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土府之內，有神曰『后土』
第98章 土府之內，有神曰『后土』
天還沒亮，山霧先來了。
那霧是從谷底漫上來的，悄無聲息，像一層厚厚的棉絮，從看不見的深處翻湧而出，填滿了整座山谷。
老松樹的枝葉在霧中變得影影綽綽，廟門的輪廓也模糊起來，仿佛連這碎石壘成的小屋子都要被那霧氣吞沒。
空氣又濕又冷，吸進肺裡帶著一股草木腐爛的甜的氣息。
阿木是被凍醒的。
他縮著脖子坐起來，竹簍從身上滑落，裡面的竹筒骨碌碌滾出去老遠，撞在廟牆上才停住。
他揉了揉眼睛，看見門外的白茫茫一片，愣住了：「這、這咋回事？」
「山霧。」阿旺已經醒了，正蹲在火堆前，用一根樹枝扒拉那層灰燼。
灰燼下面還有幾顆暗紅的火星，他小心地吹了吹，又添了幾把細柴，火苗便重新竄起來，驅散了廟裡大半的濕冷。
「苗疆的霧就這樣，來得快，散得也快。太陽出來就好了。」
魏淑芬也醒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整理著自己的行裝。
把銀冠戴好，把布袋繫緊，把裙擺上那些乾涸的泥漬拍了拍。
整理完畢，她從竹簍里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塊黑乎乎的糍粑，已經涼透了，硬得像石頭。
「道子...」她把糍粑遞到離淵面前。
「吃點東西再趕路。」
離淵微微搖頭。
魏淑芬也不勉強，自己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那糍粑確實硬，她嚼得腮幫子都酸了，卻一點一點地咽了下去。
阿旺和阿木也各拿了一塊，蹲在火堆旁，一邊烤火一邊啃。
阿木啃得眥牙咧嘴，卻不敢抱怨，只是時不時偷看離淵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敬畏，還多了一層昨夜沒有的東西。
昨夜那一幕，還深深印在他腦子裡。
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站在老松樹下，月光灑在肩上，像個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說的那些話，阿木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那種感覺。
安穩，踏實，像是暴風雨夜裡，終於找到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屋檐。
霧漸漸淡了。
東邊的天際開始發白，先是青灰，然後泛起一絲淡淡的橘紅。
那些橘紅從山脊後面漫出來，將層層疊疊的山巒染成一片溫柔的顏色。
山谷里的霧開始翻湧、流動、消散，像是有誰在下面攪動著一鍋濃稠的白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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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松樹的枝葉重新清晰起來，廟門前那塊被踩得光滑的石頭也露出了本來的顏色。
青灰色，帶著細細的紋路。
魏淑芬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腳。
銀飾嘩啦啦地響，在清晨的山霧中顯得格外清脆。
「走吧。」她說。
「今天要翻鷹嘴崖。」
「那地方不好走，得趁早。」
阿旺和阿木也站起來，各自背好竹簍。
阿木把散落的竹筒撿回來，用草繩捆了捆，塞進簍子裡。
阿旺把那把短刀從腰間取下，在石頭上蹭了兩下，又插回去。
那刀不算長，刀刃卻極亮，在晨光中閃了一下，隨即被收進鞘里。
離淵走在最後。
他的月白道袍在這片漸漸甦醒的山林中格外醒目，卻又奇異地與周圍的一切融為一體o
那些露水打濕的草葉，在他經過時輕輕彈起，水珠滾落，不沾他一片衣角。
那些橫在路上的枯枝，在他走近時微微顫動，像是在躲避什麼。
鷹嘴崖在山脊的最高處。
從遠處看，那只是一道突出的石樑，像一隻巨鷹收攏了翅膀，蹲在群山之巔。
走近了才知道，那石樑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是深不見底的峽谷。
谷底有溪流的聲音傳來，細細的，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魏淑芬第一個走上去。
她的步子很穩，銀飾不再響了，被她用手按住。
在這萬丈深淵之上，任何多餘的聲響都顯得刺耳。
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阿旺跟在她後面，臉色發白，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阿木落在最後，雙腿直打顫，眼睛死死盯著前面人的後腳跟，根本不敢往兩邊看。
離淵走在最後。
他的步伐依舊不疾不徐，仿佛腳下不是萬丈深淵，而是大羅宮後山那條走了無數遍的青石小徑。
風從谷底吹上來，掀起他的衣角，他卻連眼睛都沒有眯一下。
他望著前方那道藍色的身影，望著她按住銀飾的手，望著她那微微發白的指節。
走到石樑中段時，魏淑芬忽然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
那石頭呈暗紅色，不是岩石本來的顏色，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的。
那顏色已經滲進了石頭的紋理里，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又像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添上新的。
「血。」
阿旺低聲說，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魏淑芬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了觸那石頭。
她的指尖沒有沾上任何東西，那血早已干透，連氣味都散盡了。
但她知道那是什麼血。
她在苗寨見過太多次了。
那是人血。
「不是最近的。」
她站起身，聲音很低：「至少是幾個月前的。」
阿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哭腔：「師姐，我們能不能快點過去...」
魏淑芬沒有理他。
她的目光從那塊暗紅色的石頭上移開，望向石樑盡頭那片更深的林子。
那片林子被晨霧籠罩著，影影綽綽，看不清深淺。
但她知道，穿過那片林子，再翻過一座山，趟過兩條河，就是清河苗寨了。
她的寨子。
她出生、長大、學藝的地方。
她阿媽埋葬的地方。
「走。」
她只說了一個字，便繼續向前。
石樑的盡頭是一小片平地，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
松樹下有一座小小的石堆，是用碎石壘的，像墳瑩，又像路標。
石堆前面插著幾根木棍，棍上纏著褪色的布條，在風中輕輕擺動。
那是苗疆山裡的習俗。
在險要之處壘石為記，祈求山神保佑過路人的平安。
魏淑芬在石堆前停了一下，彎腰放了一塊小石頭上去。
那石頭是她從石樑上撿的，握了一路，掌心都焙熱了。
阿旺和阿木也各放了一塊。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做完這件事，便繼續趕路。
離淵走過石堆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根纏著布條的木棍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右手，輕輕一拂。一道極淡極淡的金光自他指尖溢出，落在石堆上，一閃即逝。
那幾根布條忽然停止了擺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托住了。
魏淑芬沒有看見。
她已經走進了那片霧中的林子。
林子很深，樹與樹之間擠得很密，枝椏交錯，將天光篩成無數細碎的光斑。
地上的腐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木頭腐爛的氣息，混著某種花的甜香，那甜香濃得發膩，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阿旺忽然停下腳步，抽了抽鼻子。
「師姐...」他壓低聲音：「這味道不對。」
魏淑芬也聞到了。
那不是花香，是一種更濃烈、也更危險的東西。
她的手指按在腰間的布袋上，眼睛飛快地掃視四周。
那些樹影在晨光中搖晃，像是活的。
每一棵樹後面都可能藏著什麼，每一片陰影里都可能有什麼東西在窺視。
「是蠱。」阿木的聲音已經變了調：「這裡有蠱...」
他的話沒說完，前方的落葉堆忽然翻湧起來。
不是風，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動。
那動靜很大，像是整片地面都在顫抖。
落葉被拱起、掀開，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
泥土也在動，像是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魏淑芬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一把按住阿木的肩膀，將他往後推：「退！快退！」
三個人同時往後撤，腳步慌亂，踩得落葉沙沙作響。
但那些翻湧的泥土卻沒有追上來。
它們只是在原地翻騰，像是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又像是在等什麼。
離淵站在最後，沒有退。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湧的泥土上，看著那些泥土下面隱約露出的東西。
那是根。
無數細密、灰白色的根須，像血管一樣交織在一起，在泥土中蠕動、伸展、纏繞。
那些根須的一端，連著更遠處的樹，另一端，則埋在這片翻湧的泥土下面。
魏淑芬忽然明白了。
「是「地脈蠱」！」
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變了形。
「藥仙會的人在這片林子裡布了蠱陣！我們踏進他們的地盤了！」
她的話音剛落，那些根須驟然暴長！
它們從泥土中竄出來，如同無數條毒蛇，朝著四人所在的方向瘋狂蔓延！
灰白色的根須在空中舞動，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已撲到近前！
阿旺抽出短刀，一刀斬斷幾根撲向面門的根須。
斷口處噴出乳白色的漿液，腥臭刺鼻。
更多的根須湧上來，密密麻麻，根本砍不完。
阿木被一根根須纏住了腳踝，整個人被拖倒在地，竹簍里的東西灑了一地。
他拼命蹬腿，那根須卻越纏越緊，幾乎要勒進肉里。
魏淑芬的雙手飛快地從布袋裡掏出幾個油紙包，撕開，將裡面的粉末撒向空中。
那些粉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隨即化作一團淡紫色的煙霧，將三人籠罩其中。
根須觸到那煙霧，像是被燙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但煙霧很薄，很快便被風吹散，根須又涌了上來。
「道子！」魏淑芬回頭大喊。
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已經動了。
離淵抬起右手，五指微張。
這一次，從他掌心湧出的不是璀璨的金光，而是一種更加幽深、也更加古老的光芒。
那光芒呈青灰色，像是黎明前最後一刻的天色，又像是深山古廟裡積了千年的香火。
那光芒湧出的瞬間，整片林子忽然安靜了。
所有的聲音，根須的蠕動、落葉的翻湧、鳥雀的驚飛、風穿過枝椏的鳴咽...
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時間仿佛被什麼東西凝固住了，連空氣都變得粘稠。
離淵的聲音響起，不高，卻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又像是從天上垂落：「太微降真，五方安鎮。
土府之內，有神曰后土」。
執掌大地，統攝萬靈。
能定地脈，能鎮地煞。」
話音落下，那青灰色的光芒驟然擴散！
它從離淵掌心湧出，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過之處，那些瘋狂蠕動的根須齊齊僵住，像是被凍住了。
它們保持著伸展的姿態，一動不動，連那乳白色的漿液都凝固在半空，不再滴落。
青灰色的光芒繼續擴散，漫過那片翻湧的泥土，漫過那些暴長的根須，漫過整片林子o
它落在地上，滲進土裡，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
然後，那些根須開始回縮。
不是被逼退，不是被摧毀，而是被「安撫」了。
它們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從狂暴歸於平靜，從攻擊歸於沉寂。
它們一根一根地縮回泥土裡，灰白色的根須重新埋入地下，落葉重新覆蓋上去，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青灰色的光芒漸漸淡去，最終徹底消散。
整片林子恢復了最初的寧靜。
只有風吹過枝椏的聲音，和遠處不知什麼鳥的啼鳴。
阿旺愣愣地站著，手裡的短刀還舉在半空，忘了放下。
阿木癱坐在地上，腳踝上還纏著那根已經僵死的根須，臉色慘白，嘴唇哆嗦。
魏淑芬站在離淵身側，手還保持著撒藥粉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看著那些縮回泥土的根須，看著那恢復了平靜的地面，看著那些從樹梢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斑。
「后土...
她喃喃重複著這個詞。
她聽過這個名字。
在苗寨的老人們口中，后土是大地之母，是掌管山川土地的神靈。
他們會在播種前祭拜后土，祈求豐收；
會在蓋房前祭拜后土，祈求平安。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老人們的迷信，是山里人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舊俗。
可此刻，她親眼看見了。
不是迷信，不是舊俗。
是真的。
有神。
那青灰色的光芒，就是神的回應。
天還沒亮，山霧先來了。
那霧是從谷底漫上來的，悄無聲息，像一層厚厚的棉絮，從看不見的深處翻湧而出，填滿了整座山谷。
老松樹的枝葉在霧中變得影影綽綽，廟門的輪廓也模糊起來，仿佛連這碎石壘成的小屋子都要被那霧氣吞沒。
空氣又濕又冷，吸進肺裡帶著一股草木腐爛的甜的氣息。
阿木是被凍醒的。
他縮著脖子坐起來，竹簍從身上滑落，裡面的竹筒骨碌碌滾出去老遠，撞在廟牆上才停住。
他揉了揉眼睛，看見門外的白茫茫一片，愣住了：「這、這咋回事？」
「山霧。」阿旺已經醒了，正蹲在火堆前，用一根樹枝扒拉那層灰燼。
灰燼下面還有幾顆暗紅的火星，他小心地吹了吹，又添了幾把細柴，火苗便重新竄起來，驅散了廟裡大半的濕冷。
「苗疆的霧就這樣，來得快，散得也快。太陽出來就好了。」
魏淑芬也醒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整理著自己的行裝。
把銀冠戴好，把布袋繫緊，把裙擺上那些乾涸的泥漬拍了拍。
整理完畢，她從竹簍里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塊黑乎乎的糍粑，已經涼透了，硬得像石頭。
「道子...」她把糍粑遞到離淵面前。
「吃點東西再趕路。」
離淵微微搖頭。
魏淑芬也不勉強，自己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那糍粑確實硬，她嚼得腮幫子都酸了，卻一點一點地咽了下去。
阿旺和阿木也各拿了一塊，蹲在火堆旁，一邊烤火一邊啃。
阿木啃得眥牙咧嘴，卻不敢抱怨，只是時不時偷看離淵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敬畏，還多了一層昨夜沒有的東西。
昨夜那一幕，還深深印在他腦子裡。
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站在老松樹下，月光灑在肩上，像個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說的那些話，阿木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那種感覺。
安穩，踏實，像是暴風雨夜裡，終於找到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屋檐。
霧漸漸淡了。
東邊的天際開始發白，先是青灰，然後泛起一絲淡淡的橘紅。
那些橘紅從山脊後面漫出來，將層層疊疊的山巒染成一片溫柔的顏色。
山谷里的霧開始翻湧、流動、消散，像是有誰在下面攪動著一鍋濃稠的白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老松樹的枝葉重新清晰起來，廟門前那塊被踩得光滑的石頭也露出了本來的顏色。
青灰色，帶著細細的紋路。
魏淑芬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腳。
銀飾嘩啦啦地響，在清晨的山霧中顯得格外清脆。
「走吧。」她說。
「今天要翻鷹嘴崖。」
「那地方不好走，得趁早。」
阿旺和阿木也站起來，各自背好竹簍。
阿木把散落的竹筒撿回來，用草繩捆了捆，塞進簍子裡。
阿旺把那把短刀從腰間取下，在石頭上蹭了兩下，又插回去。
那刀不算長，刀刃卻極亮，在晨光中閃了一下，隨即被收進鞘里。
離淵走在最後。
他的月白道袍在這片漸漸甦醒的山林中格外醒目，卻又奇異地與周圍的一切融為一體o
那些露水打濕的草葉，在他經過時輕輕彈起，水珠滾落，不沾他一片衣角。
那些橫在路上的枯枝，在他走近時微微顫動，像是在躲避什麼。
鷹嘴崖在山脊的最高處。
從遠處看，那只是一道突出的石樑，像一隻巨鷹收攏了翅膀，蹲在群山之巔。
走近了才知道，那石樑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是深不見底的峽谷。
谷底有溪流的聲音傳來，細細的，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魏淑芬第一個走上去。
她的步子很穩，銀飾不再響了，被她用手按住。
在這萬丈深淵之上，任何多餘的聲響都顯得刺耳。
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阿旺跟在她後面，臉色發白，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阿木落在最後，雙腿直打顫，眼睛死死盯著前面人的後腳跟，根本不敢往兩邊看。
離淵走在最後。
他的步伐依舊不疾不徐，仿佛腳下不是萬丈深淵，而是大羅宮後山那條走了無數遍的青石小徑。
風從谷底吹上來，掀起他的衣角，他卻連眼睛都沒有眯一下。
他望著前方那道藍色的身影，望著她按住銀飾的手，望著她那微微發白的指節。
走到石樑中段時，魏淑芬忽然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
那石頭呈暗紅色，不是岩石本來的顏色，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的。
那顏色已經滲進了石頭的紋理里，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又像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添上新的。
「血。」
阿旺低聲說，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魏淑芬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了觸那石頭。
她的指尖沒有沾上任何東西，那血早已干透，連氣味都散盡了。
但她知道那是什麼血。
她在苗寨見過太多次了。
那是人血。
「不是最近的。」
她站起身，聲音很低：「至少是幾個月前的。」
阿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哭腔：「師姐，我們能不能快點過去...」
魏淑芬沒有理他。
她的目光從那塊暗紅色的石頭上移開，望向石樑盡頭那片更深的林子。
那片林子被晨霧籠罩著，影影綽綽，看不清深淺。
但她知道，穿過那片林子，再翻過一座山，趟過兩條河，就是清河苗寨了。
她的寨子。
她出生、長大、學藝的地方。
她阿媽埋葬的地方。
「走。」
她只說了一個字，便繼續向前。
石樑的盡頭是一小片平地，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
松樹下有一座小小的石堆，是用碎石壘的，像墳瑩，又像路標。
石堆前面插著幾根木棍，棍上纏著褪色的布條，在風中輕輕擺動。
那是苗疆山裡的習俗。
在險要之處壘石為記，祈求山神保佑過路人的平安。
魏淑芬在石堆前停了一下，彎腰放了一塊小石頭上去。
那石頭是她從石樑上撿的，握了一路，掌心都焙熱了。
阿旺和阿木也各放了一塊。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做完這件事，便繼續趕路。
離淵走過石堆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根纏著布條的木棍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右手，輕輕一拂。一道極淡極淡的金光自他指尖溢出，落在石堆上，一閃即逝。
那幾根布條忽然停止了擺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托住了。
魏淑芬沒有看見。
她已經走進了那片霧中的林子。
林子很深，樹與樹之間擠得很密，枝椏交錯，將天光篩成無數細碎的光斑。
地上的腐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木頭腐爛的氣息，混著某種花的甜香，那甜香濃得發膩，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阿旺忽然停下腳步，抽了抽鼻子。
「師姐...」他壓低聲音：「這味道不對。」
魏淑芬也聞到了。
那不是花香，是一種更濃烈、也更危險的東西。
她的手指按在腰間的布袋上，眼睛飛快地掃視四周。
那些樹影在晨光中搖晃，像是活的。
每一棵樹後面都可能藏著什麼，每一片陰影里都可能有什麼東西在窺視。
「是蠱。」阿木的聲音已經變了調：「這裡有蠱...」
他的話沒說完，前方的落葉堆忽然翻湧起來。
不是風，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動。
那動靜很大，像是整片地面都在顫抖。
落葉被拱起、掀開，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
泥土也在動，像是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魏淑芬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一把按住阿木的肩膀，將他往後推：「退！快退！」
三個人同時往後撤，腳步慌亂，踩得落葉沙沙作響。
但那些翻湧的泥土卻沒有追上來。
它們只是在原地翻騰，像是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又像是在等什麼。
離淵站在最後，沒有退。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湧的泥土上，看著那些泥土下面隱約露出的東西。
那是根。
無數細密、灰白色的根須，像血管一樣交織在一起，在泥土中蠕動、伸展、纏繞。
那些根須的一端，連著更遠處的樹，另一端，則埋在這片翻湧的泥土下面。
魏淑芬忽然明白了。
「是「地脈蠱」！」
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變了形。
「藥仙會的人在這片林子裡布了蠱陣！我們踏進他們的地盤了！」
她的話音剛落，那些根須驟然暴長！
它們從泥土中竄出來，如同無數條毒蛇，朝著四人所在的方向瘋狂蔓延！
灰白色的根須在空中舞動，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已撲到近前！
阿旺抽出短刀，一刀斬斷幾根撲向面門的根須。
斷口處噴出乳白色的漿液，腥臭刺鼻。
更多的根須湧上來，密密麻麻，根本砍不完。
阿木被一根根須纏住了腳踝，整個人被拖倒在地，竹簍里的東西灑了一地。
他拼命蹬腿，那根須卻越纏越緊，幾乎要勒進肉里。
魏淑芬的雙手飛快地從布袋裡掏出幾個油紙包，撕開，將裡面的粉末撒向空中。
那些粉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隨即化作一團淡紫色的煙霧，將三人籠罩其中。
根須觸到那煙霧，像是被燙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但煙霧很薄，很快便被風吹散，根須又涌了上來。
「道子！」魏淑芬回頭大喊。
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已經動了。
離淵抬起右手，五指微張。
這一次，從他掌心湧出的不是璀璨的金光，而是一種更加幽深、也更加古老的光芒。
那光芒呈青灰色，像是黎明前最後一刻的天色，又像是深山古廟裡積了千年的香火。
那光芒湧出的瞬間，整片林子忽然安靜了。
所有的聲音，根須的蠕動、落葉的翻湧、鳥雀的驚飛、風穿過枝椏的鳴咽...
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時間仿佛被什麼東西凝固住了，連空氣都變得粘稠。
離淵的聲音響起，不高，卻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又像是從天上垂落：「太微降真，五方安鎮。
土府之內，有神曰后土」。
執掌大地，統攝萬靈。
能定地脈，能鎮地煞。」
話音落下，那青灰色的光芒驟然擴散！
它從離淵掌心湧出，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過之處，那些瘋狂蠕動的根須齊齊僵住，像是被凍住了。
它們保持著伸展的姿態，一動不動，連那乳白色的漿液都凝固在半空，不再滴落。
青灰色的光芒繼續擴散，漫過那片翻湧的泥土，漫過那些暴長的根須，漫過整片林子o
它落在地上，滲進土裡，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
然後，那些根須開始回縮。
不是被逼退，不是被摧毀，而是被「安撫」了。
它們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從狂暴歸於平靜，從攻擊歸於沉寂。
它們一根一根地縮回泥土裡，灰白色的根須重新埋入地下，落葉重新覆蓋上去，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青灰色的光芒漸漸淡去，最終徹底消散。
整片林子恢復了最初的寧靜。
只有風吹過枝椏的聲音，和遠處不知什麼鳥的啼鳴。
阿旺愣愣地站著，手裡的短刀還舉在半空，忘了放下。
阿木癱坐在地上，腳踝上還纏著那根已經僵死的根須，臉色慘白，嘴唇哆嗦。
魏淑芬站在離淵身側，手還保持著撒藥粉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看著那些縮回泥土的根須，看著那恢復了平靜的地面，看著那些從樹梢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斑。
「后土...
她喃喃重複著這個詞。
她聽過這個名字。
在苗寨的老人們口中，后土是大地之母，是掌管山川土地的神靈。
他們會在播種前祭拜后土，祈求豐收；
會在蓋房前祭拜后土，祈求平安。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老人們的迷信，是山里人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舊俗。
可此刻，她親眼看見了。
不是迷信，不是舊俗。
是真的。
有神。
那青灰色的光芒，就是神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