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心走錯了,便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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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心走錯了,便難了

  離淵收回右手,垂於身側。

  他的目光從那些縮回泥土的根須上移開,落在林子深處。

  那裡,更深的陰影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窺視。

  「走。」

  他說,聲音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

  「不要停。」

  魏淑芬回過神來。

  她一把拉起癱坐在地上的阿木,將那些散落的竹筒胡亂塞回竹簍,推著他往前走。

  阿旺收刀入鞘,快步跟上,細長的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手中的短刀已經再次出鞘半寸。

  四個人加快腳步,穿過那片林子。

  身後,那幾棵歪脖子松樹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老長,像是什麼東西伸出的手,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那片翻湧過的泥土已經徹底平靜了,落葉覆蓋了所有的痕跡。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在晨風中慢慢消散。

  林子盡頭,是一條山溪。

  溪水不深,清澈見底,水底的鵝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圓潤。

  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跳躍著,閃爍著,晃得人睜不開眼。

  溪對面,是一道緩坡。坡上長滿了野草,草尖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坡頂,隱約可見幾棵大樹的輪廓。

  魏淑芬在溪邊停下來,彎腰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

  那水很涼,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卻也讓她的思緒清醒了許多。

  她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走出來的林子。

  林子在晨光中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任何異常。

  「翻過那道坡...」她指著對面。

  「就是寨子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後怕。

  阿旺和阿木站在她身後,也是一臉複雜。

  他們從小在寨子裡長大,從來沒有離開過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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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的風餐露宿、擔驚受怕,此刻終於看見了回家的路。

  離淵站在溪邊,看著那道坡,看著坡頂那些大樹的輪廓。

  他「看見」了坡那邊的東西不是苗寨,是藥仙會。

  不是安寧,是暗流。

  不是終點,是另一個起點。

  「走吧。」他說。

  魏淑芬點點頭,第一個趟過溪水。

  冰涼的溪水沒過腳踝,銀飾在水面上晃蕩,叮叮噹噹的,像是在唱著歸家的歌。

  阿旺和阿木跟著她,水花四濺,笑聲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歡快。

  離淵最後過溪。

  他踏上對岸的那一刻,內景之中,那根因果之線終於伸到了那片老林子的盡頭。

  它穿過了坡頂那些大樹的輪廓,落在了更遠處那裡,有炊煙,有屋舍,有雞鳴犬吠,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們。

  那裡,是清河苗寨。

  那裡,也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離淵闔上眼,又睜開。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藍色的背影上。

  魏淑芬已經爬上了坡頂,正回頭朝他揮手,銀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盛開的杜鵑花。

  他邁步,向坡頂走去。

  晨風從背後吹來,將他的月白道袍吹得獵獵作響。

  那道身影在山坡上移動,越來越快,越來越穩,最終與坡頂上那三道身影,融為一處o

  前方,苗寨的炊煙已經升起來了。

  坡頂的風比山下大了許多。

  離淵踏上山脊的那一刻,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緩坡,層層梯田從山腰鋪展到谷底,稻禾已經抽穗,在晨風中翻湧成一片綠色的波浪。

  田埂上散落著幾棵老榕樹,氣根垂落如簾,樹冠遮出一片片濃蔭。

  更遠處,屋舍依山而建,青瓦木牆,高低錯落,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在晨光中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這便是清河苗寨。

  沒有寨門,沒有圍牆,只有一條蜿蜒的石板路從坡頂通向寨子深處。

  路兩旁立著幾根木樁,樁上刻著苗疆特有的圖騰紋樣蝴蝶、牛頭、楓樹,線條粗獷古樸,漆色已經斑駁,卻仍然透著一股莊嚴。

  那些圖騰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個個沉默的守護者,注視著每一個走進寨子的人。

  魏淑芬已經順著石板路跑下去了。

  她的銀飾叮叮噹噹地響,裙擺在風中飛揚,像一隻藍色的蝴蝶,在晨光中翩翩飛舞。

  阿旺和阿木跟在她身後,竹簍里的東西顛得哐啷作響,卻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師父!師父!我們回來了魏淑芬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驚起了榕樹上的幾隻白鷺。

  它們撲稜稜地飛起來,在寨子上空盤旋了一圈,又落回了樹梢。

  離淵不疾不徐地走著,目光從那些梯田、屋舍、圖騰上緩緩掃過。

  這座苗寨不大,攏共不過幾十戶人家。

  那些屋舍大多老舊,卻收拾得乾淨利落,門前曬著草藥,檐下掛著成串的玉米和紅辣椒。

  幾個早起的老人坐在門檻上,看見魏淑芬跑過,都笑著招手。

  一個正在餵雞的老婦人抬起頭,目光落在後面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上,手上的簸箕頓住了,雞食灑了一地,幾隻雞圍上來爭搶,她卻沒有去管。

  離淵從她面前走過時,微微頷首。

  那老婦人連忙躬身,嘴裡念叨著什麼,是苗語,離淵沒有去聽,但那語氣里分明帶著敬畏。

  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座比周圍屋舍都大的木樓。

  樓分三層,底層架空,堆著柴火和農具;

  二層住人,走廊上掛著幾串草藥和獸骨;

  三層是個閣樓,窗戶敞開著,能看見裡面供奉著什麼。

  樓前有一塊平地,鋪著青石板,中央擺著一張石桌,幾張石凳。

  此刻,石桌旁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婦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苗服,頭髮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髻,插著一根銀簪。

  她的面容清瘦,皺紋很深,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尤其明亮,像是兩口深潭,看不見底。

  她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煙杆,正不緊不慢地抽著,煙霧從她口中吐出,在晨風中慢慢散開。

  魏淑芬跑到她面前,撲通一聲跪下:「師父,我回來了。」

  老婦人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起煙杆,在她肩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卻帶著某種儀式性的意味。

  魏淑芬低著頭,一動不動。

  「起來。」老婦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苗疆口音的官話,吐字卻極清晰。

  「摔著沒?」

  魏淑芬搖搖頭,站起來。

  她的眼眶有些紅,卻沒有哭,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側身,讓出身後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

  「師父,這位是」

  「離淵。」

  老婦人的目光落在離淵身上,那雙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煙杆懸在半空,煙霧從嘴角溢出,緩緩上升。

  「綿山大羅宮,離淵道子。」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方才多了一些什麼,像是嘆息,又像是感慨。

  「老身雖在山裡,也聽過這個名字。」

  她放下煙杆,站起身。

  她的個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僂,但站起來的那一刻,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那不是修為的壓迫,是一種更古老、也更深沉的東西是歲月,是閱歷,是無數個日夜與蠱蟲為伴、與生死為鄰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沉甸甸的分量。

  「老身姓龍,單名一個「婆」字。這寨子裡的人都叫我龍婆。」

  她看著離淵,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道子遠來,老身有失遠迎。」

  離淵微微頷首,稽首一禮:「龍婆客氣。貧道叨擾了。」

  龍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落在魏淑芬身上。

  那目光里,有責備,有心疼,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你帶回來的人,就是你說的那個「高人」?」

  魏淑芬連忙點頭,壓低聲音把昨夜火車上的事、今早林子裡的遭遇,三言兩語說了一遍。


  等魏淑芬說完,龍婆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把那根煙杆在石桌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團菸灰,又裝了一鍋新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她的鼻孔里噴出來,兩道白龍似的,在空中纏繞、升騰,然後消散。

  「藥仙會的人,已經敢在火車上動手了。」

  她喃喃地說,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看來,他們的日子也不多了。」

  離淵在她對面坐下,月白道袍垂在石凳邊緣,不沾塵土。

  「龍婆此言,似有深意。」

  龍婆看了他一眼,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她彈了彈菸灰,不緊不慢地說:「道子可知,藥仙會為何叫「藥仙會」?」

  離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龍婆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她面前繚繞,讓她的面容變得有些模糊。

  「藥仙會創立之初,確是一群心懷慈悲的人。」

  「他們住在深山,採藥煉蠱,治病救人。」

  「方圓百里的人,生了病都來找他們。」

  「蠱在他們手裡,是藥,不是毒。是救人的手段,不是害人的工具。」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們不叫「藥仙會」,叫「藥王門」。

  「供奉的是藥王孫思邈,門規第一條就是蠱不害人」。

  「可後來」她頓了頓,煙杆在指間轉了轉。

  「後來,有人覺得光是治病救人,成不了大事。」

  「蠱術再高,也不過是個鄉野郎中。」

  「他們想要更多,想要權力,想要地位,想要讓所有人都怕他們。」

  「於是他們改了名字,改了門規,改了供奉的神靈。」

  「從藥王,換成了五毒,從救人,變成了害人。」

  「從「蠱不害人」,變成了「人不如蠱」。

  「幾百年來,他們越走越遠,越陷越深,到了現在,已經徹底成了妖魔。」

  她抬起頭,看著離淵。

  「道子,你說,這樣的人,還能回頭嗎?」

  離淵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時間的重量:「回頭與否,在他們自己。」

  「但貧道以為,路走錯了,可以回頭。」

  「心走錯了,便難了。」

  龍婆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聲蒼老而低沉,帶著幾分苦澀,幾分釋然。

  「道子說得對。心走錯了,便難了。」

  「藥仙會那些人,心早就走錯了。他們回不了頭了。」

  她又吸了一口煙,然後站起身,走到木樓的走廊邊,望著遠處那片層層疊疊的山巒。

  那山巒在晨光中明暗交錯,像一幅沒有邊際的水墨畫。

  「半個月前,我們派去藥仙會的人傳回消息,說他們在準備大祭。」

  「要九九八十一個蠱童,要在冬至之夜,以人煉蠱,煉出一隻前無古人的蠱王。」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生死攸關的事。

  「我們的人拼了命送出了那塊祭品令,然後就再也沒有音訊了。他怕是已經她沒有說下去。

  魏淑芬站在一旁,咬著嘴唇,眼眶通紅。

  阿旺和阿木低著頭,一聲不吭。

  院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遠處田埂上的牛哞聲,和風吹過榕樹葉的沙沙聲。

  龍婆轉過身,看著離淵。

  「道子,老身有個不情之請。」

  離淵微微頷首。

  龍婆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有懇求,有期盼,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近乎於奢望的東西。

  「老身想請道子,陪老身走一趟藥仙會。」

  魏淑芬猛地抬起頭,阿旺和阿木也瞪大眼睛。

  三人同時看向龍婆,又看向離淵,嘴巴張開,卻說不出話來。

  龍婆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看著離淵。

  「老身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

  「道子與本寨非親非故,昨夜救了那一車人,今早又助他們過了蠱陣,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老身不該再求什麼。」

  「可老身老了,寨子裡能打的人不多了,附近那些寨子要麼被藥仙會嚇破了膽,要麼早就被他們滲透了。」

  「老身實在找不到人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

  「老身不是想讓道子替我們去拼命。」

  「老身只是想讓道子陪著,走一趟。」

  「看看那些人,看看那些孩子。」

  「若是能救,便救;若是不能」

  她停了一下,煙杆在指間微微顫抖。

  「若是不能,至少也要知道,他們死在哪裡。」

  「日後也好給他們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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