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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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是不是偷懶去了,怎麼沒看到你上工。」二姐一邊說著一邊把大饅頭給你。

  「姐,顧辭說他有多的分可以給我,」你口齒不清地說,嘴裡還塞著半個饅頭。

  「這小子,是個有本事的,我去上工了你看好家裡。」

  「好。」

  你確認她的背影消失不見了,就換了個方向,去他家裡了。

  走著就到了,咦,你平時這個點兒來,他早就把門敞開了等著你,今兒怎麼還關著。

  你推門進去,他還是在看書,見到你了頭也不抬:「我還以為你今兒不來了。」

  你在他旁邊坐下來,胳膊肘撐著桌沿:「二姐一大早就拉著我問東問西。

  對了,她還誇你了,你想不想聽?」

  他低著頭翻開練習本,沒什麼反應:「誇我什麼?」

  你湊近了一點,想看他聽到之後會不會有什麼不一樣的表情:「說你有本事。」

  他翻頁的手沒停,只是嘴角那點弧度深了一點點。「然後呢?沒了?」他問。

  「你也沒說你想聽啊。」你靠回椅背。

  他把你面前那頁畫冊往前推了推,手指點著昨天的幾個字:「那先把這行背一遍。」

  你撇了一下嘴,剛想說什麼就聽到了敲門聲。

  「顧知青,在家嗎?」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你聽著覺得有點耳熟。

  顧辭也聽見了。

  等等……現在這個屋子裡只有你們兩個人,孤男寡女。

  你慌了一下,身體已經比腦子快,彎腰鑽到灶台旁邊那扇半舊木門後頭去了。

  等你想出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顧辭去把門打開了,你懷疑他是在報復你。

  開門看到村長站在外頭。

  「顧知青,忙著呢?」

  村長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捏著一張紙遞過來,語氣熱絡得很。

  「鎮上來的調令,你家裡人給你把返城手續辦下來了,都妥了。」

  你從縫裡看見村長那副樣子。

  腰微微彎著,和平常在隊裡吆五喝六的作派差別好大。

  「今兒車就到村口接你,你家裡人安排的。打電話到大隊部的,

  中午就到,讓你收拾好行李等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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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辭接過紙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村長這才把手收回去,又補了一句:「有什麼要幫忙的你儘管開口,村里給你安排人。」

  顧辭說:「不用了,我自己收拾就行。」

  村長擺了擺手:「這話說的,咱們都是一家人啊,有什麼事情千萬別客氣。」

  見到他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村長才說:「那我不耽誤你了哈,你忙。」

  顧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忍不住笑了:「出來吧,傻妞。」

  你從木門後面走出來,蹲久了腿有點麻,扶著門框站了一下。

  顧辭把手裡那張調令紙已經折好,放進了衣兜里。

  他幫你把身上的灰拍掉,說:「中午就走。」

  中午?你沒有手錶,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但是外面的日頭很亮。

  你隔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你……東西都收拾好了?」

  他指了指椅子旁邊那個深藍色布包:「你喜歡吃的糕點,全放進去了。」

  你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布包,他又補了一句,「你人到了就行。」

  他沒有催你回答,只是一直拉著你的手。

  後面你就一直呆呆的,別說做題了,什麼事情也聽不進。

  直到一陣汽車的喇叭聲給你驚醒,短促的兩聲,隔著院牆和半截田埂傳過來。

  你只聽過拖拉機的聲音,汽車真沒見過。

  顧辭拿著包裹,其實就是兩個小袋子,簡便的不像要離開這裡:「車到了。」

  你手指絞成了麻花,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你有沒有別的要帶的?要不要再收拾一會兒。」

  他說:「收拾好了。」

  你指了指布包:「就這些?」

  「家裡什麼都有,什麼也不缺,到時候給你買新衣裳。」

  他頓了一下,「不用帶太多。」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從包裹里拿出一張疊好的紙,走過來遞到你面前。

  你接過來展開,上面印著幾行字,你認不全,但最後落款處蓋著一個紅章。

  「戶籍證明已經辦下來了,」他說,「你的戶口會遷到我家裡去。」

  你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把一切解決了,現在你沒有半點玩笑的心思,你想說你還沒準備好。

  可是他已經出門了,手裡拿著鎖準備鎖上。

  只能跟他他出了門。

  你看到路上,全部都是你熟悉的風景。

  你走過無數次的路,今天要再走一遍。

  而且遠遠就能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已經圍了一群人。

  應該都在看熱鬧。

  鋥亮的四輪小轎車,那是電視上才出現過的東西。

  大隊長家的電視就有,電視裡的小汽車車頭上一般都會別兩個大紅花。

  當這輛小轎車出現在村里時,幾乎還在家的都出去圍在路邊看熱鬧。

  一個見過世面的大爺說,車是從首都來的,看車牌號就知道……

  然後又七嘴八舌的說,村里只有一個北京來的知青,村民們的反應更大了。

  原來顧知青來頭這麼大!

  那小轎車上除了一名駕駛員,還另有一個中年人。

  見到顧辭過來的時候,接過他手上的東西搬上車了。

  你腳步慢了一拍,有點遲疑,他握住了你的手:「別怕。」

  越走近,圍觀的人就看得越清楚。

  嬸子們站在路邊,手裡的鞋底子也不納了。

  幾個半大小子擠到車旁邊伸手想摸車燈。

  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別摸,摸壞了你賠啊?」

  你低著頭走在他身側,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你身上,有點不自在。

  你聽見有人說:「顧知青真帶她走啊?」

  「城裡來的就是不一樣,說走就走。」

  顧辭走在前面,到車邊的時候把布包遞給司機。

  陽光落在他白襯衫的肩頭上,足夠讓人心動。

  而且他只是等著你,並沒有催促你上車。

  你腦子裡好像短路了,轉過身,往家裡跑了。

  身後沒有人喊你,只有圍觀的人群低低「呀」了一聲。

  你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跑,可能是在這個地方生活太久了,也可能是沒有跟家人告別。

  你跑進家裡,堂屋裡空蕩蕩的,爹娘的房門關著,二姐的屋子也關著。

  全部人都去上工了。

  你在堂屋中間站了一瞬,四顧茫然。

  然後走到灶台前蹲下來,拉開碗櫃門翻出一張空草紙鋪在灶台邊上。

  但是沒有筆,你想到了可以用黑炭。

  在灶口摸了摸。

  字寫得歪七扭八,「婚禮」兩個字寫到一半卡住了,最後是亂寫的。

  你盯著那兩個字發了一會兒呆,寫完了站起來把信紙折了兩折。

  壓在二姐的枕頭底下。

  然後你就睡在二姐的床位上,把身子縮成一團。

  過了一會兒你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沒有說話,在你旁邊蹲下來。

  把你墊在枕頭底下的紙抽了出來,看了看。

  「你字寫錯了,」他說,「『禮』少了一點。」

  你攥著那張紙沒有鬆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爹我娘……二姐……他們上工去了,還沒和他們告別呢。」

  尾音有點發顫。

  「以後每年都帶你回來,」他說,「大婚的時候把他們全接過來坐主桌。」

  你抬頭看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你說話算話。」

  他說:「算話。」

  他把手伸給你,掌心朝上攤開。

  你隔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把手放進去。

  他握住你的手,指尖合攏的時候包得很緊,帶著薄繭的指腹壓在虎口上,你心痒痒的。

  回到停車的地方,圍觀的人還沒有散,你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他握著你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走到車邊他先側身開了后座門,把布包拎進去放好。

  然後側身讓你先上車,用手護住了你的頭頂:「小心碰頭。」

  車開了。

  你把頭伸出去車窗,看著倒退的風景。

  他說:「以後年年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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