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九月十八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泵房裡的掛鍾走到十點四十分,外面忽然有人砸門。

  李朔剛拔掉一根燒黑的燈芯,電報員便推門進來,手裡捏著半張抄報紙。

  「東邊來的急報。瀋陽北面鐵路爆炸,北大營方向有炮聲。後半截還沒收完,線就亂了。」

  李朔接過抄報紙。紙上只有幾行斷句,最後一個字被鉛筆拖成了長痕。

  柳條湖、北大營,他記得這一天會發生什麼。

  「站長看過沒有?」

  「正在電報房。」電報員抹了把額頭,「東行貨車已經出去快一個時辰了。」

  李朔關掉檢修燈,跟他趕到站房。站長一面讓人把東向臂板信號壓到停車位,一面催電報員繼續呼叫前站。

  平碼站西邊的線路還能聯絡,東邊只偶爾回一串雜亂的報碼。

  梁敬山拿起手燈,帶田魁去檢查道岔。

  電報機又響了十幾下。電報員伏在桌前邊聽邊記,抄到「北大營受襲」「日軍出營」兩句以後,報碼再次中斷。

  他連續呼叫瀋陽方向的三個站點,只有最近的前站回了一句「已攔東車」。

  站房裡原本還在抱怨值夜的人都不再說話,站長把西行線路圖攤開,問沿線哪些小站還能回報、哪裡有側線可以讓車。

  李朔把興隆店的安排告訴站長:「西磚窯那邊有人守著,牲口和車也備好了。車站真要疏散,不用派人去叫他們。先把東邊那列貨車截回來。」

  「人力車上軌。」站長立馬對李朔道,「你和田魁往東走,能追上那列貨車最好,追不上就在前一個信號棚掛紅燈。沒有我的電報,不准再往瀋陽方向放車。」

  「東邊可能已經有人上了線路。」李朔把抄報紙還給電報員,「再給我們兩盞紅燈,一支信號槍。」

  站長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從櫃裡拿出信號槍和彈袋。

  梁敬山正好回來,聽見安排便道:「我也去!田魁留站里看泵,他倆不認得沿線的岔口萬一走錯了。」

  兩人將軌道車推上正線,李朔和梁敬山一前一後壓動搖杆,車輪沿鐵軌向東滾去。

  平碼站的燈很快落到身後,前方只有兩束被搖晃的手燈切開的軌面。

  走出不到三里,他們先聽見雜亂的金屬撞擊。

  幾名線路工正迎面推著另一輛軌道車回來,車上躺著一個右腿中槍的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領頭的工人見到紅燈便扯著嗓子喊:「別往前了!前頭有人開槍,東行貨車已經讓前站截住,正在換線退回來!」

  梁敬山先幫傷員紮緊腿上的布帶,問清開槍位置。

  那幾名線路工只看見鐵路旁有人影,子彈從黑地里打來,無法確認人數。

  前站已經掛出紅燈,但那列貨車編組長,機車換到另一端還要時間。

  「都回平碼站。」梁敬山道,「兩輛車接在一起,傷員放中間。」

  李朔沒有立刻上車,他向東鋪開炁場,鐵軌、路基和兩側荒地依次進入感知。

  起初只有風吹枯草與幾隻夜鳥,直到炁場越過東岔外的小橋,他才捕捉到五個人壓低身體移動的輪廓。

  其中兩人正蹲在鋼軌旁拆魚尾板螺栓,一人抱著帆布包往橋孔下鑽,餘下兩人散在兩側警戒。

  常態炁場抵達最外沿時,還擦到了第六個人的炁息。

  那人沒有靠近動手好似能感知到炁場一般,剛被炁場觸及便向後退去,始終不肯真正進入李朔能夠凝箭的範圍。

  李朔轉身對梁敬山道:「東岔那邊有五個人,正在拆鋼軌,包里多半是炸藥。後面還有一個望風的,不是普通人。」

  梁敬山朝黑暗裡看了片刻,只能看見低伏的草影:「能攔住?」

  「能。你們先把傷員送回去,我處理完就回站。」

  「少來這一套。」梁敬山把一盞紅燈塞給線路工,「你只管去,車會停在這裡等五分鐘,如果五分鐘後你還沒回來,我帶人過去。聽見兩聲信號槍就立刻退,不准追。」

  李朔應了一聲,沿路基掠了出去。

  炁場中的五人已經把一側螺母卸下,橋孔下那人也從帆布包里取出了炸藥。

  李朔沒有再靠近,五支炁箭分別在他們四周凝聚。

  警戒的人剛要回頭,箭鋒已同時貫穿五人的頭頸與胸口。

  沒有槍聲,也沒有人來得及點燃引信。

  炁場外那道炁息驟然加速,向東北方退去。

  李朔踩上壓平的炁刃升過路堤,看見三百米外有個人影翻過土坡。

  再追數十步便能重新把對方納入炁場,可身後已經傳來貨車沉重的汽笛聲。

  他落回鋼軌旁,先將五具屍體拖離路基,再從橋孔下提出炸藥。

  魚尾板一側的四顆螺母已經卸掉兩顆,另一側也被擰松。

  李朔朝等候的梁敬山打出一發綠色信號彈,隨後俯身把卸下的零件全部找齊。

  梁敬山帶人推車趕來,見地上躺著五個便衣男人,只頓了一下便去看鋼軌:「跑了幾個?」

  「一個,他察覺到我的手段直接就跑了。」

  「還追不追?」

  李朔把螺母遞給他:「先上緊。車快到了。」

  幾人用軌道車上的扳手復裝魚尾板。梁敬山複查兩側接縫,又讓線路工沿橋面跑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的炸藥。

  李朔從屍體身上搜出短槍、剪線鉗和一張折過多次的線路圖。

  圖上以日文標出了平碼站水塔、東岔和小橋,橋旁還畫著兩個裝藥位置。

  退回的貨車在東面放慢速度,機車已經換到原本的車尾。

  司機看見綠色信號仍不敢直接過橋,先停車讓檢車工步行檢查,確認軌道無誤後,列車才以極慢的速度駛過東岔。

  車上除了原有貨物,還擠著從前站撤下來的鐵路家屬和十幾名線路工。

  兩名傷員躺在守車裡,其中一人腹部中彈,呼吸已經很弱。

  平碼站的站長騰出候車室安置傷員,又讓人把準備西行的婦孺先送上兩節空棚車。

  一名從東面退下來的老線路工認出李朔搜來的剪線鉗,說他在前站也見過相同的工具。

  日軍還沒有沿北寧路打到這裡,便衣和不明身份的槍手卻已經先在各處摸鐵路、電報杆和水塔。

  至於瀋陽城裡究竟怎樣,他只知道炮聲從北面一直響,途中幾次想給家裡打電話都沒有接通。

  李朔讓人把這段口述記進站務簿,只寫親眼見到的地點和器物,沒有把猜測也當成消息發出去。

  西邊幾個站已經擠滿追問戰況的電報,再添未經確認的說法,只會讓調度更亂。

  機車在前站換掛時擠裂了一根制動軟管,後四節車廂的制動管無法保壓,列車不能繼續西行。

  田魁從庫里拖來備用管,李朔和檢車工拆掉破管、清理接頭,再按同樣的起壓和時間做分段保壓。

  水塔同時給機車水櫃補水,梁敬山站在車下逐節敲過輪軸,不肯因為東邊打起來便省掉復檢。

  凌晨三點過後,西邊終於回了准許退車的電報。

  站長沒有把全站的人都塞上去,只讓傷員、家屬和已從東面撤下的線路工先走,又裝上兩箱電報備件與便攜工具。

  平碼站本地工人留下處理後續列車,誰去誰留都由各家自己決定。

  臨開車前,梁敬山將那張日文線路圖塞回李朔手裡:「這五個是來斷路的,跑掉那個肯定還會再來,你去興隆店帶人走,我守到天亮。真有下一趟退車,能放就再放一趟,等線路斷了,我們沿舊車道追你們。」

  「田魁留下,我也留下。」李朔道,「興隆店那邊還不知道消息,我回去一趟就來。」

  梁敬山抬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你那兩輛車裝的是活人,不是零件。先把人送到溝幫子。這裡有站長、有我,也有十幾個幹了半輩子鐵路的人,用不著你一個人兩頭都守。」

  李朔沒再爭,他把拆下的炸藥留在站房作為證物,等西行貨車駛出站,只帶上線路圖和信號槍,踩著炁刃從貨場外升起。

  夜色遮住了他的身形,平碼站到興隆店這一段路只用了不到一刻鐘。

  西磚窯里沒有點明火。趙嫂聽見約定的三下敲門聲才開門,韓福生、老周和幾戶人都守在裡面,五個大包已經放上貨車。小滿抱著一件厚衣,見李朔進來便問:「真打起來了?」

  「瀋陽北面先炸了鐵路,北大營也開了槍,東邊的電報已經斷了。」李朔把繳來的線路圖鋪在磚台上,「有人連平碼站都想炸。鐵路剛送走一趟退車,下一趟什麼時候來、還能不能來,都說不準。」

  韓福生看向圖上的標記:「那走哪條道?」

  「不等火車了,先過遼河,再沿西岸舊車道去溝幫子。天亮以後路上人會更多,咱們現在走。」

  趙嫂沒有立即應下,而是先問各家。兩戶願意當夜出發,一戶老人經不起貨車顛簸,想等天亮再動身。

  郭大年和馮二順決定留下照應那一家。老周把第二支獵槍交給郭大年,又約好若舊車道也被截斷,便按油布圖去柳溝屯。

  李朔把平碼站和東岔的情況重新說了一遍,等各家商量完才重新分車。

  選擇留下的人將一個隨身包、藥和七日糧搬回磚窯,其餘人把一輛車留給老人、孩子和隨身包,另一輛卸掉豆餅和雜貨,只鋪草墊,給沿路可能遇到的傷員留位置。

  天亮前,貨車從興隆店西邊的小路出發。

  鎮上已經有人聽說瀋陽方向出了事,幾戶熟悉韓福生的人帶著包袱追來,問能不能同行。

  趙嫂讓他們先報人數、老人和孩子,老周則把沒有乾糧、只顧帶被褥的人叫到一邊重新分裝。

  隊伍出鎮時已有三十多人,李朔走在最前面,常態炁場覆蓋著前方岔路和兩側田地。

  那個從東岔逃走的異人沒有再出現,遠處卻不斷有人沿鐵路和土路往西來,其中既有鐵路工,也有剛從瀋陽方向逃下來的百姓。

  有人只穿著單衣,有人拖著裝滿家當的小車,還有兩個鐵路工輪流背著一名肩部中彈的同伴。

  後面的人帶來的消息互相衝突,有的說日軍只占鐵路附屬地,有的說瀋陽城已經守不住。

  李朔只記下各人從哪裡來、親眼見過什麼,再問傷員能不能說話、後面還有多少人,讓老周按車輛餘量安排位置。

  第一輛車在路口停下李朔看了眼車上的孩子和那輛鋪了草墊的貨車:「傷員上車,能走的跟隊,先到溝幫子再想後面的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