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人民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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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克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卷用麻繩扎著的紙條,一張一張攤在桌上:「南岔伐木場,管事跑了,存糧還有三袋麥子半桶醃菜。東溝採石場,工人二十七人,存糧夠吃半個月。灰窯子,存糧最多,管事的囤了整整五袋黑麥,都分給燒炭工了。」

  漢克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工人們都很高興,秩序恢復得很快,我把有經驗的老工人挑出來當臨時管事,讓他們繼續伐木、採石、燒炭,報酬按輔鎮的標準折算糧食。」

  林恩點了點頭,把那些紙條攏起來壓在鎮紙下面,他相信漢克的執行力,也相信那些剛被解放的工人不會偷懶,因為他們這輩子第一次幹完一天的活之後,能拿回家的是足夠一家人吃飽的糧食,而不是管事發善心丟過來的一塊拳頭大的黑麵包。

  真正讓他焦頭爛額的,是糧食。

  林恩把城堡帳房裡所有跟糧食有關的帳本全部翻了出來,加上從輔鎮糧倉和鐵脊鎮教堂倉庫里清點出來的庫存,在羊皮紙上拉了一張總表。

  鐵礦年產量、木材年產量、石料年產量、木炭年產量,這些數字都很漂亮,往年子爵靠著這些物資從北邊換回來的糧食足夠整個領地的人吃飽,還能有餘糧存進城堡地窖。

  但那個「換」字,現在不成立了。

  北邊,北境,帝國。

  塞維魯走的時候留了一封信,那封信現在大概已經擺在了北境教區審判官的桌上。

  就算帝國的文官系統反應再慢,教會的情報網路也不會拖太久,他們一旦確認鐵脊鎮以南已經脫離控制,切斷貿易線會是第一反應,不需要派兵,不需要打仗,只需要告訴所有行商「南邊現在是叛軍地盤,禁止通商」,再派兩隊稅吏卡住北邊的運礦道,糧食就一粒都運不過來。

  這是最為典型的經濟封鎖。

  林恩盯著那張總表上糧食儲備那一欄的數字,腦子裡飛速地做著算數。

  存糧加上各據點剛清點出來的庫存,按現在的人口,兩座鎮子加上所有據點加起來大約兩千多號人,每天正常消耗,滿打滿算還能撐兩到三個月。

  如果把口糧標準壓到最低,也許能撐三到四個月。

  但不管是兩個月還是四個月,糧食的缺口就懸在頭頂上。

  四個月之後怎麼辦?

  領地上能耕種的田地少得可憐,南邊是密林,北邊是石頭坡,只有鐵脊鎮周圍有一小片能種麥子的平地,產量還不夠鐵脊鎮自己消耗,輔鎮和各個據點的糧食大半以上都靠北邊運進來。

  林恩曾想過在密林邊緣開荒,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密林邊緣的土壤是酸性腐殖土,種麥子根本長不起來,伐木工們試過太多次了,撒下去的種子連苗都發不出來,勉強種點蕪菁和捲心菜還行,但蔬菜不能當主糧。

  也想過讓老黑帶人往密林更深處探一探,但更深處的瘴氣和毒蟲不是開玩笑的,上次老黑只是在外圍轉了一圈就被蜈蚣咬了一口,腫了兩天才消。

  林恩把鵝毛筆往桌上一扔,後背靠上椅背,閉上眼睛,用指關節一下一下地揉著太陽穴。

  頭上那盞油脂燈的火苗在燈芯上搖曳,把他臉上的疲憊和焦躁照得清清楚楚。以前在礦場當奴隸的時候,他只需要操心自己和老黑的兩張嘴,半塊黑麵包掰開,一人一半,就是一頓飯。


  以前他覺得打仗最難,後來他覺得定製度最難,現在他發現糧食比前兩樣加起來都難。

  打仗可以靠戰術彌補兵力差距,制度可以靠邏輯和公平慢慢磨合,但糧食就是糧食,地里長不出來就是長不出來,不會因為你聰明、你有系統、你能抽詞條就憑空多出幾袋麥子。

  制度正式頒布的那天,鐵脊鎮的廣場上圍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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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匠、磨坊主、伐木工、採石工、佃農、獵戶,還有從周圍十幾個剛解放的小據點趕來的工人代表,把廣場從布告欄一直擠到井口邊。

  老約恩用那隻缺了三根手指的手舉著一塊新刨的松木板,板上用炭筆端端正正抄著《勞動換糧暫行辦法》的全文,每個字都有拇指大,隔著十幾步也看得清清楚楚。

  伐木工一天砍多少方木料換多少糧,採石工按石料重量和運輸距離折算,礦工按礦石品位和產量分三檔,獵人按獵物種類和大小單獨核算,種菜的、燒炭的、打鐵的、磨麵的,全都有對應的換算標準。

  干滿一天標準工,換取的糧食夠一家三口吃兩天,超出標準的部分,額外折算成燻肉、乾酪、麥酒和粗布。

  帳目每天貼在廣場布告欄上,由各行業推選的工人代表輪流監督,管事的人定期輪換,任何人不得剋扣。

  布告欄前擠滿了人,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念到「干滿一天夠一家三口吃兩天」的時候,人群後排有人不敢相信地追問了一句「真的假的」,念布告的年輕人轉過頭,指著木板上的字說「上面寫的,白紙黑字」。

  一個從灰窯子趕來的老燒炭工擠到最前面,仰頭看著布告欄上那些他一個都不認識的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對旁邊的人說:「我以前燒一年炭,能換夠冬天不餓死的糧食就燒高香了。」他把那雙被炭火熏得漆黑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用力拍了拍布告欄的木框,像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

  隨著制度頒布一同進行的,是城鎮面貌的改造。

  漢克帶了一隊人,把城堡門楣上那面繡著禿鷲紋章的索爾茲子爵旗扯下來,換上了一面用粗麻布縫的新旗,紅底,中間繡著一把交叉的鐵錘和麥穗,針腳歪歪扭扭,是輔鎮幾個老婦人熬了一夜趕出來的。

  城堡正廳牆上掛著的子爵先祖畫像被摘下來,搬進了庫房角落裡吃灰,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新刨的松木板,上面用炭筆寫著「人民議事廳」。

  廣場上那根鞭打過無數礦工和佃農的鞭刑柱被幾個礦工用十字鎬刨斷了根基,粗麻繩套在柱頭上,幾十個人一起拉,轟隆一聲,木柱連根拔起倒在石板地上,斷成好幾截。

  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有個被這根柱子綁過好幾次的老礦工走上前去,對著斷裂的柱頭狠狠踢了一腳,然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轉身擠進人群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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