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死人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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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從衛生所回來之後,水蓮就不太對勁了。

  她坐在東廂房的床邊,有時候一整個下午不說話,眼睛盯著窗戶上那幾根木條,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有時候她突然笑起來,笑聲很輕,像跟誰在說悄悄話。有時候她又哭,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也不擦,就那麼讓它流。趙母來送飯,她有時候吃幾口,有時候連筷子都不動。有一天趙母發現她把一碗白粥倒在床角,問她幹什麼,她很認真地回答:「給念安留的。他還沒吃。」

  趙母把這事跟趙德貴說了。趙德貴正在院子裡磨刀,聽完哼了一聲:「瘋了。花六千塊買個瘋子。」從那天起,東廂房的門不再鎖了。趙德貴的邏輯很簡單:一個瘋子,跑也跑不了多遠,就算跑了,這大山里她一個瘋女人能活幾天?餓也餓死了。門鎖打開之後,水蓮可以在院子裡隨意走動,甚至可以去村口的水井邊打水。村里人看到她頭髮蓬亂、衣衫不整地走在村路上,紛紛繞道走。有人嘀咕:「趙家那個買來的媳婦,瘋了。」也有人嘆氣:「換了誰不瘋?」但不管是誰,都沒有停下腳步。

  那年七月初,趙母娘家的侄子娶媳婦,趙家要辦一場宴席。在農村,紅白喜事是天大的事,何況趙家在村里算是人頭熟的大姓,光是趙德貴的堂兄弟就七八個,嫁出去的姐妹更是不計其數。趙母提前三天開始準備,殺了一頭豬,又從鎮上買了菸酒糖茶,把院子裡外打掃得乾乾淨淨,連東廂房門口那堆破爛都清了。水蓮也被趙母從東廂房裡拽出來,按在井邊洗了把臉,換了一身乾淨的碎花褂子——就是去年趙母給她做的那兩件之一,穿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顯得空空蕩蕩。趙母把她的頭髮梳成一個髻,用一根筷子別住,端詳了兩眼,拍了拍她臉頰,難得地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今天家裡來客,別給我丟人。」

  水蓮順從地點了點頭。

  七月十五,中元節。天還沒黑,趙家的院子裡已經擺開了流水席。趙德貴從鎮上搬回來兩壇散裝苞谷燒,一壇已經見底,另一壇也去了大半。桌上擺著紅燒肉、燉雞、炸花生、涼拌豬耳朵,滿院飄著油煙和酒氣。划拳聲震天響,趙家七八個堂兄弟圍著一張方桌,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趙母在廚房和院子之間來回穿梭,端菜、倒酒、招呼親戚,忙得腳不沾地。沒有人注意水蓮。沒有人注意到她端著空盤子站在廚房門口,眼睛正透過院門的縫隙,看著外面那片黑黢黢的山影。

  她的眼神很清明。沒有瘋。

  她一直在等這一天。趙家宴客,人多眼雜但心不齊,所有人都在忙著吃喝,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瘋子」從廚房後門溜出去。她用了很長時間讓自己看起來足夠瘋——自言自語、哭笑無常、把粥倒掉說給死人留飯——一步一步地讓趙家人放鬆警惕。她甚至知道趙德貴會喝醉,因為趙母前幾天念叨過,「你少喝點,別跟去年過年似的吐一地」。她全都聽進去了,一字不漏,計算得很清楚。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從廚房後門溜了出去。懷裡揣著那雙虎頭鞋。

  她穿過院子後門的小路,繞過豬圈,沿著村道往潭邊走。夜風裹著水邊的腥味吹過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就被身後的划拳聲淹沒。她的步子越來越快,從疾走變成了小跑,又從跑步變成了拼命地飛奔。那雙被趙母扣下當拖鞋的破布鞋跑掉了一隻,她也不管,赤著一隻腳踩在砂石路上,石子硌得腳底生疼,她沒有停。虎頭鞋被她緊緊揣在懷裡,隔著那件空蕩蕩的碎花褂子,能感覺到鞋面上繡的虎耳朵硌著她的肋骨。

  她知道潭邊有船。

  她見過。去年夏天趙德貴帶她去潭邊洗過一次衣服——那是她唯一一次被允許走出院子的「正經」外出,趙德貴在旁邊盯著,怕她跳水。她蹲在潭邊搓衣服的時候,看到對岸的蘆葦叢里扣著一條木船,船底朝天,船槳壓在船底下,用一塊石頭墊著。她當時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跑到這裡,我就可以划船離開。船能到對岸,對岸有山路,山路通鎮上,鎮上就有車。到了鎮上,就能回家。

  這個念頭支撐她熬過了整個漫長的冬天。

  當她喘著粗氣跑到潭邊時,那條木船還在。船底朝天,扣在原來的位置,槳壓在船底下,連墊槳的石頭都沒變。她幾乎要笑出來——她算對了。一切都在按她預想的方向發展。她跑向那叢蘆葦,彎下腰去搬船底的船槳,手指剛碰到冰涼的木頭——一隻手從背後攥住了她的胳膊。

  趙德貴的堂弟,趙德福。他是趙家幾個堂兄弟里最年輕的一個,不到三十歲,還沒有娶媳婦,今天晚上被安排在門口迎客,少喝了幾杯酒。他是唯一一個注意到水蓮不見了的人。他跟著她穿過豬圈,穿過村道,一路跟到潭邊,在她彎腰搬槳的時候終於追上了她。

  「瘋婆子!你還敢跑!」

  趙德福的手勁很大,一把就把她從蘆葦叢里拽了出來。水蓮摔倒在泥灘上,虎頭鞋從懷裡滾出來,一隻落在她手邊,一隻滾進了淺水裡。她伸手去抓鞋,趙德福踩住了她的手腕。她疼得悶哼一聲,但沒有喊。她已經很久沒有喊過了。

  「你們趙家——」她的聲音沙啞,像生了鏽的刀片在石頭上磨,「你們趙家不得好死。」

  趙德福愣了一下。這句話不像一個瘋子說的。瘋子的胡言亂語是亂的,散的,沒頭沒尾。但這句話有對象,有邏輯,有刻骨的恨意。水蓮趁他發愣的瞬間,用另一隻手抓起地上的泥巴甩在他臉上,同時狠狠一口咬在他踩著自己的那隻腳踝上。趙德福吃痛鬆了手,水蓮翻身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水邊沖——她還沒放棄。鞋子還在水裡,船還在蘆葦叢里,她還沒輸——趙德福從背後猛地推了她一把。

  她落水的聲音不大。撲通一聲,像一塊石頭被丟進水裡。

  水面濺起一片白色的水花,然後開始翻湧。水蓮不會游泳,她在水裡劇烈掙扎,雙手拼命拍打著水面,每一次拍打都濺起混著泥沙的水花。她的頭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嘴裡發出的不是尖叫,而是一種含混的、被水嗆住之後斷斷續續的嗚咽。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在月光下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岸上的趙德福——不是在求他救她,而是想記住這張臉。

  趙德福站在岸邊,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他在半路上遇到了聞聲趕來的趙家人——趙德貴拎著半瓶酒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幾個堂兄弟,還有幾個被喧譁聲驚動的鄰居。趙德貴沖在最前面,不是因為擔心水蓮,而是因為喝多了酒,什麼事情都要衝在最前面,這是他在兄弟面前一貫的姿態。

  他跑到潭邊的時候,水蓮還在水面上。她的掙扎已經變弱了,撲水的幅度越來越小,間歇越來越長。但她還在動。一隻手在水面上徒勞地揮舞著,五指張開,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趙德貴站在岸邊,看著她。他看著那隻手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揮,越來越無力,越來越緩慢。酒瓶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咕嚕嚕滾進了草叢裡,他沒有彎腰去撿。他看著那隻手最後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水面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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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站了很多人。趙家的堂兄弟,幾個被驚動的鄰居,還有兩個從宴席上跟出來看熱鬧的親戚。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所有人都看到了趙德貴站在岸邊,從頭到尾一動不動。

  「自己跳的。」趙德貴轉過身,對著所有人說。他的聲音因為酒精而有些含糊,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都看到了啊。她自己跳的。」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頭。但也沒有人搖頭。月亮掛在山脊上,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水面上最後一絲漣漪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鉛灰色的平靜,光滑得像一面鏡子,映著月亮冷冷的倒影。水蓮不見了。虎頭鞋也不見了。

  人群散了。宴席還在繼續,趙家的院子裡划拳聲再次響起來,比之前更吵更鬧,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蓋過去。趙德貴回到酒桌上,又開了一壇新酒,倒滿一碗仰頭灌下去,酒液順著下巴淌進領口,他渾然不覺。

  第二天早上,一個裹著黑色頭巾的小腳老太太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到死人潭邊。她是住在村口破屋裡的五保戶,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阿婆,八十三歲,耳朵已經聾了大半,眼睛也看不太清,平時幾乎不出門。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知道昨晚的事的,也沒有人知道她走這麼遠的路花了多長時間。她在水蓮落水的地方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刀粗糙的黃紙,放在一塊石頭上,劃了一根火柴。火柴劃了好幾下才著,火苗在晨風中搖擺,好不容易點燃了黃紙的邊緣。紙燒得很慢,灰燼被風吹起來,飄到水面上,飄進蘆葦叢里,飄向那片水蓮沉下去的水域。老太太沒有念經,沒有說話,只是蹲在旁邊看著紙燒完,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走得很慢,裹過的小腳在泥路上踩出一個個淺淺的坑,被晨風吹起的灰燼落在她黑色的頭巾上,她渾然不覺。

  沒有人報警。

  1994年七月十六,趙家村的宴席散後,一切如常。男人們繼續去磚瓦廠上工,女人們繼續在井邊洗衣服,孩子們繼續在村口的槐樹下追逐打鬧。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但死人潭的水,從那天起,再也沒有真正平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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