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只是困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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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漢克送走之後,林恩回到議事廳,把另一摞東西搬上了桌。

  城堡帳房裡翻出來的帳本。

  霍夫曼的,刀疤臉的,前幾任管家的,還有子爵本人偶爾來巡視時留下的批示。

  有的用羊皮紙裝訂,有的只是幾塊打了孔的木板用麻繩串在一起,上面的字跡有濃有淡,有工整的抄寫體也有潦草得像是喝醉了酒寫的炭筆字。

  林恩把所有帳本按時間順序排好,又從廚房搬了把矮凳,坐在窗邊,一本一本地翻開。

  首先他要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這塊領地到底能產出多少東西。

  礦石,木材,石料,木炭,獵物,野菜,麥子,黑麥,燕麥,醃菜,燻肉,麥酒,乾酪,鹽,蜂蜜,皮毛,粗布。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群人的勞動,每一筆產出都關係著這塊領地能養多少兵、撐多久、打多大的仗。

  林恩必須把每一種物資的產量和消耗都算清楚,才能制定出一個合理的分配方案。

  然後他遇到了一個比圍剿教會更棘手的問題:錢。

  準確地說,是沒有錢。

  帝國的金幣和銀幣在貴族和教會之間流通了幾百年,但底層百姓連見都沒見過金幣長什麼樣。

  在礦場裡,礦工們用勞動換黑麵包,不存在「工資」這個概念。

  在輔鎮和鐵脊鎮,鎮民們用木材換糧食、用獵物換鹽、用麥酒換粗布,偶爾有北邊來的行商經過,用銅板收幾張皮子,那些銅板也很快就被稅吏和管家收走了。

  這套以物換物的體系在貴族統治下運轉得很順暢,不是因為貴族的治理水平有多高,而是因為貴族根本不關心底層的人怎麼交換物資,在貴族眼裡,所有的東西,地里的麥子、林子裡的木頭、礦洞裡的鐵礦石,本來就都是他的,他想給誰多少就給誰多少,不存在「公平交易」,只有「分配」和「恩賜」。

  但現在貴族被趕跑了跑了。

  兩座鎮子和十幾處小據點裡,幾千號人每天都在消耗糧食、生產物資、互相交換生活必需品。

  沒有人再用鞭子逼著他們幹活,也沒有人再用烙印告訴他們「這東西是老爺的」。

  大家都是平等的,這句話林恩在廣場上說過不止一次,每次說的時候底下都是一片歡呼。

  但歡呼完了,回到日常生活里,樵夫砍了一擔柴想換鐵匠打的一把鋤頭,鐵匠要多少柴才覺得公平?

  獵戶打了一頭野豬想換磨坊主磨的麵粉,野豬換麵粉按什麼比例?

  以前這些事不用他們操心,管事的說了算。

  現在管事的沒了,他們總不能什麼都來找林恩。

  林恩看著面前攤開的帳本,揉了揉太陽穴,他的專長是戰術推演和戰略規劃,不是搞經濟制度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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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眼下這塊領地還遠沒有穩固到可以自己發行貨幣的程度。

  帝國金幣和銀幣在貴族之間流通了幾百年,但底層百姓連見都沒見過金幣長什麼樣,更別說信任一種由兩個鎮子自己發行的新貨幣。

  至於以物換物,如果直接放任自流,只會造成混亂。

  必須搞出一套內部的價值標準,把所有物資的獲取難度、產量、勞動時間全部量化,然後按比例換算。

  這不需要金幣,也不需要銀幣,只需要一張所有人都認可的換算表和一個負責監督分配的機構。

  林恩把帳本推到一邊,從地上撿起一張空白的羊皮紙,拿起鵝毛筆蘸了墨水,在紙上畫了一個粗略的物資換算框架,他把物資按類別分成三大類:基礎口糧、副食和日用物資、軍用物資。

  然後他找來老約恩和幾個熟悉各種行當的老礦工、老伐木工,坐在一起逐項核對:

  一個壯年伐木工在密林里砍一天硬木,能砍多少方木料?這些木料運到輔鎮要走多少里路、消耗多少體力?

  一個獵戶在密林里蹲一天,平均能獵到多少獵物?獵一頭野豬需要的體力、工具損耗和時間,跟砍一天木頭比哪個更重?

  一個礦工在礦道里挖一天鐵礦石,消耗的體力不比伐木工少,可鐵礦石不能直接吃,還得經過運輸和冶煉,怎麼折算?

  種菜的把菜運到鎮上,打獵的把獵物扛回來,磨麵的把麥子磨成麵粉,運輸和加工算不算價值?

  這些全是瑣碎到讓人頭疼的問題,但每一條都必須定下來,不定下來就會有人覺得自己吃了虧,覺得自己乾的活比別人重、換的東西比別人少。

  這種怨氣積累久了,不用貴族派兵來打,內部自己就會散架。

  老黑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時不時打個哈欠,尾巴在地板上懶洋洋地掃兩下。

  那口氣從胸口一直提到嗓子眼,又緩緩地撥出來,帶著一種被數字榨乾了腦汁之後的虛脫感。

  「還有十幾個村子沒解放。」林恩對蹲在腳邊的老黑說,聲音里有種被數字榨乾了腦汁之後的虛脫感。

  老黑把腦袋從爪子上抬起來,打了個更大的哈欠,然後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制度的事急不來,貴族那套制度花了好幾百年才建起來,你想用幾天推翻了再建一套新的,你以為你是神仙?」

  林恩閉上眼睛,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沒有反駁,他知道老黑說得對,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幾天之內把一套全新的經濟制度從零搭起來。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動手搭這個框架,就沒有人會搭,而幾千號人每天都要吃飯、幹活、交換,等不起。

  一連好幾天,林恩都泡在子爵城堡的議事廳里。

  那張從書房翻出來的羊皮紙地圖被他用炭筆在上面添了十幾個新的標記,每一個標記代表一個剛被漢克帶隊解放的小據點。

  南岔伐木場拿下來了,駐守的兩個私兵連夜跑了,連管事的鋪蓋卷都沒來得及捲走。

  東溝採石場只花了不到半刻鐘,漢克帶著十人矛陣剛走到採石場門口,裡面幾十號採石工已經自己把管事的綁了,用捆石料的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推到門口等他們來接收。

  灰窯子的管事倒是想反抗,抄起一根鐵釺要拼命,被漢克一劍敲掉了鐵釺,然後被幾個燒炭工圍上來按在地上。

  那些燒炭工的手上還沾著炭灰,按著管事的肩膀,抬頭對漢克說了一句:「你們怎麼才來。」

  前後不到三天,整個子爵領地上所有用黑點標註的地方全部插上了用炭灰塗黑的木牌,那是他們自己做的標記,意思是這個地方不再屬於索爾茲子爵,屬於人民軍。

  漢克回來復命的時候,林恩正趴在桌上對著一張寫滿了換算比例的羊皮紙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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