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你走路怎麼沒聲音
雲床到了李府門外，玉宸卻沒有急著下去。
他先把右腳探出雲頭，試著往地上一落，嘴角頓時抽了抽。劍傷還在，另一條腿也沒比這條好多少，兩條腿互相指望，誰也靠不住。
釋迦伸手來扶，被他抬手擋開。
「登門訪賢，又不是登門求醫，扶成這樣，成何體統。」
玉宸把拐杖撐穩，借著天仙的底子，硬是站了起來。只是剛往前走了一步，方才擋住釋迦的那隻手，又若無其事地搭了回去。
釋迦看了他一眼，沒有揭穿，陪著他走到門前。
篤篤。
門內很快有了回應。僕人聽明來意，將二人迎進去，見玉宸腿腳不便，便在門檻邊停下來，想伸手幫忙。
玉宸一手扶著釋迦，一手拄著拐，已經騰不出第三隻手來攔他，只能把下巴往前一抬。
「你且引路。」
今天著實有些不順。
先挨了劍，又挨了拐，好不容易來到紙聖府上，總不能讓人先把自己當成個殘廢。
他來此，可是辦正事的。
玉宸隨僕人往裡走，目光也在這座宅院中轉了轉。凡人的院牆，凡人的門戶，連往來的僕人，都瞧不出什麼仙家氣象。
很好。
此處總不能再蹦出一個老頭，照著他的腿來一下了吧？
釋迦卻走得很認真。
路上玉宸說這位紙聖如何聰明、如何有見識，他都聽了。如今真到了門前，那些誇讚反倒被他暫且放到一邊。名頭大不大，神通高不高，都不是他此來所求。
他想問的事情，已經問過許多人。
倘若這位凡人大賢能有不同的見解，今日便沒有白來。
僕人將二人引到廳堂，奉上茶水，退下去請主人。玉宸這才放開釋迦的手，撐著拐杖往椅上一坐，長長舒了口氣。
一抬頭，正好看見堂上匾額。
【正大光明】。
四個字端端正正，懸在廳堂正中。日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匾下，玉宸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方才那點狼狽便收了起來。
「這字寫得煌煌大氣。」
他撫著拐頭，連連點頭：「寫字的人，必然也是個心胸寬廣的人。」
「有德啊。」
釋迦循著他的目光看去，還未說話，玉宸已經往椅背上一靠，頗有些劫後餘生的舒坦。
先前碰到的兩位，嘴上一個比一個好聽，下手一個比一個黑。他不過與人說了幾句話，便連挨兩頓打，連對方姓甚名誰都沒能問明白。
還是讀書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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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人講道理。
今日若能讓釋迦在這裡有所領悟，再循著這條因果往下走，他也好看看那位騎牛老人究竟在何處。
玉宸所見的未來，並非每一處都清清楚楚。
有些是他親眼見過的結果，有些則是借假世真界推演出來的虛景。虛景未必已經發生，卻有成為真實的可能。只要在現世搭上因果，他便能順著它走到未來。
那位老人能使釋迦悟出大乘佛法，自己又會些什麼？
釋迦所求的寂滅，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這才是他要看的東西。
至於帶釋迦找凡人請教，也不是隨手將人往這裡一丟，等著聽個熱鬧。凡人中真有能讓釋迦心有所動的人，他便親手把這一段因果促成。
往後誰再說他只會搬史，他便把這段事情拍到對方面前。
未來佛祖成道，也有他一份功勞！
玉宸想著想著，嘴角便翹了起來。
「仙長喜歡這幾個字？」
聲音忽然從身旁傳來。
玉宸還保持著仰頭看匾的姿勢，先是順口應了一聲，隨即眼皮猛地一跳，拐杖已經橫到了膝前。
椅子旁站著一個少年。
離得不遠，甚至不必伸長胳膊，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玉宸猛地朝廳門看去。僕人剛剛退下，門前並無人影，再轉回頭，那少年正看著他橫起來的拐杖。
「你怎麼走路沒有聲音？」
這一聲脫口而出，倒比方才贊字還響亮。
李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望向玉宸。
「在自己家裡走路，還得先通報仙長一聲？」
玉宸被他說得一噎。
這不是通不通報的問題。
他方才就在廳中，眼睛看著匾額，耳朵也沒封住。一個活人從門外走來，到了自己兩步之內，竟連衣袖帶起的動靜都沒有察覺。
玉宸不動聲色地打量李易。
看著是個凡人。
可凡人哪有這般本事？
李易卻已經越過他，在主位坐下，還朝釋迦點了點頭。動作尋常，衣擺擦過椅邊，玉宸這回聽得一清二楚。
方才的疑心頓時沒了落處。
莫非真是自己想事情太入神？
他低頭看看橫在膝上的拐杖，覺得這副架勢實在不像來請教的，便慢慢將拐杖收了回去。
釋迦也在此時起身，向李易行了一禮。
「聽聞先生有大智慧，特來求教。」
李易剛剛端起茶盞，聞言抬了抬眼皮。
這話怎麼聽著，就不像能讓人清閒的。
他目光往旁邊一偏，玉宸正在捋衣袖，一副與自己無關的模樣。人是他帶來的，好話也是他說的，如今卻讓釋迦站在前面。
「仙長莫要聽人胡吹。」李易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搭，「我做得些紙，還算有點心得，旁的便不敢說了。」
「不是來問造紙。」
釋迦並不因這句推辭而退下，雙手合在身前，神情比方才更鄭重些。
「我自西牛賀洲而來，見眾生困於苦海，求神拜佛，仍不得解脫。一路訪過許多大賢，至今沒能找到心中想要的答案。先生與仙家所處不同，或許也能看見我等看不見的事情。」
李易聽到一半，便把茶盞放了下去。
果然。
開口大智慧，後頭准沒小事。
他在家中好端端地喝茶，冷不丁便有人把天下眾生端到面前。如此沉重的一樁事，想想都累。
「我一個做紙的，你問我拔救眾生，怕是找錯人了。」
李易往椅背上靠了靠，並沒有接下來的意思。
釋迦停了一會兒，仍未落座。玉宸看著二人，原本捋平的衣袖，又被他攥在手裡。
不對啊。
一個誠心來問，一個連聽都懶得多聽，這因果還怎麼往下接？
「先生且不必急著推辭。」玉宸把拐杖靠好，朝釋迦示意，「他不是請你去替他降妖。只是說一說見聞，閒談兩句，總不礙什麼。」
李易笑呵呵地看了過來。
「仙長倒替我安排得明白。」
玉宸嘴角一僵，還想再說，廳門外卻傳來了腳步聲。
李耳自周藏室歸來，手中拿著竹簡，見堂中有客，便在門前稍停了一步。
「大哥回來了。」
李易終於坐直些，伸手去接竹簡。
玉宸循聲望去，目光落在李耳臉上，原本要說的話忽然忘了。
這人……
怎麼瞧著，有些眼熟？
他先把右腳探出雲頭，試著往地上一落，嘴角頓時抽了抽。劍傷還在，另一條腿也沒比這條好多少，兩條腿互相指望，誰也靠不住。
釋迦伸手來扶，被他抬手擋開。
「登門訪賢，又不是登門求醫，扶成這樣，成何體統。」
玉宸把拐杖撐穩，借著天仙的底子，硬是站了起來。只是剛往前走了一步，方才擋住釋迦的那隻手，又若無其事地搭了回去。
釋迦看了他一眼，沒有揭穿，陪著他走到門前。
篤篤。
門內很快有了回應。僕人聽明來意，將二人迎進去，見玉宸腿腳不便，便在門檻邊停下來，想伸手幫忙。
玉宸一手扶著釋迦，一手拄著拐，已經騰不出第三隻手來攔他，只能把下巴往前一抬。
「你且引路。」
今天著實有些不順。
先挨了劍，又挨了拐，好不容易來到紙聖府上，總不能讓人先把自己當成個殘廢。
他來此，可是辦正事的。
玉宸隨僕人往裡走，目光也在這座宅院中轉了轉。凡人的院牆，凡人的門戶，連往來的僕人，都瞧不出什麼仙家氣象。
很好。
此處總不能再蹦出一個老頭，照著他的腿來一下了吧？
釋迦卻走得很認真。
路上玉宸說這位紙聖如何聰明、如何有見識，他都聽了。如今真到了門前，那些誇讚反倒被他暫且放到一邊。名頭大不大，神通高不高，都不是他此來所求。
他想問的事情，已經問過許多人。
倘若這位凡人大賢能有不同的見解，今日便沒有白來。
僕人將二人引到廳堂，奉上茶水，退下去請主人。玉宸這才放開釋迦的手，撐著拐杖往椅上一坐，長長舒了口氣。
一抬頭，正好看見堂上匾額。
【正大光明】。
四個字端端正正，懸在廳堂正中。日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匾下，玉宸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方才那點狼狽便收了起來。
「這字寫得煌煌大氣。」
他撫著拐頭，連連點頭：「寫字的人，必然也是個心胸寬廣的人。」
「有德啊。」
釋迦循著他的目光看去，還未說話，玉宸已經往椅背上一靠，頗有些劫後餘生的舒坦。
先前碰到的兩位，嘴上一個比一個好聽，下手一個比一個黑。他不過與人說了幾句話，便連挨兩頓打，連對方姓甚名誰都沒能問明白。
還是讀書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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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若能讓釋迦在這裡有所領悟，再循著這條因果往下走，他也好看看那位騎牛老人究竟在何處。
玉宸所見的未來，並非每一處都清清楚楚。
有些是他親眼見過的結果，有些則是借假世真界推演出來的虛景。虛景未必已經發生，卻有成為真實的可能。只要在現世搭上因果，他便能順著它走到未來。
那位老人能使釋迦悟出大乘佛法，自己又會些什麼？
釋迦所求的寂滅，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這才是他要看的東西。
至於帶釋迦找凡人請教，也不是隨手將人往這裡一丟，等著聽個熱鬧。凡人中真有能讓釋迦心有所動的人，他便親手把這一段因果促成。
往後誰再說他只會搬史，他便把這段事情拍到對方面前。
未來佛祖成道，也有他一份功勞！
玉宸想著想著，嘴角便翹了起來。
「仙長喜歡這幾個字？」
聲音忽然從身旁傳來。
玉宸還保持著仰頭看匾的姿勢，先是順口應了一聲，隨即眼皮猛地一跳，拐杖已經橫到了膝前。
椅子旁站著一個少年。
離得不遠，甚至不必伸長胳膊，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玉宸猛地朝廳門看去。僕人剛剛退下，門前並無人影，再轉回頭，那少年正看著他橫起來的拐杖。
「你怎麼走路沒有聲音？」
這一聲脫口而出，倒比方才贊字還響亮。
李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望向玉宸。
「在自己家裡走路，還得先通報仙長一聲？」
玉宸被他說得一噎。
這不是通不通報的問題。
他方才就在廳中，眼睛看著匾額，耳朵也沒封住。一個活人從門外走來，到了自己兩步之內，竟連衣袖帶起的動靜都沒有察覺。
玉宸不動聲色地打量李易。
看著是個凡人。
可凡人哪有這般本事？
李易卻已經越過他，在主位坐下，還朝釋迦點了點頭。動作尋常，衣擺擦過椅邊，玉宸這回聽得一清二楚。
方才的疑心頓時沒了落處。
莫非真是自己想事情太入神？
他低頭看看橫在膝上的拐杖，覺得這副架勢實在不像來請教的，便慢慢將拐杖收了回去。
釋迦也在此時起身，向李易行了一禮。
「聽聞先生有大智慧，特來求教。」
李易剛剛端起茶盞，聞言抬了抬眼皮。
這話怎麼聽著，就不像能讓人清閒的。
他目光往旁邊一偏，玉宸正在捋衣袖，一副與自己無關的模樣。人是他帶來的，好話也是他說的，如今卻讓釋迦站在前面。
「仙長莫要聽人胡吹。」李易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搭，「我做得些紙，還算有點心得，旁的便不敢說了。」
「不是來問造紙。」
釋迦並不因這句推辭而退下，雙手合在身前，神情比方才更鄭重些。
「我自西牛賀洲而來，見眾生困於苦海，求神拜佛，仍不得解脫。一路訪過許多大賢，至今沒能找到心中想要的答案。先生與仙家所處不同，或許也能看見我等看不見的事情。」
李易聽到一半，便把茶盞放了下去。
果然。
開口大智慧，後頭准沒小事。
他在家中好端端地喝茶，冷不丁便有人把天下眾生端到面前。如此沉重的一樁事，想想都累。
「我一個做紙的，你問我拔救眾生，怕是找錯人了。」
李易往椅背上靠了靠，並沒有接下來的意思。
釋迦停了一會兒，仍未落座。玉宸看著二人，原本捋平的衣袖，又被他攥在手裡。
不對啊。
一個誠心來問，一個連聽都懶得多聽，這因果還怎麼往下接？
「先生且不必急著推辭。」玉宸把拐杖靠好，朝釋迦示意，「他不是請你去替他降妖。只是說一說見聞，閒談兩句，總不礙什麼。」
李易笑呵呵地看了過來。
「仙長倒替我安排得明白。」
玉宸嘴角一僵，還想再說，廳門外卻傳來了腳步聲。
李耳自周藏室歸來，手中拿著竹簡，見堂中有客，便在門前稍停了一步。
「大哥回來了。」
李易終於坐直些，伸手去接竹簡。
玉宸循聲望去，目光落在李耳臉上，原本要說的話忽然忘了。
這人……
怎麼瞧著，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