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第一次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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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清醒後的恢復,緩慢而沉默。高燒雖然退了,但肺炎和身體的極度虛弱仍需時日調養。她大部分時間都靠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或者看著點滴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落下,眼神平靜得近乎空洞,很少說話,對醫生的詢問和治療也極為配合,卻帶著一種機械的、與己無關的疏離。

  陸沉淵依舊每天都會來,停留的時間或長或短。他不再試圖觸碰她,只是坐在離病床幾步遠的沙發上,有時處理公務,有時只是沉默地坐著。兩人之間隔著一種冰冷而僵持的空氣,病房裡的寂靜,比儀器的聲音更加沉重。

  這天下午,陽光難得穿透雲層,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卻沒什麼溫度的光斑。陸沉淵處理完幾封緊急郵件,合上電腦,抬眼看向病床。

  蘇晚晴正側頭望著窗外,陽光勾勒出她蒼白消瘦的側臉輪廓,和纖長脆弱的脖頸線條。她的頭髮梳理過了,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只有那雙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卻也格外……空。

  陸沉淵看著她的側影,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這幾天,那聲夢魘中的「沉淵」和醒來後冰冷疏離的「陸先生」,像兩股力量,在他胸腔里反覆撕扯,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和……某種他拒絕深究的窒悶。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打破了房間裡凝滯的寂靜。

  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項鍊的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依舊貼著醫用膠布的耳垂上,那裡還隱約能看到一點暗色的痕跡,「是我沒處理好。」

  這是他第一次,以類似「道歉」的口吻,提及那場宴會上的鬧劇。

  沒有為林薇薇開脫,沒有為陸婷婷等人的行為解釋,只是承認,自己「沒處理好」。

  蘇晚晴依舊望著窗外,仿佛沒有聽見。陽光在她睫毛上跳躍,投下細小的陰影。

  過了幾秒,她才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那目光里,沒有怨懟,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聽了一句無關緊要的、關於天氣的評論。

  「沒關係。」她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和病弱而嘶啞,卻異常平靜,「已經過去了。」

  一句輕飄飄的「沒關係」,卻像一堵無形的、更加堅硬的牆,瞬間豎在了兩人之間。

  陸沉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著她過於平靜的臉,胸口那股窒悶感更重了。這比她的哭泣、質問甚至怨恨,更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蘇晚晴卻已經移開了視線,重新望向窗外。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商議般的、卻毫無溫度的理智:

  「陸先生,我們的契約,還剩一年半的時間。」

  她頓了頓,仿佛在計算一個與己無關的日期。

  「你放心,我會遵守協議,履行我作為『陸太太』的義務,配合你需要的一切場合。」

  她的語氣,像在背誦一份冰冷的條款。

  「但是,」她終於再次轉回頭,目光清凌凌地,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也請你……在這段時間內,給我基本的尊嚴。」

  「不要讓我,再經歷一次像壽宴那樣的事情。」

  「不要讓你的……朋友和家人,再隨意地羞辱我、踐踏我。」

  「這是我,作為一個人,最起碼的要求。」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在寂靜的病房裡,也敲在陸沉淵驟然縮緊的心臟上。

  尊嚴。

  她向他要求,基本的尊嚴。

  仿佛在此之前,她在他這裡,從未被給予過這種東西。

  陸沉淵的臉色,沉了下來。一股混合著怒意、煩躁和被冒犯的複雜情緒,在他眼底翻湧。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病房裡投下一片壓迫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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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帶著壓抑的冷意,似乎想說什麼,駁斥,或者解釋。

  但蘇晚晴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畏懼,也沒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瞭然。

  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也早已不在乎他的反應。

  她甚至微微彎了彎嘴角,那是一個極淡的、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聲音更加疲憊:

  「我累了,想休息。」

  她下了逐客令。

  用最平靜的語氣,將他推開。

  陸沉淵所有未出口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里。他站在那裡,看著她重新閉上眼,將臉轉向另一邊,一副拒絕再交流的姿態。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火焰,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更加洶湧的煩躁。

  他死死地盯著她蒼白安靜的側臉,下頜線繃得死緊。

  幾秒後,他猛地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手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時,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背對著病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僵硬,有些突兀地響起:

  「薇薇那邊,」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我會說清楚。」

  說清楚什麼?是說清楚項鍊的誤會?是說清楚他們之間「替身」的傳言?還是說清楚……別的什麼?

  他沒有明說。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停留,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咔噠。」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室內和走廊。

  病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有陽光,依舊靜靜地灑在地板上。

  病床上,蘇晚晴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耳邊,似乎還迴響著他最後那句話。

  「薇薇那邊,我會說清楚。」

  說清楚?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在尊嚴被徹底踩碎、身心俱疲之後,一句遲來的、含義不明的「說清楚」,又能改變什麼?

  太遲了。

  一切都太遲了。

  那場暴雨,早已澆滅了她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火種。

  如今剩下的,只有灰燼,和一片再也無法回暖的、冰冷的死寂。

  她重新閉上眼,將自己更深地埋進被子裡,隔絕了窗外那片虛假的陽光,也隔絕了心底那片,早已荒蕪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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