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元旦告白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就到了元旦。
海城大學的元旦晚會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活動。學校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布置，圖書館前的廣場上搭起了舞台，梧桐道上掛滿了彩燈和紅色的燈籠。
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海城下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落在屋頂和樹枝上，薄薄的一層，像撒了糖霜。空氣冷得凜冽，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但校園裡的氣氛卻熱得像過年。
「清歌！你好了沒有！」白露在宿舍門口催，「晚會七點開始，現在都六點半了！」
「馬上馬上！」宋清歌站在鏡子前，已經換了三套衣服了。
第一套是紅色的毛衣裙，白露說「太艷了，像過年發紅包的」。第二套是白色羽絨服配牛仔褲，白露說「太素了，像去上課」。第三套是淺粉色的大衣配米色圍巾，白露終於點了頭。
「這個好看，」白露圍著她轉了一圈，「溫柔，適合今晚的氣氛。」
宋清歌又塗了一層唇彩，在鏡子前抿了抿嘴，還是不放心：「你說陸硯舟今晚會去嗎？」
白露翻了個白眼：「這個問題你從早上問到晚上，我已經回答了不下二十遍了——中文系大二要簽到，他必須去。」
「萬一他請假呢？」
「他請什麼假？他又沒生病。」
「萬一他突然不舒服呢？」
白露深吸一口氣：「宋清歌，你再問我就把你的嘴貼上。」
宋清歌乖乖閉嘴，拿起包，拉著白露出了門。
圖書館前的廣場上已經人山人海。
舞台搭得很高，兩側掛著巨大的音響，舞台上鋪著紅地毯，燈光師正在調試設備，五顏六色的燈光在夜空中掃來掃去。舞台下方擺滿了塑料凳子，但大部分學生都不坐，站著擠在前面，氣氛熱烈得像演唱會。
宋清歌踮著腳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沒看到陸硯舟。
她又找了一圈，還是沒看到。
「別找了，」白露拉著她往中間走，「大二的在那邊，你往那邊看。」
宋清歌順著白露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了中文系的方陣。大二的學長學姐們坐在舞台左側的區域，每個人胸前別著校徽，整整齊齊的。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一秒，兩秒，三秒——
找到了。
陸硯舟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他沒有看舞台，也沒有看人群，而是微微仰著頭，看著夜空中飄落的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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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整個人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
周圍的熱鬧喧囂，好像都與他無關。
宋清歌的心臟砰砰跳了兩下，拉著白露就往那邊擠。
「你幹嘛？」白露被她拽得踉蹌。
「我去找他！」
「人家那是大二的區域，你一個大一的混進去幹嘛？」
「我就站在旁邊看看。」
白露無語地看著她，最後還是跟著她擠了過去。
宋清歌沒有真的混進大二的方陣，而是在離陸硯舟不遠的地方找了兩個空位站定。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他的側臉，又不會太突兀。
晚會七點準時開始。
開場舞是校舞蹈隊的表演，十幾個女生穿著亮片裙子跳了一支很燃的街舞，把全場的氣氛帶到了高潮。然後是相聲、小品、獨唱、樂器演奏，節目一個接一個，掌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
宋清歌平時最喜歡看這種熱鬧，但今天她一點都沒看進去。
她的眼睛一直往陸硯舟那邊瞟。
白露在旁邊嘆了口氣，把自己帶來的瓜子分了一半給宋清歌：「別看了，眼珠子都快飛出去了。你要是真這麼想找他，晚會結束去找他不就行了？」
宋清歌接過瓜子，心不在焉地嗑了兩顆，眼睛還是沒離開那個方向。
晚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主持人上台報幕：「下面請欣賞，中文系大二陸硯舟同學帶來的詩朗誦——《致橡樹》。」
宋清歌手裡的瓜子掉了。
她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舞台。
陸硯舟？
詩朗誦？
他？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尖叫聲，尤其女生們的反應最為激烈。陸硯舟這個名字在文學院就是金字招牌，雖然大家都知道他冷得像座冰山，但這不妨礙女生們對他的熱情。
宋清歌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她踮起腳尖，死死盯著舞台的入口。
然後，她看到了他。
陸硯舟從舞台側面走出來，步伐不緊不慢，黑色的長大衣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深灰色的圍巾垂在胸前。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立式話筒前，微微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
燈光打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眉骨高挑，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
他站在那裡，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全場安靜了下來。
陸硯舟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急不緩，像深冬的河流在冰層下緩緩流淌。
「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沒有刻意的抑揚頓挫，就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念。
但就是這種安靜，讓每一個人都聽進去了。
宋清歌站在台下，仰頭看著他，眼睛一眨都不眨。
她看過他很多面——冷淡的、固執的、沉默的、偶爾溫柔的。
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站在舞台上，在幾百人面前，安安靜靜地念一首詩。
他像一顆星星，在夜空中獨自發光。
不刺眼，不張揚，但你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里。」
念到這裡的時候，陸硯舟的目光從遠方收回來，緩緩地、緩緩地，移到了台下。
移到了宋清歌站著的方向。
宋清歌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在看她。
隔著舞台的燈光，隔著人群的喧囂，隔著飄落的細雪，他的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舞檯燈光的反射，是從他眼睛裡自己發出的光。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更加溫柔，像是只說給一個人聽的。
宋清歌的眼淚忽然就涌了上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念給她聽。
這首詩，是念給她聽的。
「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
最後一句念完，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尖叫聲。
陸硯舟微微頷首，算是謝幕，然後轉身走下舞台。
他的步伐依然不緊不慢，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宋清歌知道，什麼都發生了。
她轉身就跑。
「清歌！你幹嘛去！」白露在後面喊。
「找他！」宋清歌的聲音被風吹散，人已經跑出了十幾步。
晚會還在繼續，舞台上的下一個節目已經開始，但宋清歌什麼都聽不見了。她穿過人群，繞過舞台，跑到後台的入口處。
後台的通道燈光昏暗，幾個剛表演完的學生在卸妝、換衣服，嘈雜而忙碌。
宋清歌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沒看到陸硯舟。
她跑到後台外面，沿著教學樓後面的小路往前走。這條路通向學校的小花園，平時人很少，冬天更沒什麼人來。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在路燈的光里旋轉著落下。
小路的盡頭，小花園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陸硯舟。
他沒有回晚會現場，而是一個人坐在這裡，大衣的領子豎起來，圍巾圍得嚴嚴實實，仰頭看著夜空里的雪花。
宋清歌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
雪落在他黑色的長大衣上，落在他深灰色的圍巾上，落在他的睫毛和發梢上。他沒有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宋清歌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陸硯舟。」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陸硯舟轉過頭，看到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怎麼來了？」他問。
「你念的詩，」宋清歌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是念給我聽的，對不對？」
陸硯舟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比宋清歌高出大半個頭。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的臉一半在光影里，一半在陰影中，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宋清歌看得到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緊張，有不安，有期待，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脆弱的柔軟。
她從來沒有見過陸硯舟這個樣子。
在她眼裡，他一直是冷靜的、淡然的、無堅不摧的。
但此刻，站在雪地里，站在路燈下的他，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隨時都可能墜落。
「宋清歌。」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到差點被雪落的聲音蓋住。
「嗯？」
「我有話跟你說。」
宋清歌的心跳快到了極點，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你說。」
陸硯舟深吸了一口氣。
他能面對幾百人念詩不緊張，能在考試中拿第一不驕傲，能在任何場合保持冷靜和理智。
但此刻，他緊張了。
他的手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我……」
宋清歌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陸硯舟閉上眼睛，又睜開。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宋清歌意想不到的事——
他從口袋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涼，甚至有些微微發抖。
但握得很緊。
「宋清歌，」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有雪，有她，「我……我喜歡你。」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像一個第一次表白的少年。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雪地上一樣清晰。
宋清歌愣住了。
她等了這句話，等了半年。
從九月到一月，從秋天到冬天，從她第一次在圖書館門口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這句話。
她以為自己會很激動，會跳起來，會尖叫，會哭。
但真的聽到的時候，她的世界忽然安靜了。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雪、路燈、小花園、遠處的晚會音樂——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和她。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因為沒聽清，而是想再聽一遍。
陸硯舟的耳朵尖紅透了。
他別過臉，不敢看她的眼睛，但手還握著，沒有鬆開。
「我說，」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較勁，「我喜歡你。」
「陸硯舟，」她的聲音輕輕的，「我等這句話等了半年。」
陸硯舟的眼神顫了一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食堂偶遇你嗎？為什麼要去圖書館自習？為什麼要早起去操場跑步？為什麼要報名那個採風活動？」
宋清歌一個一個地數，每數一個，陸硯舟的眼神就柔軟一分。
「因為我想見你。每一天都想見你。」
陸硯舟握著她的手收緊了。
「宋清歌，」他的聲音有些啞，「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
他沒有說完。
宋清歌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很輕，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
陸硯舟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耳朵尖的紅蔓延到了脖子，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
宋清歌親完就後悔了，臉燙得能煎雞蛋，低下頭不敢看他。
「對不起，我、我就是太高興了，你不喜歡的話我下次——」
話沒說完，她被人拉進了一個懷抱。
陸硯舟抱住了她。
很緊，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微微的顫抖。
「不許有下次。」
宋清歌的心一沉。
「這種事，應該我來。」
宋清歌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聽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聲。
「好，」她說，「那這次不算，下次你補上。」
陸硯舟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兩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落了薄薄的一層。
遠處，元旦晚會進入了倒計時。
「十、九、八、七……」
全場的歡呼聲穿透夜空，傳到了這個小花園。
「……三、二、一！新年快樂！」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接一朵，五彩斑斕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校園。
宋清歌從陸硯舟懷裡抬起頭，看著滿天的煙花，笑得眼睛彎彎的。
「陸硯舟，新年快樂。」
陸硯舟低頭看著她，煙花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得她的笑容格外燦爛。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伸手拂去她頭髮上的雪花。
「新年快樂，宋清歌。」
煙花還在綻放，雪還在飄落。
小花園的長椅上，兩個人並肩坐著，肩膀靠著肩膀，十指緊緊相扣。
沒有人說話，但比任何時候都靠近。
這一夜，海城大學的梧桐道上，多了兩個並肩而行的腳印。
海城大學的元旦晚會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活動。學校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布置，圖書館前的廣場上搭起了舞台，梧桐道上掛滿了彩燈和紅色的燈籠。
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海城下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落在屋頂和樹枝上，薄薄的一層，像撒了糖霜。空氣冷得凜冽，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但校園裡的氣氛卻熱得像過年。
「清歌！你好了沒有！」白露在宿舍門口催，「晚會七點開始，現在都六點半了！」
「馬上馬上！」宋清歌站在鏡子前，已經換了三套衣服了。
第一套是紅色的毛衣裙，白露說「太艷了，像過年發紅包的」。第二套是白色羽絨服配牛仔褲，白露說「太素了，像去上課」。第三套是淺粉色的大衣配米色圍巾，白露終於點了頭。
「這個好看，」白露圍著她轉了一圈，「溫柔，適合今晚的氣氛。」
宋清歌又塗了一層唇彩，在鏡子前抿了抿嘴，還是不放心：「你說陸硯舟今晚會去嗎？」
白露翻了個白眼：「這個問題你從早上問到晚上，我已經回答了不下二十遍了——中文系大二要簽到，他必須去。」
「萬一他請假呢？」
「他請什麼假？他又沒生病。」
「萬一他突然不舒服呢？」
白露深吸一口氣：「宋清歌，你再問我就把你的嘴貼上。」
宋清歌乖乖閉嘴，拿起包，拉著白露出了門。
圖書館前的廣場上已經人山人海。
舞台搭得很高，兩側掛著巨大的音響，舞台上鋪著紅地毯，燈光師正在調試設備，五顏六色的燈光在夜空中掃來掃去。舞台下方擺滿了塑料凳子，但大部分學生都不坐，站著擠在前面，氣氛熱烈得像演唱會。
宋清歌踮著腳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沒看到陸硯舟。
她又找了一圈，還是沒看到。
「別找了，」白露拉著她往中間走，「大二的在那邊，你往那邊看。」
宋清歌順著白露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了中文系的方陣。大二的學長學姐們坐在舞台左側的區域，每個人胸前別著校徽，整整齊齊的。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一秒，兩秒，三秒——
找到了。
陸硯舟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他沒有看舞台，也沒有看人群，而是微微仰著頭，看著夜空中飄落的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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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整個人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
周圍的熱鬧喧囂，好像都與他無關。
宋清歌的心臟砰砰跳了兩下，拉著白露就往那邊擠。
「你幹嘛？」白露被她拽得踉蹌。
「我去找他！」
「人家那是大二的區域，你一個大一的混進去幹嘛？」
「我就站在旁邊看看。」
白露無語地看著她，最後還是跟著她擠了過去。
宋清歌沒有真的混進大二的方陣，而是在離陸硯舟不遠的地方找了兩個空位站定。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他的側臉，又不會太突兀。
晚會七點準時開始。
開場舞是校舞蹈隊的表演，十幾個女生穿著亮片裙子跳了一支很燃的街舞，把全場的氣氛帶到了高潮。然後是相聲、小品、獨唱、樂器演奏，節目一個接一個，掌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
宋清歌平時最喜歡看這種熱鬧，但今天她一點都沒看進去。
她的眼睛一直往陸硯舟那邊瞟。
白露在旁邊嘆了口氣，把自己帶來的瓜子分了一半給宋清歌：「別看了，眼珠子都快飛出去了。你要是真這麼想找他，晚會結束去找他不就行了？」
宋清歌接過瓜子，心不在焉地嗑了兩顆，眼睛還是沒離開那個方向。
晚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主持人上台報幕：「下面請欣賞，中文系大二陸硯舟同學帶來的詩朗誦——《致橡樹》。」
宋清歌手裡的瓜子掉了。
她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舞台。
陸硯舟？
詩朗誦？
他？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尖叫聲，尤其女生們的反應最為激烈。陸硯舟這個名字在文學院就是金字招牌，雖然大家都知道他冷得像座冰山，但這不妨礙女生們對他的熱情。
宋清歌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她踮起腳尖，死死盯著舞台的入口。
然後，她看到了他。
陸硯舟從舞台側面走出來，步伐不緊不慢，黑色的長大衣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深灰色的圍巾垂在胸前。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立式話筒前，微微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
燈光打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眉骨高挑，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
他站在那裡，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全場安靜了下來。
陸硯舟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急不緩，像深冬的河流在冰層下緩緩流淌。
「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沒有刻意的抑揚頓挫，就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念。
但就是這種安靜，讓每一個人都聽進去了。
宋清歌站在台下，仰頭看著他，眼睛一眨都不眨。
她看過他很多面——冷淡的、固執的、沉默的、偶爾溫柔的。
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站在舞台上，在幾百人面前，安安靜靜地念一首詩。
他像一顆星星，在夜空中獨自發光。
不刺眼，不張揚，但你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里。」
念到這裡的時候，陸硯舟的目光從遠方收回來，緩緩地、緩緩地，移到了台下。
移到了宋清歌站著的方向。
宋清歌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在看她。
隔著舞台的燈光，隔著人群的喧囂，隔著飄落的細雪，他的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舞檯燈光的反射，是從他眼睛裡自己發出的光。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更加溫柔，像是只說給一個人聽的。
宋清歌的眼淚忽然就涌了上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念給她聽。
這首詩，是念給她聽的。
「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
最後一句念完，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尖叫聲。
陸硯舟微微頷首，算是謝幕，然後轉身走下舞台。
他的步伐依然不緊不慢，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宋清歌知道，什麼都發生了。
她轉身就跑。
「清歌！你幹嘛去！」白露在後面喊。
「找他！」宋清歌的聲音被風吹散，人已經跑出了十幾步。
晚會還在繼續，舞台上的下一個節目已經開始，但宋清歌什麼都聽不見了。她穿過人群，繞過舞台，跑到後台的入口處。
後台的通道燈光昏暗，幾個剛表演完的學生在卸妝、換衣服，嘈雜而忙碌。
宋清歌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沒看到陸硯舟。
她跑到後台外面，沿著教學樓後面的小路往前走。這條路通向學校的小花園，平時人很少，冬天更沒什麼人來。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在路燈的光里旋轉著落下。
小路的盡頭，小花園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陸硯舟。
他沒有回晚會現場，而是一個人坐在這裡，大衣的領子豎起來，圍巾圍得嚴嚴實實，仰頭看著夜空里的雪花。
宋清歌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
雪落在他黑色的長大衣上，落在他深灰色的圍巾上，落在他的睫毛和發梢上。他沒有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宋清歌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陸硯舟。」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陸硯舟轉過頭，看到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怎麼來了？」他問。
「你念的詩，」宋清歌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是念給我聽的，對不對？」
陸硯舟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比宋清歌高出大半個頭。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的臉一半在光影里，一半在陰影中，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宋清歌看得到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緊張，有不安，有期待，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脆弱的柔軟。
她從來沒有見過陸硯舟這個樣子。
在她眼裡，他一直是冷靜的、淡然的、無堅不摧的。
但此刻，站在雪地里，站在路燈下的他，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隨時都可能墜落。
「宋清歌。」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到差點被雪落的聲音蓋住。
「嗯？」
「我有話跟你說。」
宋清歌的心跳快到了極點，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你說。」
陸硯舟深吸了一口氣。
他能面對幾百人念詩不緊張，能在考試中拿第一不驕傲，能在任何場合保持冷靜和理智。
但此刻，他緊張了。
他的手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我……」
宋清歌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陸硯舟閉上眼睛，又睜開。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宋清歌意想不到的事——
他從口袋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涼，甚至有些微微發抖。
但握得很緊。
「宋清歌，」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有雪，有她，「我……我喜歡你。」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像一個第一次表白的少年。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雪地上一樣清晰。
宋清歌愣住了。
她等了這句話，等了半年。
從九月到一月，從秋天到冬天，從她第一次在圖書館門口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這句話。
她以為自己會很激動，會跳起來，會尖叫，會哭。
但真的聽到的時候，她的世界忽然安靜了。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雪、路燈、小花園、遠處的晚會音樂——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和她。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因為沒聽清，而是想再聽一遍。
陸硯舟的耳朵尖紅透了。
他別過臉，不敢看她的眼睛，但手還握著，沒有鬆開。
「我說，」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較勁，「我喜歡你。」
「陸硯舟，」她的聲音輕輕的，「我等這句話等了半年。」
陸硯舟的眼神顫了一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食堂偶遇你嗎？為什麼要去圖書館自習？為什麼要早起去操場跑步？為什麼要報名那個採風活動？」
宋清歌一個一個地數，每數一個，陸硯舟的眼神就柔軟一分。
「因為我想見你。每一天都想見你。」
陸硯舟握著她的手收緊了。
「宋清歌，」他的聲音有些啞，「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
他沒有說完。
宋清歌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很輕，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
陸硯舟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耳朵尖的紅蔓延到了脖子，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
宋清歌親完就後悔了，臉燙得能煎雞蛋，低下頭不敢看他。
「對不起，我、我就是太高興了，你不喜歡的話我下次——」
話沒說完，她被人拉進了一個懷抱。
陸硯舟抱住了她。
很緊，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微微的顫抖。
「不許有下次。」
宋清歌的心一沉。
「這種事，應該我來。」
宋清歌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聽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聲。
「好，」她說，「那這次不算，下次你補上。」
陸硯舟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兩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落了薄薄的一層。
遠處，元旦晚會進入了倒計時。
「十、九、八、七……」
全場的歡呼聲穿透夜空，傳到了這個小花園。
「……三、二、一！新年快樂！」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接一朵，五彩斑斕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校園。
宋清歌從陸硯舟懷裡抬起頭，看著滿天的煙花，笑得眼睛彎彎的。
「陸硯舟，新年快樂。」
陸硯舟低頭看著她，煙花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得她的笑容格外燦爛。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伸手拂去她頭髮上的雪花。
「新年快樂，宋清歌。」
煙花還在綻放，雪還在飄落。
小花園的長椅上，兩個人並肩坐著，肩膀靠著肩膀，十指緊緊相扣。
沒有人說話，但比任何時候都靠近。
這一夜，海城大學的梧桐道上，多了兩個並肩而行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