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信任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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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淵趕到公寓時,已經凌晨一點。整棟樓都沉在黑暗裡,只有那間客房的門縫下透出一線微光。他的腳步在走廊里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某種沉悶的鼓點。他走到客房門前,沒有敲門,直接推了進去。

  蘇晚晴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裡疊衣服。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把每件衣服疊得方方正正,整整齊齊地碼進行李箱。行李箱旁邊還放著那本法語書、洗漱包、一個小小的相框——裡面是她父母的合影。沒有一樣多餘的東西,和上次一樣。她聽到門響,沒有抬頭,也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你去哪?」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和滴水未進讓他的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蘇晚晴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行李箱,拉上拉鏈,站起來。

  「林小姐懷孕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該讓位。」

  「她沒懷孕!」陸沉淵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怒意和某種更深的、近乎恐懼的情緒,「那是假的!我根本沒碰她!」

  蘇晚晴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早不知丟在了哪裡。他看起來像跑了很遠的路,很累,很急,很怕趕不上什麼。可她看著那雙眼睛,想起的卻是那張B超單上的日期。8周。

  「那晚你在她酒店。」她說,聲音依舊平靜,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看不到底的荒蕪,「你接到電話,說『我馬上過去』。你在她那裡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來,脖子上有痕跡。」

  她的目光落在他脖頸上,那裡光潔如新,什麼痕跡也沒有。可她知道,那只是因為他沒有給她留下證據。

  陸沉淵死死地盯著她。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起那個夜晚——林薇薇打電話哭著說胃痛,說一個人在醫院,說她好害怕。他去了,在病房的沙發上坐了一夜,天亮時林薇薇說想喝粥,他下樓買了,回來時她靠在他肩上自拍了一張。他不知道那張照片後來被發給了蘇晚晴,不知道她凌晨四點收到那條彩信,不知道她一個人刪掉照片、拉黑號碼,然後繼續睡覺。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晚他什麼都沒做,可他沒辦法證明。

  「我在客廳沙發上睡了一夜。」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希望被相信的急切,「蘇晚晴,你就這麼不信我?」

  蘇晚晴看著他。燈光下,他的臉蒼白,眼底全是紅血絲,嘴唇乾裂起皮。他看起來像一個被冤枉的、急於辯白的孩子,可她已經不是那個會因為他一句「不想看你哭」就心軟的蘇晚晴了。

  「陸沉淵,」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拿什麼信你?憑你一次次為林薇薇丟下我?憑你把我當替身?憑你在壽宴上看著我被羞辱、一句話都不說?憑你每次傷害我之後,再用一點小恩小惠來補償?」

  她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你說你沒碰她。可你為她接過多少次電話?為她丟下過我多少次?她在凌晨四點給我發你們的床照,你知不知道?她在拍賣會後發簡訊說白玉簪是補償,你知不知道?她在茶室安排狗仔偷拍,你知不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讓我信你。」

  陸沉淵站在那裡,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張了張嘴,想說他不知道,想說他從來沒讓林薇薇做過那些事,想說從始至終他在意的只有她。可那些話太蒼白了,蒼白到他自己都覺得是在狡辯。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他確實一次次為林薇薇丟下她,確實在壽宴上沉默地看著她被羞辱,確實在傷害她之後只會用錢和東西來補償。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她,從來沒有真正站在她那邊,從來沒有給過她任何可以稱之為「安全感」的東西。

  現在他要她信他。憑什麼?

  蘇晚晴見他沉默,彎下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那一聲輕響像某種信號,讓他猛地回過神來。他一把搶過行李箱,重重摔在地上!

  「哪都不許去!」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眼底猩紅,胸膛劇烈起伏。

  行李箱摔在地上,鎖扣彈開,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散落出來,凌亂地鋪了一地。蘇晚晴看著那些散落的衣服,看著那本法語書被摔得卷了邊,看著父母的合影從相框裡滑出來,玻璃碎了一地。

  她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撿起碎玻璃,動作很慢,很仔細。指尖被碎玻璃劃破,血珠滲出來,她像沒感覺到一樣,繼續撿。

  「陸沉淵。」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我最怕的不是你傷害我。是你每次傷害我之後,又來對我好。讓我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你,哪個是假的。讓我不知道該恨你,還是該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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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淵僵住了。他看著她蹲在地上撿碎玻璃,看著她指尖的血滴在白色的碎片上,看著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哭,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戰慄。

  「契約還有一年。」她說,把最後一片碎玻璃放在地上,站起身,「這一年,我會扮演好陸太太。該出席的場合我會出席,該配合的表演我會配合。但請你,也遵守契約。」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沒有恨,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讓他脊背發涼的疲憊。「別讓我太難堪。」

  陸沉淵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他想起她說過的話——「給我一點自由。」他給了她一間畫室。可她想要的自由,不是一間畫室,是一個不會被傷害、不會被欺騙、不會被一次次丟下的世界。他給不了她。因為他就是那個傷害她、欺騙她、丟下她的人。

  他走上前,伸手想拉她。她後退了一步。

  「別碰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

  他的手僵在半空。

  「陸沉淵,」她看著他,「你說你會處理好林薇薇的事。好,我給你時間。但在這之前,請你離我遠一點。」

  她轉身,走進浴室,關上了門。水聲響起,嘩嘩的,持續了很久。

  陸沉淵站在一地狼藉里,看著那扇緊閉的浴室門。行李箱還躺在地上,衣服散落著,法語書卷了邊,碎玻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蹲下去,一件一件撿起她的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拿起那本法語書,撫平捲起的書頁,放回去。撿起那張父母的合影,擦掉上面的碎玻璃碴,小心地夾在書頁中間。

  然後他站起來,把行李箱放在牆邊,轉身走出客房,輕輕帶上了門。

  他沒有回主臥,而是走到畫室。月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那架櫻桃木的畫架照得發白。他站在那幅沒畫完的風景畫前,看著畫面上鈷藍色的湖水,赭石色的遠山,土黃色的落葉,還有那個灰色的小人影。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個人影上方,沒有落下。

  他想起她說「你以前,很快樂」。那時候的她,會發朋友圈,會踩水坑,會因為一塊栗子蛋糕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是他把她變成這樣的嗎?變成現在這個連哭都不敢出聲、連信任都不敢交付的蘇晚晴。

  他閉上眼,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白的畫布上。

  浴室的水聲停了。整棟公寓陷入更深的寂靜。

  他聽見客房的門被打開又關上,聽見行李箱的拉杆被拉起又放下,聽見她躺上床,被子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他沒有離開畫室,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看著畫上那個灰色的小人影。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漸熄滅。天快亮了,他還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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