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向南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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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以後,土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從鐵路方向下來,說前面的車站已經不放東行車;也有人拖家帶口從村里出來,只知道瀋陽方向響了一夜的炮。消息傳到興隆店以西,已經分不清哪句是親眼所見,哪句是路上聽來的。李朔沒有攔著眾人說話,只讓小滿拿炭筆記下各人出發的地點和時辰。至於「瀋陽已經丟了」「日軍馬上就到」這類說不清來源的話,一概不往路圖上寫。

  先前肩部中彈的鐵路工被抬上第二輛車。趙嫂剪開他肩上的衣料,看過進出兩個彈孔,確認血已經止住,才讓人把草墊再鋪厚一層。出鎮後不久,又有人從北面岔路抬來一名腹部中彈的男子。他撐不到半路,呼吸越來越淺。同行的老線路工守了他一陣,最後脫下外衣蓋住他的臉,把姓名、籍貫和家裡地址報給小滿記下。

  隊伍沒有因此停太久。兩輛貨車走不快,能步行的人便分在前後,隔一段路替換扶著老人。韓福生管牲口和車,老周帶兩個熟悉舊路的人在後面收隊,趙嫂照看傷員與孩子。李朔走在前方,炁場順著道路向兩側鋪開,遇到岔路便先探過一遍,再回來指路。

  昨夜的雨沒有下到興隆店,卻把西南面幾段低路泡軟了。第二輛車經過一處葦塘時,左輪整個陷進泥里,騾子拉得直喘也沒能掙出來。車上的傷員不能下地,眾人只得先卸掉工具和四個隨身包,再從路旁搬來碎磚、枯枝墊住輪下。李朔與韓福生在車後推,另外六個人拉住套繩,一起把車輪拖回硬地。耽誤了近半個時辰,韓福生趴下檢查輪緣,確認輻條沒有松,才讓人重新裝車。此後遇到低洼路段,老周都先用木棍探過深淺,不再讓兩輛車並排往前擠。

  日上三竿時,後面傳來一陣車鈴。田魁騎著平碼站送電報用的舊自行車追上來,褲腿上全是泥,車把旁還掛著一隻工具袋。

  「可算攆上了。」他跳下車,先扶住歪向一邊的車頭,「天亮後又退下來一趟車。梁師傅把站務簿、炸藥和那幾把短槍都裝了上去,跟車往西走。站長封了電報房,剩下的人能上車的上車,沒趕上的沿鐵路便道撤。梁師傅讓我告訴你,他們若能一路走,就在溝幫子等;中間斷了線,也會換車走舊道。」

  李朔接過他遞來的紙條。上面是梁敬山的字,只寫了第二趟退車開出的時辰、人數和三名傷員的情況,末尾添了一句:東線已斷,不回平碼站。

  「西磚窯那邊呢?」趙嫂問。

  「我出鎮前繞過去看了。郭大年他們天亮才動身,借了一輛能鋪褥子的騾車,帶那戶老人往柳溝屯走。馮二順也跟著,糧和藥都在車上。」田魁喘勻了氣,望向前面的隊伍,「這邊還有地方沒有?我不去追火車了,跟你們走。」

  「車上沒地方,人還能加一個。」韓福生指了指他的自行車,「這東西別扔,到了前面跑腿比騾子快。」

  臨近中午,隊伍到了遼河東岸的一處渡口。河邊已經堵了六七十人,十幾輛大車從坡上排到柳樹下。渡口只有一條載車的平底木駁和兩隻小船,木駁一次最多裝一輛卸空的貨車,牲口也得解下車套單獨牽上去。上游昨夜落過雨,水流比平日急,掌船人不肯多裝一個人。

  一個糧商願意加錢,想讓三輛車先過。老船把式把篙往泥里一插:「錢能壓住船底的水,你就先上。壓不住,照排好的次序來。」

  韓福生沒有拿傷員去搶糧車的位置,只和掌船人商量,先用小船送不能走動的人,隊裡能幹活的幫所有人卸車、裝車。糧商聽說不用自己的夥計搬袋子,也沒有再爭。趙嫂帶人把傷員抬到岸邊,小滿逐個核對姓名,免得過河以後親屬找不到人。

  第一隻小船剛離岸,田魁便發現木駁跳板的一根銷軸已經彎了。老船把式原本用鐵絲綁著湊合,空車還撐得住,今日連續壓過幾輛滿載糧車,跳板一角已經開始下沉。田魁拆下銷軸,李朔從貨車備件里找出一根稍粗的車釘,兩人在岸邊用手錘修整尺寸。掌船人自己削了兩片硬木墊在軸套兩側,三個人試過兩遍,才讓下一輛空車上船。

  等候過河的人都圍在渡口附近,李朔的炁場也隨之展開到河灘與兩側蘆葦。木駁第二次靠岸時,北面土堤後出現了三個伏低的人影。兩人帶槍,槍口正對著渡口;第三人懷裡夾著油瓶,腰間還纏著一卷浸過油的布條。

  更遠處另有一道炁息,正伏在高粱地邊觀察渡口。炁場剛將他罩住,那股炁便猛地一縮,人也隨即後撤。一支炁箭已經在其護體炁外凝聚,瞬間貫穿太陽穴,那道炁息隨即熄滅。

  李朔把手裡的車釘遞給田魁:「跳板你們接著裝。北邊有人摸過來了。」

  他沿河灘向北走了百餘步。堤後的三個人還在等木駁駛到河心,其中一人拉開槍栓,低聲催同伴先打拉船的騾子。三支炁箭在他們衣物與槍身之外同時凝聚,隨即貫穿頭頸。三個人沒來得及開槍,先後倒進堤後的草溝。

  李朔踩上兩片壓平的炁刃,越過土堤。高粱地邊,那人已經倒下,隔得太遠只能看見半截露在田外的身子。屍體離渡口二百米左右,他若過去搜查,東岸還有幾十人和兩輛車會脫出炁場。李朔只記下位置,沒有繼續向北。

  渡口邊先靜了一瞬,隨即有人喊他飛起來了。修跳板的船工停下錘子,排隊的車把式、鐵路工和傷員家屬全抬起頭。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往貨車後退了兩步,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讓開;岸邊的騾子被動靜驚得甩頭,韓福生趕緊招呼車把式攥緊韁繩。田魁昨夜已經見過李朔御空,先回過神,轉身朝人群喊:「別往河邊擠,船還靠著呢!」

  他沒有追,落回草溝搜查屍體。三人身上沒有能夠證明身份的證件,槍枝和油瓶卻都準備得很齊。其中一人的衣袋裡裝著一張手畫的渡口草圖,木駁、系纜樁和東岸車道都標了位置,旁邊另畫一條向南的箭頭。圖上的字很少,李朔只認出平碼站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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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魁帶著老周趕過來,看到草圖便問:「外頭那個呢?」

  「死了。炁息和昨晚東岔外的人很像,八成是同一個。」李朔卸掉三支槍的槍栓,把槍和草圖交給老周,「屍體在北面的高粱地邊,先別過去。東岸的人還沒過完,不能把渡口空出來。」

  老周把油瓶里的煤油倒進泥地,又用土壓住:「那就先管渡口。屍體跑不了,活人這會兒可亂不得。」

  老周把三支槍和那捲浸油布條帶回渡口,眾人才知道北堤後確實藏著伏擊者。有人隔著幾步問李朔方才踩的是什麼,也有人拉著家人遠遠避開。老船把式看過槍和油瓶,拿篙敲了敲船幫:「都別圍著,先送傷員,別把牲口驚下水。」李朔沒有解釋。韓福生仍照原來的次序裝車,後來加入的幾戶見李朔走近便會讓開些,眼裡的驚疑一時沒有散去。

  伏擊沒有耽誤渡口太久。韓福生與幾名車把式先把兩輛貨車上的包裹全部卸下,分批用小船送往西岸。第一輛空車上木駁時,騾子被急流聲驚得向後掙,老船把式蒙住它的眼睛,另外兩人在兩側拉住韁繩,才把車和牲口穩穩送過河。第二輛車要等木駁來回兩趟,直到日頭偏西才輪到。

  等待期間,又有十一人從北面的土路趕來,其中四人穿鐵路工裝,一人右腿被木板夾著固定,另外幾戶只帶了被褥和一點高粱米。他們沒有一股腦往貨車上擠。趙嫂先問誰能走、誰有乾糧,韓福生則把車軸允許的載重說清:兩輛車已經沒有位置再裝箱櫃,傷員可以上,行李只能留下或拆開分背。

  一名婦人捨不得裝衣物的木箱,坐在路邊哭了一陣。最後是她十六歲的兒子拿石頭砸開箱鎖,把兩身厚衣、戶籍紙和一小袋錢取出來,其餘東西分給不準備過河的人。婦人抹掉眼淚,幫他把錢袋縫進貼身衣服,這才跟著上船。

  最後一批人上岸時,天色已經暗了。趙嫂重新點數,跟在兩輛車旁的共有四十八人,其中七人不能長途步行。各家帶來的糧食合在一起,只夠所有人吃三天;傷藥更少,乾淨布條已經用掉近半。西岸一戶農家願意騰出兩間空倉,條件是眾人自己打水、拾柴,不碰秋收留下的種糧。

  四十八人並不是一個鍋里舀飯那麼簡單。有人忌口,有人發熱,兩個孩子從早晨起只喝過涼水。趙嫂把尚能開火的三戶分成兩灶,一灶熬稀粥給傷員,一灶蒸各家帶來的雜糧。田魁把過河前卸散的工具重新點過,少了一把扳手,最後在木駁跳板旁找了回來。韓福生則逐頭摸過牲口的腿和蹄子,發現一匹騾子的左前蹄磨破,明日不能再讓它單獨拉滿車。

  眾人安置傷員時,李朔、田魁、韓福生和幾名鐵路工把路圖攤在倉門外。渡口的老船把式指出下游還有兩處能載大車的渡口,但其中一處水淺時才能走,近幾日未必可用。韓福生認得溝幫子北面的車腳店,可以在那裡換牲口、找往錦州和山海關方向的車。鐵路工則知道幾處不靠大站的工務房,即便客車停了,也可能找到線路消息和手搖電話。

  李朔讓小滿把今日核實過的路況另抄兩份。一份由隊伍帶著,一份交給明早向西趕路的鐵路工,沿途遇到還在運轉的站點就留副本。韓福生也把能通大車、能買糧和可以飲牲口的地方列出來,請相熟的車把式往來傳話。

  「江湖上的人怎麼辦?」田魁問。他不清楚迎鶴樓的規矩,只知道死在高粱地邊的不是普通槍手。

  「到了溝幫子,我借車行的轉信路給劉渭寫信。」李朔把渡口草圖和日文線路圖分開收好,「請他把鐵路破壞和異人參與的消息遞給關外同道。只傳看見的,別把路上那些說法混進去。」

  現有糧食只夠三日,第二日必須先補糧、找車,再決定哪些傷員送往最近的救護處,哪些人繼續去溝幫子。趙嫂把口糧按人數分開,韓福生排好守牲口的班次,田魁帶兩名鐵路工檢查兩輛貨車的輪轂和銷軸。其他能走動的人也各領了取水、燒火和照看傷員的活。

  入夜後,東岸沒有再出現其他炁息。李朔仍把炁場鋪在倉房、河岸和南北兩段道路上。輪到他守前半夜時,小滿抱著抄好的兩份路況記錄過來,問明日先往哪裡走。

  李朔在圖上點了點西岸向南的舊車道:「先走這一段。路上若能添一輛車,就把重傷員分開;添不到,能走的人輪流抬擔架。照今天的腳程,至少還要幾日才能到溝幫子,不能再把糧耗在渡口。」

  小滿收起紙,去把出發時辰告訴各家。倉房裡的火很快熄了,只留下照看傷員的一盞油燈。兩輛貨車停在院牆邊,車上的東西已經重新綁緊,天不亮便可以繼續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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