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醫務室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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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青屏山回來的第二天早上,宋清歌一到教室就覺得不對勁。

  她給陸硯舟發了兩條消息,一條問他感冒了沒有,一條問他吃沒吃早餐。

  都沒有回覆。

  第一條顯示已讀,第二條也顯示已讀,但就是沒有回覆。

  宋清歌坐在教室里,手機放在課本旁邊,每隔兩分鐘就瞟一眼。講台上的老師在講新聞採訪與寫作,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別看了,在上課呢。」白露在旁邊小聲說。

  「他看了消息不回。」宋清歌咬著嘴唇。

  白露翻了個白眼:「也許人家只是不想回呢?」

  「不會,」宋清歌斬釘截鐵,「他不是那種沒禮貌的人。」

  白露想說「你怎麼知道」,但看著宋清歌焦急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課間休息的時候,宋清歌終於忍不住了。

  她打開微信,找到周逸——就是她之前加的那個「陸硯舟的舍友」——發了條消息過去。

  宋清歌:「周逸學長,請問陸硯舟今天在學校嗎?」

  周逸的回覆來得很快,但內容讓宋清歌的心猛地一沉。

  周逸:「他發燒了,在醫務室掛著水呢。昨天淋雨淋的,回來就開始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多,早上我們硬把他拖去的。」

  宋清歌盯著屏幕,手指僵住了。

  三十九度多。

  宋清歌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整個教室的人都看向她。

  白露被她嚇了一跳:「你幹嘛?」

  「陸硯舟發燒了,在醫務室。」宋清歌已經開始收拾書包了,動作快得像在參加比賽。

  「你該不會要逃課吧?」白露瞪大眼睛,「下一節是專業課,老趙的課,他點名會記過的!」

  「記過就記過。」宋清歌把書包拉鏈一拉,背上就走。

  白露看著她的背影,愣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拿出手機給輔導員發了條消息:「宋清歌肚子疼,請假一節課。」

  她能做到的只有這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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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清歌衝出教學樓,一路小跑著往醫務室去。

  海城大學的校園不小,從新聞系的教學樓到醫務室,正常走路要十五分鐘。宋清歌跑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跑到門口的時候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

  她推開醫務室的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醫務室不大,外面是一間診療室,裡面有兩間病房。值班的護士阿姨正在整理藥品,看到宋清歌跑進來,抬頭問:「同學,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請問陸硯舟在哪裡?」宋清歌喘著氣問,「中文系的,今天早上來的。」

  護士阿姨指了指裡面:「左邊那間,掛著水呢。」

  宋清歌道了聲謝,快步走向左邊的病房。

  推開門的那一刻,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病房很小,只有兩張病床,一左一右。右邊的床上沒有人,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

  左邊的床上,躺著一個人。

  陸硯舟穿著一件白色T恤,蓋著薄薄的被子,左手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輸液管連到床頭的吊瓶架上,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他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有些乾裂,臉色比平時蒼白了不少。輸液管旁邊,他的右手虛虛地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夢中也沒有完全放鬆。

  沒有人在旁邊陪他。

  病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輸液管里藥水滴落的聲音,和他不太均勻的呼吸聲。

  宋清歌站在門口,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想起了周逸說的——早上舍友硬把他拖來的。硬拖,說明他自己根本不想來。就算來了,也沒有人留下來陪他,他就一個人躺在這裡,手背上扎著針,身邊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宋清歌深吸一口氣,輕輕走進去,把書包放在旁邊的空床上。

  她走到陸硯舟床邊,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近距離看,他的睫毛真的很長,微微顫動著,像蝴蝶受傷的翅膀。他的皮膚很白,白到能看清太陽穴附近細細的青色血管。他的嘴唇因為發燒有些發乾,起了細細的皮。

  宋清歌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額頭,但手指懸在半空中,又縮了回去。

  她站起來,轉身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護士阿姨看到她出來,問:「你男朋友?」

  宋清歌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問:「阿姨,他燒到多少度?」

  「早上來的時候三十九度四,掛了退燒的藥水,剛才量了一下,三十八度六,降了一些。但還要觀察,可能要住到下午。」

  「他吃早餐了嗎?」

  護士阿姨搖頭:「他自己說不餓,但發燒的人不吃東西不行,胃受不了。」

  宋清歌點點頭,轉身跑出了醫務室。

  她跑到學校門口的那條街上,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早餐店。

  「老闆,要一份皮蛋瘦肉粥,一個茶葉蛋,一屜小籠包,一杯熱豆漿。」她一口氣報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粥多裝一點,用保溫的盒子裝。」

  老闆動作很快,十分鐘就打包好了。

  宋清歌拎著早餐跑回醫務室,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床上的陸硯舟已經醒了。

  他半靠在床上,輸液管還連著,左手不能動,右手正費力地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那個水杯放在柜子邊緣,他的指尖堪堪碰到杯壁,卻怎麼也夠不到。

  宋清歌趕緊把早餐放在旁邊的空床上,快步走過去,拿起水杯遞給他。

  「給。」

  陸硯舟抬起頭,看到是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手裡的水杯上,又移到她放在床上的早餐袋子上,最後回到她的臉上。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嗓子裡塞了砂紙。

  宋清歌把水杯塞進他右手,語氣有些沖:「你發燒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硯舟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然後淡淡地說:「為什麼要告訴你?」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宋清歌的心上。

  「我發了消息問你感沒感冒、吃沒吃早餐,你看了消息為什麼不回?」

  陸硯舟沉默了片刻:「忘了。」

  「騙人。」宋清歌盯著他的眼睛,「已讀不回,就是不想回。你為什麼不想回?怕我來看你?」

  陸硯舟沒有回答,把水杯放回床頭柜上,轉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的側臉在光影里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宋清歌深吸一口氣,拉了把椅子過來,在床邊坐下。

  她從早餐袋子裡拿出那碗皮蛋瘦肉粥,打開蓋子,熱氣冒了出來,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在病房裡瀰漫開來。

  「先吃早餐。」她的聲音放柔了,像是在哄小孩,「護士阿姨說你沒吃東西,不吃東西不行。」

  「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你還在發燒。」

  「我說了不——」

  「陸硯舟。」

  宋清歌打斷他,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你是因為給我打傘才淋雨發燒的。你不吃早餐,我會更愧疚。你不吃東西,我就一直坐在這裡,等你吃為止。」

  陸硯舟轉過頭,看著她發紅的眼眶,沉默了很久。

  「我吃。」他說。

  宋清歌猛地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

  「真的?」

  「嗯。」

  「那我幫你拿勺子——」

  「我自己可以。」陸硯舟用右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粥已經不燙了,溫度剛好。皮蛋的醇厚和瘦肉的鮮香在嘴裡化開,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空蕩蕩的胃終於有了被填滿的感覺。

  他確實是餓了。

  從昨天回來就沒吃東西,晚上燒起來更沒有胃口,早上被周逸他們拖來醫務室,護士問他吃沒吃早餐,他說不餓。其實是餓的,只是不想麻煩任何人。

  他一個人習慣了,不習慣被人照顧。

  但宋清歌不給他「不習慣」的機會。

  她把茶葉蛋剝好,放在一個小碟子裡推過來;把小籠包一個個擺好,筷子拆開,放在他右手夠得到的地方;把熱豆漿插好吸管,放在粥碗旁邊。

  每一件事都做得自然而然,像做過無數遍一樣。

  陸硯舟看著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早餐,心裡有一個地方,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你吃了嗎?」他忽然問。

  宋清歌愣了一下:「什麼?」

  「早餐,你吃了嗎?」

  宋清歌張了張嘴,想說吃了,但陸硯舟已經看穿了她。

  「你沒吃。」他的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我在減肥。」

  「你不胖。」

  宋清歌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陸硯舟已經把一屜小籠包推到她面前。

  「一起吃。」他說。

  「這是買給你的——」

  「我一個人吃不完。」

  宋清歌看著那屜小籠包,又看看陸硯舟,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

  湯汁在嘴裡爆開,鮮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說。

  陸硯舟看著她眯著眼睛吃包子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坐在床上,一個坐在椅子上,分著一屜小籠包,喝著一碗粥,共享著一杯豆漿。

  吃完早餐,宋清歌把垃圾收拾乾淨,又去打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

  「你要不要躺下休息?」她問。

  「不用。」陸硯舟靠在床上,看了一眼吊瓶架上的藥水,「還有半瓶,掛完就能走。」

  「那我陪你。」

  「你不用上課?」

  宋清歌心虛地移開目光:「我今天上午沒課。」

  陸硯舟看著她的表情,顯然不信,但沒有拆穿。

  陸硯舟「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藥水還在滴,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輸液管里細微的滴答聲。

  宋清歌坐在椅子上,看著陸硯舟的睡臉。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終於舒展開了,呼吸也平穩了許多。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嘴唇不再像剛才那樣乾裂,嘴角微微放鬆,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不少。

  褪去了清醒時的冷淡和疏離,睡著的陸硯舟,像一個普通的、需要被照顧的男生。

  宋清歌看了一會兒,輕輕站起來,把滑到他腰間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她動作很輕,但還是驚動了他。

  陸硯舟的睫毛顫了顫,但沒有睜開眼。

  他的右手在被子裡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宋清歌看到了那個動作,心跳漏了一拍。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伸出手,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他的手很涼。

  但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骨感有力,輕輕一握就能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陸硯舟沒有睜開眼,但他的手指微微收攏,回握了一下。

  很輕,很短暫,像是一個下意識的反應。

  但宋清歌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溫度,感受到了他微微收攏的力道,感受到了那隻手在被她握住的那一刻,從冰涼變得溫熱。

  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陸硯舟經歷過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總是把自己包裹得那麼緊,不知道他為什麼習慣了獨自承受一切。

  但她想知道了。

  她想走進去,走進他的世界,走進他的心裡。

  不管那裡有多冷,她都想走進去。

  宋清歌擦了擦眼淚,握著他的手,安靜地坐在床邊。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墜,時間在這個小小的病房裡變得緩慢而溫柔。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護士阿姨的聲音:「同學,吊瓶快掛完了,我來拔針。」

  宋清歌趕緊鬆開手,在護士進來之前把手縮了回來。

  她轉頭看向陸硯舟,發現他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看著她。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冷淡,沒有疏離。

  有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柔軟的光。

  宋清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床單,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護士阿姨進來拔了針,交代了兩句「回去多喝水、按時吃藥、注意休息」就走了。

  陸硯舟從床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腕。

  他看了宋清歌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你該回去了。」

  「你呢?」

  「我回宿舍。」

  「我送你。」


  「我用。」

  陸硯舟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又來了」。

  宋清歌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你是因為我才生病的,我有義務送你回去。你不讓我送,我就一直跟著你。」

  陸硯舟沉默了三秒,站起來,拿起床頭的藥袋子,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側過頭,說了一句:「那就送吧。」

  宋清歌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背上書包,小跑著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走在校園的梧桐道上。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路兩旁的法國梧桐已經開始冒出嫩綠的新葉。

  宋清歌走在陸硯舟左邊,時不時偷看他一眼。

  他的臉色還是不太好,走路的速度也比平時慢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棵不會彎折的樹。

  「陸硯舟。」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下次不要淋雨了。」

  陸硯舟沒有回答。

  「下次如果再下雨,」宋清歌認真地看著他,「我保證帶兩把傘。一把給你,一把給我。誰都不用淋雨。」

  陸硯舟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陽光下宋清歌認真的臉。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裝了一整個春天。

  「好。」他說。

  就一個字。

  但宋清歌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的字。

  她彎起嘴角,笑得眉眼彎彎,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陸硯舟看著她的笑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笑,但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光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像春天的第一縷陽光,穿過漫長的冬天,終於照進了冰封的土地。

  他開始融化。

  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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