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接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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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吧門口的燈牌滅了一半,「Whisky」的字母只剩下「his」還在亮著,昏昏黃黃的,像一個沒寫完的句子。蘇晚晴到的時候,周凜正扶著陸沉淵站在路邊。陸沉淵整個人掛在他身上,頭垂著,西裝外套不知道丟在了哪裡,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像一隻被暴風雨打濕後丟棄在路邊的、昂貴的垃圾。

  「嫂子。」周凜看到她,明顯鬆了口氣,「他今晚喝太多了,我從來沒見他這樣過。」

  蘇晚晴走過去,看著陸沉淵。他閉著眼,眉心緊蹙,嘴唇乾裂,臉色蒼白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酒氣很重,混合著他身上慣有的雪鬆氣息,變成一種陌生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給我吧。」她說。

  周凜把陸沉淵的一隻手臂搭上她的肩,她撐住他的腰。他很重,沉甸甸地壓過來,她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他沒有醒,只是本能地把臉往她頸窩裡埋了埋,像一隻尋找溫暖的大型犬。周凜看著他們,欲言又止。他幫忙把陸沉淵扶進計程車后座,關上車門前,他彎下腰,對蘇晚晴說:「嫂子,沉淵他是真的……後悔了。」他頓了頓,「我認識他十幾年,從沒見他這樣。」

  蘇晚晴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車門關上,計程車駛入夜色。陸沉淵靠在座椅上,頭歪向她的方向,沉沉地睡著。他的呼吸有些重,帶著濃烈的酒氣,一下一下地拂過她的肩窩。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流轉,紅的,黃的,綠的,像一條流動的、不會停歇的河。她看著那片光河,想起周凜的話——「我從來沒見他這樣。」她也從沒見過他這樣。他從來是高高在上的那一個,是從不低頭、從不認錯、從不示弱的那一個。他把她按在牆上說「我想怎樣就怎樣」的時候,沒有示弱。他在陽台上說「貪慕虛榮、不知廉恥」的時候,沒有示弱。他在所有人面前質問她「你拿了」的時候,沒有示弱。可今晚,他在酒吧喝到爛醉,讓兄弟打電話給她,在睡夢中喊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示弱。她只知道,她的心又疼了。明明說過不會再為他疼的。

  計程車停在公寓樓下。蘇晚晴付了錢,下車,把陸沉淵從車裡拖出來。他靠在柱子上,閉著眼,頭微微仰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陸沉淵。」她拍了拍他的臉,「醒醒,到家了。」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她又拍了一下,這次重了一些。他皺起眉,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睛通紅,布滿血絲,瞳孔渙散,迷迷濛蒙的。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個做了很久噩夢的人,終於醒來,發現自己還在床上,什麼都沒有發生。

  「晚晴。」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指尖冰涼,帶著酒氣。「是你嗎?」

  「是我。」

  他的手指從她臉頰滑到下巴,又從下巴滑到耳垂,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

  「不是做夢?」

  「不是。」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他猛地伸出手臂,把她拉進懷裡,抱得那樣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亂,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橫衝直撞的野獸。

  「別走……」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下來,帶著濃重的鼻音,「晚晴,別離開我……」

  蘇晚晴僵在他懷裡。她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回抱,也沒有推開。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感覺到他的心跳貼著她的耳膜,一下一下,急促的,慌亂的。她還感覺到肩頭有一點濕意。不是汗水,不是酒漬。是眼淚。

  陸沉淵哭了。她從未見過他哭。哪怕在他母親忌日那天,他也只是一個人在書房坐了一整夜,出來時眼睛是紅的,但沒有眼淚。她以為他不會哭。她以為他的淚腺早就在六歲那年的車禍里壞掉了。可此刻,他抱著她,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肩膀微微聳動,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我錯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哽咽,「我真的錯了……晚晴,你原諒我好不好?打我罵我都行,別不理我……」

  蘇晚晴站在那裡,讓他抱著,讓他哭著,讓他把那些壓抑了太久的、說不出口的愧疚和悔恨都傾瀉出來。她的手抬起來,懸在他背上,停了很久。然後輕輕落下,拍了一下,兩下,三下。

  「睡吧。」她說。

  她沒有說「我原諒你」,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我不走了」。她只是說「睡吧」。像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像給一艘在暴風雨中飄搖的船拋下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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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淵的聲音漸漸小了,呼吸漸漸平穩了。他睡著了,就那樣靠在她肩上,站著睡著了。他的手臂還箍著她的腰,箍得死緊,像怕她跑掉。蘇晚晴沒有推開他,只是扶著他,一步一步,挪進電梯,挪出電梯,挪進公寓。陳叔已經休息了,走廊里只有壁燈昏黃的光。她把陸沉淵扶進主臥,讓他躺在床上。他皺著眉,手在虛空中抓了一下,像在找什麼。她握住他的手,他的眉頭鬆開了,沉沉睡去。

  蘇晚晴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睡顏。燈光下,他的臉很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他的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他。可他沒有醒,他睡得很沉,像一個很久沒有睡過覺的人,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閉眼的地方。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上。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漸熄滅,天快亮了。她就那樣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睡顏,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深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魚肚白。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坐在這裡。也許是怕他醒來找不到人會慌,也許是怕他喝太多會吐,也許只是——她也需要一個可以安心坐著的地方。

  陸沉淵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他睜開眼,頭很疼,嗓子很乾,胃裡翻江倒海。他撐著手臂坐起來,發現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還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片解酒藥,白色的藥片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拿起那杯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是她放的。只有她會把水溫調到剛好。他低下頭,看著那杯水,看了很久。

  房間裡沒有她的身影。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有她壓過的痕跡,但人已經不在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暖,從喉嚨滑下去,燙得他眼眶發酸。他閉上眼,腦海里全是昨晚的畫面。她來接他,她扶他回家,她坐在床邊陪了他一夜。他抱著她哭了,像個孩子一樣,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說「我錯了」,說「別不理我」。他以為她會推開他,以為她會冷著臉說「你活該」,以為她會轉身離開,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張空蕩蕩的大床上。

  她沒有。她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說「睡吧」。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就像他給過她的那些傷害,她都不記得了。可他知道,她記得。她只是不說。

  陸沉淵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他看著那個空杯子,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打開蘇晚晴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昨晚,謝謝你。」

  他看著那四個字,覺得太輕了。刪掉。打「晚晴,我……」又刪掉。打「你還在畫室嗎?」盯著看了幾秒,還是刪掉了。他退出對話框,打開相冊,看著那張她在畫室畫畫時他偷拍的照片。陽光落在她身上,她側著頭,眉頭微蹙,鼻尖上沾著鈷藍色的顏料。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可他覺得很冷。因為這張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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