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一次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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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畫廊時,夕陽正沉沉下墜,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紅。蘇晚晴沒有回家,那個冰冷華麗的公寓此刻更像一座令人窒息的墳墓。她直接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陸氏集團總部的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訝異這個穿著簡單、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孩要去那個地方,但沒多問。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緩慢而艱難地向著城市最中心的摩天大樓群挪動。蘇晚晴靠在后座,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落日餘暉鍍上金邊的鋼鐵森林,胸口那股冰冷的怒火和絕望,混合成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受夠了。

  受夠了無休止的羞辱、算計、掌控。

  受夠了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他和他身邊的人隨意擺布、踐踏。

  受夠了連最後一點試圖抓住的、屬於自己的微光,都要被他親手掐滅。

  今天,她必須問個清楚。哪怕是以卵擊石,哪怕結局早已註定。

  陸氏集團總部大樓,巍峨聳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最後的光輝,冰冷而傲慢。蘇晚晴徑直走向旋轉門,無視了前台小姐驚愕的目光和試圖阻攔的話語,憑著記憶和一股豁出去的衝動,直奔高層專用電梯。

  「小姐!您不能上去!請問您有預約嗎?小姐!」前台小姐踩著高跟鞋追了幾步,焦急地呼喊。

  蘇晚晴充耳不聞,手指用力按下了頂層的按鈕。

  電梯急速上升,失重感襲來。鏡面牆壁映出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和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


  門打開,是更加開闊、更加奢華、也更加冷寂的空間。總裁辦公室外的秘書區,首席秘書林薇(與林薇薇一字之差)正低頭處理文件,聽到電梯聲,抬起頭,看到蘇晚晴,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迅速起身,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阻攔意味。

  「太太?您怎麼來了?陸總正在開一個非常重要的國際視頻會議,恐怕……」

  「我等他。」蘇晚晴腳步不停,徑直朝著那扇厚重的、雕花的深色實木門走去。

  「太太!真的不行!陸總吩咐過會議期間任何人不能打擾!」林薇快步上前,試圖擋在她面前。

  蘇晚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決絕,竟讓見慣了大場面的首席秘書都微微一怔。就在這瞬間的遲疑中,蘇晚晴已經伸手,用力推開了那扇並未完全鎖死的辦公室大門!

  「砰!」

  門撞在牆壁上,發出不輕的聲響。

  巨大的、視野極佳的頂層辦公室內,陸沉淵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整面落地窗前。前方巨大的屏幕上,分割出數個窗口,顯示著不同膚色、不同時區的高管面孔。他正用流利的英文說著什麼,語氣冷靜而具有絕對的掌控力。

  突如其來的開門聲和闖入者,讓屏幕上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高管的視線,都透過攝像頭,好奇或驚訝地投了過來。

  陸沉淵的話語也停住了。他緩緩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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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著光,他的身影高大挺拔,面容在屏幕的冷光和窗外夕陽的餘暉交織下,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觸及蘇晚晴身影的瞬間,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的情緒——驚訝,不悅,或許還有一絲被打斷的惱怒。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迅速恢復了慣常的、無懈可擊的平靜。他甚至沒有多看蘇晚晴一眼,只是對著屏幕,用平穩無波的語氣說道:「抱歉,臨時有點急事。休息十分鐘。」

  說完,他伸手,乾脆利落地關掉了視頻通話和麥克風。

  屏幕瞬間暗了下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逐漸黯淡的暮色,和兩人之間無聲對峙的、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陸沉淵這才轉過身,走到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桌後,姿態放鬆地靠進寬大的皮質座椅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沉沉地落在站在門口、胸口微微起伏的蘇晚晴身上。

  「有事?」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仿佛她只是一個不請自來、打擾了他重要會議的、無關緊要的訪客。

  蘇晚晴看著他這副波瀾不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胸口那股翻湧的怒火和委屈,幾乎要衝破喉嚨。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他辦公桌對面。

  「畫廊的事,」她開口,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是你做的?」

  沒有迂迴,沒有試探,直指核心。

  陸沉淵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眼神深了深。他沒有否認,甚至沒有一絲被質問的尷尬或惱怒,只是極其坦然地,點了點頭:

  「是。」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蘇晚晴最後一點微弱的、或許他會有其他解釋的幻想。

  「為什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嘶啞,「為什麼連我最後一點……一點屬於自己的地方,都不肯放過?」

  陸沉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似乎不喜歡她此刻的語氣和眼神。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那種地方,」他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的評判,「魚龍混雜,事務瑣碎,收入微薄。不適合你。」

  不適合你。

  他用他的一套標準,輕易地否定了她所有的努力和選擇。

  蘇晚晴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仰起臉,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俊美卻冷酷的臉,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荒謬感而顫抖得更加厲害:

  「不適合?那什麼叫適合?把我關在那座冰冷的公寓裡,像個擺設一樣,等著你偶爾想起,偶爾『臨幸』,這才叫適合?這才符合『陸太太』的身份,是嗎?」

  「臨幸」兩個字,像兩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陸沉淵,也刺向她自己。

  陸沉淵的眼神,倏然冷了下來,如同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他周身的氣壓瞬間降低,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蘇晚晴,」他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危險,「注意你的措辭。」

  他的警告,像導火索,徹底點燃了蘇晚晴壓抑已久的、所有的屈辱、憤怒和不甘。

  「注意措辭?」她猛地拔高了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無畏懼地,連名帶姓地喊出了他的名字,「陸沉淵!你告訴我,我該用什麼措辭?」

  她的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但眼淚被她死死忍住,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燃燒著絕望的火焰:

  「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有感覺,有思想,有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是你的寵物!不是你花錢買來就可以隨意擺布、隨意圈養的玩具!」

  「人?」陸沉淵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他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徹底剖開審視,「那你是我的什麼?嗯?」

  他每問一句,就逼近一步,蘇晚晴被他逼得不得不後退。

  「是我的妻子?」他語氣譏誚,「那份冰冷的協議嗎?」

  「還是我的契約對象?」他繼續逼近,眼神更加幽暗,「明碼標價,各取所需?」

  蘇晚晴的後背,抵上了冰冷的落地玻璃窗。退無可退。

  窗外,是百米高空,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璀璨卻遙遠冰冷。

  陸沉淵已經近在咫尺,他伸出手臂,撐在她耳側的玻璃上,將她徹底圈禁在他身體和玻璃窗形成的、狹小而危險的方寸之地。他俯下身,滾燙的呼吸噴在她蒼白冰涼的額頭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殘忍的探究和嘲弄:

  「還是說……你只是一個,不那麼聽話的……玩具?」

  玩具。

  最後兩個字,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晚晴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劇烈顫抖起來,眼淚終於衝破防線,洶湧而出,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依舊死死地瞪著他,用盡全身力氣,從齒縫裡擠出破碎的音節:

  「你……混蛋……」

  看著她洶湧而出的眼淚和眼中那混合著恨意與絕望的光芒,陸沉淵眼底翻騰的暴怒和某種更加黑暗的情緒,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凝滯。他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唇,和臉上蜿蜒的淚痕,胸口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尖銳的疼痛,轉瞬即逝。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冰冷和暴戾似乎退去了一些,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煩躁所取代。

  他鬆開了撐在玻璃上的手臂,但並沒有完全退開,依舊將她禁錮在窗前。他的語氣,奇異地緩和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誘哄的意味:

  「辭了畫廊的工作。」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那種地方,配不上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拋出他認為足以讓她動心的籌碼:

  「你喜歡畫畫,喜歡藝術,是不是?我給你開一個畫室,就在『雲頂天宮』或者你喜歡的地方。最好的設備,最好的老師,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想什麼時候畫就什麼時候畫。不用為生計發愁,不用看人臉色。」

  他描繪的,是一個金絲籠的升級版,更加華麗,更加「自由」,卻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下,由他施予。

  蘇晚晴的眼淚,依舊在無聲地流淌。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此刻臉上那難得一見的、近乎「溫和」的神情,聽著他口中那誘人的許諾。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那不是我的。」

  陸沉淵的眉頭再次蹙起,眼中掠過一絲不耐和不解:「那你要什麼?」

  蘇晚晴抬起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抬起眼,迎上他審視的目光。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清澈得驚人,也空洞得驚人。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自由。」

  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很輕,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陸沉淵,給我一點……自由。」

  自由。

  兩個字,像兩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陸沉淵幽深的眼底,激起了細微卻持久的漣漪。

  他凝視著她。

  凝視著她蒼白臉上未乾的淚痕,凝視著她眼中那片荒蕪卻又異常執拗的光芒,凝視著她微微顫抖卻挺得筆直的脊背。

  窗外,暮色徹底降臨,城市的霓虹燈海鋪展開來,流光溢彩,卻照不進這間頂層辦公室分毫,也照不進兩人之間這片凝固的、無聲的對峙。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兩人交錯的、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

  陸沉淵終於,緩緩地,鬆開了對她的禁錮。

  他向後退了一步。

  目光,卻依舊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他的眼神,深邃難辨,裡面翻湧著蘇晚晴看不懂的、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不解,有未散的怒意,或許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動搖?

  「好。」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蘇晚晴微微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沉淵看著她,繼續說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平淡,卻少了幾分剛才的冰冷:

  「畫廊的事,我會讓人處理,不會再有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仿佛在確認什麼,又仿佛在下達最後的命令:

  「但是,蘇晚晴,你給我記住——」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腹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擦過她冰涼濕潤的唇角,抹去那裡殘留的一點淚痕。

  動作曖昧,眼神卻依舊深不見底。

  「你的自由,」

  他微微俯身,貼近她耳邊,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和絕對的掌控:

  「在我允許的範圍內。」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重新按亮了屏幕,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你可以走了。」他頭也不抬地說道,語氣恢復了完全的、屬於陸氏總裁的公事化和疏離。

  蘇晚晴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副瞬間切換回工作模式、仿佛剛才一切只是她一場幻覺的模樣,看著他擦過自己唇角、此刻仿佛還殘留著一絲滾燙觸感的指尖方向。

  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與火交織的深淵裡,冷熱交替,帶來一陣陣麻木而尖銳的刺痛。

  她緩緩地轉過身,邁開僵硬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豪華冰冷、讓她窒息的總裁辦公室。

  走廊里燈火通明,卻照不亮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荒蕪。

  「在我允許的範圍內」……

  這所謂的「自由」,不過是從一個稍大的牢籠,換回原來那個更精緻的牢籠。

  本質上,並無區別。

  她終究,還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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