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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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年,穀雨。

  陳水蓮這輩子坐過的最長的一趟車,是一輛散發著雞糞味的中巴。車廂里擠了二十幾號人,過道上塞滿了竹筐和編織袋,車窗玻璃少了一塊,用硬紙板糊著,風一吹就嘩嘩響。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抱著一個褪色的牛仔布包,裡面裝著她全部的家當:兩件換洗的襯衫、一條褲子、一把缺了齒的塑料梳子、半管牙膏、一個從老家帶出來的搪瓷缸子,缸子底磕掉了一塊瓷,露出裡面黑色的鐵胎。

  「到了城裡,先安排住宿,包吃包住,一個月三百。」介紹工作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四十來歲,燙著一頭捲髮,嘴唇塗得很紅。她在縣城車站挑人時,一眼就相中了陳水蓮——二十二歲,手腳利索,長相周正,一看就是能吃苦的。王姐說工廠在南方,做電子零件,坐著幹活,不累。陳水蓮信了。她們村里出去打工的姑娘都是這麼去的,每年過年回來穿得光鮮亮麗,說城裡錢好賺。

  中巴從縣城車站出發,沿著盤山公路開了整整一天。窗外的風景從稻田變成山林,從山林變成懸崖。路越來越窄,路面從柏油變成了碎石,最後連碎石都沒了,只剩兩道被車輪碾出來的黃土溝。陳水蓮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山景,心裡的不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但她沒有問。她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告訴她:出門在外,少說話,多做事,別給人添麻煩。

  車在傍晚停在一個她叫不出名字的鎮子邊上。王姐讓她下車,說今晚先在鎮上住一晚,明天再轉車去工廠。陳水蓮跟著王姐走進一棟灰撲撲的二層樓房,被安排在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夜裡她聽見隔壁房間有人在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她用被子蒙住頭,告訴自己那是風聲。第二天早上,王姐沒有出現。來的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中年男人,方臉,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背心,胳膊上全是肌肉疙瘩,說話聲音像敲破鑼。他身後跟著一個瘦小的老太太,頭髮花白,兩隻眼睛卻亮得嚇人,上下打量她,像在稱一頭豬的重量。男人遞給她一杯水,她喝了。水有點苦,她以為是山裡的水質不好。喝完沒多久就開始犯困,困得眼皮像被人往下拽。她撐著床沿想站起來,腿一軟就倒了下去。

  再醒來時,她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牆是土坯的,連白灰都沒刷,黃泥里混著稻草梗,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紙。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夠到橫樑,樑上掛著蜘蛛網和幾串干辣椒。門從外面鎖著,窗戶倒是有一扇,但窗外釘著幾根木條,透過木條的縫隙能看到一望無際的群山。山連著山,層層疊疊,一直堆到天邊,像是整個世界都被山封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離老家有多遠,不知道那個叫王姐的女人在哪裡。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被賣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方臉男人叫趙德貴,是死人潭邊上趙家村的老二。趙家花了六千塊錢,從王姐手裡買了她。六千塊,在1993年的山裡,能蓋半間瓦房。趙母——那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每天三頓來送飯。飯食不算差,米飯管夠,有時候還能見著肉。但每次送飯,趙母都站在門口看著她吃,手裡攥著一把銅鎖的鑰匙,表情不冷不熱,像是在養一頭牲口——餵飽你是為了讓你幹活,不讓你跑是為了不白花錢。水蓮問她什麼時候能出去,趙母的回答每次都一樣,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生個兒子就讓你出屋。」

  水蓮在東廂房裡被關了整整三個月。三個月里,她見過的人只有趙母和趙德貴。趙德貴每隔幾天來一次,來的時候帶著一身酒氣,走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說。水蓮從最開始的尖叫、拍門、哭喊,到後來的沉默,最後變成了一種平靜的、近乎機械的服從。她不鬧了,因為鬧沒用。這棟房子的四面牆不會因為她的哭聲裂開一道縫,窗外那些山不會因為她的哀求變矮半分。但她沒有放棄。她只是學會了等待。

  第四個月,她懷孕了。

  趙母發現她懷孕之後,態度微微有了一點變化。不是變好了——更像是「投資開始有了回報」。飯里多了雞蛋,有時候是紅糖水,有一次甚至還給了她一塊香皂。水蓮用那塊香皂洗了頭,洗了澡,把自己收拾乾淨。她對著搪瓷缸子裡微微反光的水面看了看自己的臉——瘦了,顴骨比以前高了,但眼睛沒有變。還是那雙眼睛。她沒有瘋。

  隨著肚子越來越大,趙母對她的看管也略微鬆了一些。不再每天檢查窗戶上的木條,偶爾也會讓她在院子裡走動,在院牆範圍內曬曬太陽。水蓮就是在這段時間裡偷偷藏了一根鐵釘。

  釘子是從院子裡那張破木桌上掰下來的。那張桌子風吹日曬了不知道多少年,桌面裂了好幾條縫,桌腿上的釘子已經鬆動了。她趁趙母在廚房裡忙活的間隙,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把釘子從木孔里摳出來,藏在袖子裡帶回屋,塞進床板下面。等趙母鎖了門,她把釘子取出來,在土坯牆上找了一個不太顯眼的角落——靠近窗戶木框的位置——開始撬。土坯牆很硬,釘子在牆面上只能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她不急。白天不能撬,會被發現,她只在深夜撬,等整個院子都安靜下來,等趙德貴的鼾聲從正房裡傳出來,她才動手。一晚上撬一小塊,指甲蓋那麼大的土渣落下來,她用被子接住,第二天趁倒夜壺的時候偷偷把土渣撒進茅坑裡。她的手指磨破了,指甲縫裡全是泥土,她不在乎。這扇窗戶的木框只要能被撬開一角,她就能從縫隙里鑽出去。

  鑽出去,就是山。山裡有路,有路就有人,有人就能問路。只要能跑出這座山,她就能回家。

  她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把窗戶木框右下角的一小塊土坯撬鬆了。再給她幾個晚上,就能把木條拆下來。但她沒能等到那幾個晚上。

  那天趙德貴沒有去磚瓦廠。他留在家裡喝酒,從中午喝到下午,喝了整整一瓶苞谷燒。傍晚時分他趔趄著推開東廂房的門,說要看看「他兒子」。水蓮坐在床邊,手裡攥著被子擋住肚子,沒有看他。趙德貴覺得她的態度不夠好,開始砸東西——搪瓷缸子、塑料梳子、那管已經快用完了的牙膏。然後他掀開了床板。

  鐵釘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趙德貴盯著那根釘子看了很久,又看了看窗戶木框上被撬開的痕跡。他的酒似乎一下子就醒了。

  那一頓打,水蓮沒有叫。她蜷縮在地上,雙手緊緊護著肚子,牙齒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一道深深的印痕。趙德貴的拳頭落在她的背上、肩上、腰上,每一拳都又重又悶,她的身體被砸得一下一下撞在土坯牆上,嘴裡嘗到了血腥味,但她死死咬住手背,一聲不吭。她聽村里老人說過,挨打的時候不能哭,越哭打得越狠。她不哭。

  肚子開始疼的時候,她終於發出了聲音。不是尖叫——是一聲短促的、壓抑的呻吟。趙德貴停了下來,低頭看去,發現她蜷縮的腿間洇開了一片暗紅色的血跡,正緩緩地在地面上蔓延開來。他退後一步,酒意徹底被嚇醒了,轉身跑出房間,喊道:「媽——媽!」

  趙母衝進屋裡的時候,水蓮已經疼得滿頭冷汗。趙母一把拉開她的被子,臉色瞬間變了,轉身扇了趙德貴一個耳光。老太太的手勁不大,但打在臉上聲音脆響,像一面銅鑼被摔在地上。她彎下腰,把水蓮扶起來,用袖子擦去她臉上的血跡。然後她轉過頭,對著趙德貴說了一句讓水蓮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打死她,你去哪再找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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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貴站在原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趙母不再理他,招呼隔壁的趙大過來幫忙,把水蓮抬上板車,推著去了鎮上唯一一家衛生所。山路顛簸,板車每過一個坑都震得水蓮渾身發抖,她一路都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樹葉一片一片地往後退。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保不住了。五個月的胎兒,挨了那樣一頓毒打,不可能還活著。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也不會死。趙母不會讓她死。六千塊錢不是一筆可以隨時撕掉的欠條。她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趙家帳本上的一行數字。

  衛生所里,清創、刮宮、輸液。水蓮躺在鐵架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隻被煙燻黑了的白熾燈泡,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中巴車上,王姐遞給她一瓣橘子,笑著說:「到了城裡就好了。」她接過橘子,掰了一片放在嘴裡。橘子很甜。

  那是她吃過的最甜的橘子。

  也是她相信過的最後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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