，才把田魁守上半夜、老周接下半夜的安排說清。老周沒讓他繼續往下交代：「明早照今天抄下的路走，不鑽沒探過的溝。車隊少了你還能動，這邊用不著惦記。你顧好自己。」
老周把木片放回工具袋，沉默片刻，從車底抽出一隻舊布包。裡面是兩塊干餅和一小包鹽，還有一盞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風燈。
「燈你拿著。」他說，「槍別拿。你那東西比槍快，帶著反倒礙手。」
李朔接過布包：「燈留給車隊。」
「車隊有一盞，壞了還能點火把。你往北走，連個認路的人都沒有，黑里摔進溝里也沒人撈你。」
李朔看了看那盞風燈，收進了布包。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端木瑛從帳房出來時，正好看見他把燈系在腰後。她手裡還拿著那本薄冊，走到廊下便問：「趙嫂說你要往北？」
「嗯，今晚走。」
她上下看了看那身黑衣：「裡頭那幾個才剛安定下來，你又要一個人往槍口底下去。止血的東西帶了嗎？」
「還沒有。藥不多，我想給他們留著。」
「一卷布還不至於耽誤誰。」端木瑛說著轉身進屋，從藥箱裡取出一小卷乾淨布條，回來塞到他手裡，「拿著。真挨了槍，先把血壓住，能走就趕緊走。別為了看人死透沒有，又回原處露頭。」
李朔收好布條：「我記住了。」
「最好真記住。」端木瑛看了眼院裡的三輛車，「你走以後，明早怎麼辦？」
「車隊那邊已經商量好了，還是照原路往南走。傷員能不能上車，得聽你的。」
「我是大夫，這句不用你交代。」她合上薄冊，「其他人我可管不了。」
「也不用你管。趙嫂和老周他們都在，出不了亂子。」
端木瑛這才點了下頭。她又看向李朔那身黑衣，袖口和褲腳都收得很緊，顯然不是臨時起意：「什麼時候打算走的？」
「過河以後。」
「都打算走了，白天還在帳房裡忙了半日。」
「人就躺在眼前，總不能不管。」
端木瑛沒再說什麼，只提醒他別往救護點捎信，免得有人順著送信的人摸過來。李朔答應另找地方聯絡，她走到門邊，又回頭道：「還有，答應趙嫂的事別糊弄。你要真有個好歹，她往後連哭都找不著地方。」
李朔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會活著回來。」
……
入夜後，救護點裡只留下兩盞燈。
李朔沒有立刻升空。他沿著舊官道向北走了半里，確認身後沒有人跟出來，又折進一片低矮的榆樹林。樹葉已經落了大半，枝條擋不住月光，卻能遮住從地面向上看的視線。
他把四片炁刃壓平，分別托在腳下和身後。炁場向四周鋪開，半徑兩百三十米內的土坡、樹根、車轍和遠處的河溝一點點落入感知。沒有新的炁息，也沒有腳步追來。李朔抬頭看了一眼北面的雲層，腳下的炁刃同時向上托起。
身體離開地面後，他沒有把高度拉得太高。夜風先從衣領灌進去，隨後變成連續的阻力。踏風步能讓他在空中借勢轉向，卻不能替他省掉御空的炁。李朔沿著鐵路方向飛了一段，落到一處廢棄的養路房旁，等炁息平穩，再繼續向北。
一路上，他只在需要確認方向時展開炁場。鐵路像一條被月光擦亮的細線，穿過荒地、村莊和一片片低矮的樹林。偶爾有火車停在遠處，車廂里的燈光很少，站台上也沒有人聲。更多時候，只有被丟在路旁的行李、翻倒的獨輪車和沒有來得及收走的糧袋。
這些東西讓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照片和資料。
九一八不是書上的一個日期。瀋陽失守以後，小日子不會滿足於占下幾座城。他們會沿鐵路和礦區往外推，把村莊划進警戒線，把男人抓去做工，把不肯低頭的人拖到路邊處置。後來發生的燒村、屠殺、抓捕和失蹤，不會因為某一處有人逃出去便停下來。
李朔以前總覺得自己記得那些事，至少就能在事情發生前趕到。但今天在渡口，他連一名沒見過的敵方異人都只能放棄追擊；救護點裡六十一條命，也要等別人替他把車和傷員接住，他才有餘地往北走。
六十一人已經有人照管，北面的軍營卻還在往外發出命令。李朔擋不住整支關東軍，至少可以先去找那些下命令的人。
午夜過後，李朔在一片鐵路倉房外落地。倉房距離瀋陽方向不遠，院牆已經塌了一半，鐵軌旁留下新鋪的枕木和車輪印。北面的村莊沒有燈，只有一處臨時營地亮著幾盞遮了半邊的馬燈。
他沒有直接靠近。
李朔伏在倉房的陰影里，用炁場掃過營地外圍。裡面沒有比普通士兵更強的炁息，崗哨分在南北兩端，營帳約有二十多頂。兩輛卡車停在靠近鐵路的一側，車上堆著木箱；營地中間立著一根旗杆，旁邊的帳篷比其他帳篷大一圈，門口有兩名持槍衛兵。
他等了近半個時辰。
大帳的門帘掀開，一個穿軍裝的男人走出來，先接過衛兵遞來的外套，又叫來三個士兵。那三人立刻立正，男人指著鐵路和南面的村莊說了幾句，士兵便跑向不同方向。沒過多久，一輛卡車開出營地，車上坐著十幾名士兵，車廂里還壓著幾袋糧食和拆下來的門板。
男人沒有跟車。他回到大帳，坐在地圖前，陸續接見了兩個傳令兵。每個人進門前都要立正行禮，出來後也不敢在帳外停留。營地里其他士兵經過那頂帳篷時，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
李朔看了很久，才把那人的位置記下來。
李朔沒有聽見對方的姓名，卻已經確認了他的身份。這個人負責向營地里的士兵發令，派出的卡車和傳令兵也都由他調動；只要他死了，至少有一段命令會斷在這裡。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營地開始換崗。大帳里的軍官吃過東西，隨後回去休息。兩名衛兵站在門口，槍背在肩後，視線主要盯著鐵路方向。李朔等到他們完成交接，才退回倉房後面的荒坡，從另一側升空。
這一次，他把高度控制在二百一十米左右。腳下的炁刃只保留兩片，另外兩片貼在身後，隨時準備改變方向。炁場向下覆蓋，營地、帳篷、崗哨和鐵路一齊進入範圍。遠處的哨兵仍在走動，近處的大帳里只有一個人，呼吸平穩，炁息微弱，位置與方才那名軍官完全重合。
李朔沒有馬上凝箭。他先確認了三次呼吸，又等帳外的衛兵走過門前。
炁息在大帳外的空氣中收攏。
一支心箭無聲成形，箭尖距離軍官的眉骨不到一尺。它穿過帳布，直入左側太陽穴。軍官的身體向後一仰，椅腿在地上輕輕擦了一下，便沒了動靜。
李朔沒有讓箭停在體內。箭身從另一側穿出後立即散去，炁息也隨之消失。帳布只留下一個細小的破口，夜風從那裡灌進去，把桌上的一角地圖吹得動了動。
門外的衛兵沒有回頭。
李朔維持著炁場，等了十幾個呼吸。帳篷周圍沒有腳步靠近，遠處的換崗仍按原來的節奏進行。他收起炁刃，降到營地北面的荒坡，轉入下一片林地。
……
天亮前，營地里的號聲響了兩遍。
第二遍號聲結束，門口的衛兵才察覺帳內始終沒有回應。他在門外連喊兩聲，掀開門帘進去，先看見倒扣在地上的椅子，隨後看見軍官歪在桌邊，半張臉和衣領都被血浸透了。
衛兵僵了片刻，猛地退到帳外，扯著嗓子叫人。營地很快亂了起來，剛集合的士兵紛紛端起槍，有人封住出入口，有人衝進大帳，還有人朝帳篷和車輛之間的空處來回張望，卻連槍口該對準哪裡都不知道。兩名昨夜守在門外的衛兵被當場扣住，反覆說沒有人進去，也沒有聽見槍聲，可看守了一夜的長官就死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這話連他們自己說到後來都沒了底氣。
軍醫趕來後，只在死者太陽穴上找到一個細窄的貫穿傷。傷口裡沒有彈頭，也沒有箭杆；窗簾和帳布沒有被人割開，帳中更找不到闖入者留下的血跡或腳印。有人跑去檢查帳外的泥地，昨夜的雨把地面泡得發軟，除了換崗衛兵來回踩出的腳印，什麼也沒有留下。
搜查一直持續到太陽升起。幾個昨夜當值的士兵被分開盤問，其餘人兩兩結伴翻查貨箱、車底和附近的倉房。始終沒人弄清那道傷是從哪兒來的。天亮以後，營地里明明到處都是人，說話的聲音卻壓得很低；經過大帳時，不少人都會下意識抬頭看一眼帳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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