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能見光的賀太太
慈善晚宴的邀請函上，林見微的名字前沒有「賀太太」。
只有一行很小的字：賀元廷先生隨行嘉賓。
出發前，賀元廷坐在老宅客廳里，讓人把一隻首飾盒遞給她。
「你奶奶留下的，看看喜不喜歡。」
盒子裡是一對翡翠耳墜，水頭極好，樣式卻不張揚。林見微拿起來看了看，又輕輕放回去。
「太貴重了。」
「首飾放在柜子里才是浪費。」老人笑著說，「你戴著好看。」
「今晚有很多記者。」
林見微只說了這一句。
賀元廷的笑意淡了些。
這對耳墜曾經屬於賀家的女主人，雖然未必有人認得，終究容易引來猜測。
「那就換一對。」
老人讓管家收起首飾盒，沒有再勸。
很快，另一隻托盤被送上來。裡面是一對普通的珍珠耳釘，沒有來歷，也不會讓人聯想到賀家。
林見微戴上了。
鏡中的女人穿著一條墨青色長裙，長發低低挽起，耳邊兩點珍珠溫潤安靜。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窄的素圈，是三年前領證時賀庭洲讓人送來的婚戒。
沒有鑽石，也沒有賀家的徽記。
當時她很喜歡，覺得簡單意味著私人，意味著這段關係不需要向別人證明。
現在想來，一枚沒有任何特徵的戒指，也意味著就算戴在手上，都不會有人知道她是誰。
「庭洲今晚也去。」賀元廷在身後說，「最近集團事情多，你們兩個是不是鬧彆扭了？」
林見微看著鏡子。
「沒有。」
「他和他爸一個樣，只知道工作，不會哄人。」老人嘆了口氣，「你別什麼都悶在心裡。等忙過這陣子，我讓他陪你出去走走。」
「爺爺，」林見微轉過身，「今晚展出的香具，真是我父親修復的那套嗎？」
她轉開了話題。
賀元廷沒有察覺，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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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原本想捐給博物館，一直捨不得。你父親說過，東西只有讓人看見，才算真正活著。我拖了這麼多年，也該聽他一次。」
提起林修遠，老人眼中掠過一絲複雜，很快又被笑意蓋過去。
林見微沒有捕捉到這細小的變化。
晚上七點，車輛停在臨江藝術中心門口。
紅毯兩側聚滿記者。賀元廷很少公開露面，他的車剛停穩，閃光燈便連成一片。
林見微先下車，再轉身扶老人。
「賀老，您身邊這位是？」有記者立刻問。
賀元廷看了她一眼。
林見微的手仍扶在他臂彎處。
老人停頓不到半秒，笑著回答：「一位故人的女兒，林見微，也是位很優秀的香方修復師。今天展出的香具，她比我懂。」
「林小姐是您的學生嗎？」
「算是家裡的晚輩。」
家裡的晚輩。
這個說法足夠親近，又足夠模糊。
林見微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陪賀元廷走過紅毯。
沒有人繼續追問。
宴會廳里陳列著十餘件等待拍賣或捐贈的藏品。林修遠修復的清代銀鎏金香具被放在中央展櫃，燈光落在鏤空纏枝紋上，映出柔和的金色。
林見微站在展櫃前，很久沒有動。
修復的位置藏在底座內側。
父親沒有刻意掩蓋裂紋，而是沿著原本的斷口補上一層顏色更深的銀。遠看完整，近看仍能看出它曾經碎過。
小時候她問父親，為什麼不把裂口做得像沒發生過。
林修遠笑著回答：「修復不是假裝從來沒壞過。知道它碎在哪裡，才知道以後該怎麼拿。」
那時她只覺得父親在說香具。
如今隔著玻璃重新看見這道舊痕，她才發現有些話，要許多年後才聽得懂。
「補配的銀色壓得很好。」
身旁有人開口。
一位頭髮花白的博物館研究員站在展櫃前，胸牌上寫著「許靜川」。
「林修遠先生當年的修複方案，我看過檔案。可惜後來……」
對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林見微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父親被指控剽竊香方以後，連與調香無關的修復成果也一併遭到質疑。過去十年，業內提到林修遠，大多只剩下一聲意味不明的「可惜」。
「底座有二次灼燒痕跡，父親沒有完全磨掉，是為了保留使用年代。」她說，「修復記錄里應該有說明。」
許靜川意外地看向她。
「你是？」
「林見微。」
對方怔了怔。
「你是林修遠的女兒？」
「是。」
許靜川重新打量她，眼神里沒有輕蔑，只有一種專業上的審視。
「現在還做修復？」
「做。」
「這套香具捐贈後需要建立完整檔案，有些細節正缺人核對。改天可以來博物館聊聊。」
他遞來一張名片。
林見微接過，認真說了聲謝謝。
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因為她的專業記住「林見微」三個字，而不是因為她站在賀元廷身邊。
名片剛放進手包，宴會廳入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賀庭洲到了。
他穿著黑色禮服，身形挺拔，走進人群時像自然而然將所有目光聚攏過去。蘇晚棠與他前後腳入場，銀灰色長裙上綴著細碎的水晶，走動時像落了一身雨。
記者顯然早已等候多時，立刻圍了上去。
林見微隔著半個宴會廳看見他們。
賀庭洲也看見了她。
他的視線先落在她挽著賀元廷的手上，隨後停在她臉上。短暫的意外過後，他向記者示意稍候，徑直走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
第一句話，和兩天前在家裡一樣。
仿佛她出現在任何一個屬於他的場合，都需要理由。
賀元廷不滿地瞪了孫子一眼。
「見微是陪我來的。怎麼，只有你能出席？」
「我不是這個意思。」
賀庭洲看向林見微，「借一步說話。」
他帶她走到展廳側面的休息區。兩人之間隔著半步距離，在旁人看來只像一次普通交談。
「第三方鑑定的事情，法務會聯繫你。」他說。
「好。」
「今晚媒體多，不適合談項目爭議。」
林見微抬眼。
「你擔心我對記者說什麼？」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被人利用。」
「我知道什麼能說。」
「還有我們的關係。」
賀庭洲停頓了一下，「今晚不要公開。」
宴會廳樂聲悠揚，侍者端著香檳從兩人身後走過。
林見微看著面前的男人。
三年前領證時，他說暫時不要公開。
第一年，她以為要等董事會穩定。
第二年，她以為要等老爺子身體好轉。
到了第三年，「暫時」仍舊沒有期限。
「放心。」她輕聲說，「我不會告訴別人，我是賀太太。」
賀庭洲眉心一蹙。
「別用這種語氣說話。」
「哪種語氣？」
「像我在故意委屈你。」
林見微忽然不想爭辯。
因為他確實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在每一次需要選擇的時候，都很自然地把她放在可以被犧牲的位置。
「記者在等你。」她提醒。
賀庭洲看了她片刻。
「晚宴結束後談。」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
林見微站在休息區，直到他的背影重新回到燈光與人群中心，才慢慢走回展廳。
採訪區已經架好鏡頭。
今天的直播原本圍繞慈善拍賣，賀氏新系列熱度正高，記者的問題很快偏向了蘇晚棠。
「蘇總，『重逢』是您回國後的第一件作品，請問它是否來源於真實經歷？」
蘇晚棠微笑著回答：「氣味會替每個人保存不同的故事。我希望大家聞到它時，想起的是自己的重逢。」
「賀總親自到機場接您，是不是說明二位已經重歸於好？」
現場響起善意的笑聲。
蘇晚棠沒有否認，只側過臉看向賀庭洲。
「這個問題，應該問庭洲。」
親昵的稱呼又引起一陣起鬨。
林見微站在十幾米外，手中端著一杯沒有喝過的水。她本可以離開，卻因為賀元廷還在接受主辦方採訪，只能留在原地。
記者立刻把話筒遞向賀庭洲。
「賀總，外界一直很好奇您的感情狀況。請問您目前已婚嗎？」
四周安靜了一瞬。
賀庭洲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目光穿過鏡頭和人群，準確地落在林見微身上。
兩個人隔著明亮的水晶燈，隔著無數陌生人的肩膀，短暫地對視。
林見微沒有躲開。
她甚至想知道，在這種時候，他會怎樣描述這段婚姻。
是暫不公開，還是私人問題無可奉告。
哪怕只說一句「已婚」，不說名字，也足夠證明她不是一個需要被抹掉的人。
賀庭洲移開視線。
面對直播鏡頭，他的聲音一如既往沉穩。
「沒有需要公開的關係。」
周圍立刻響起快門聲。
記者們已經從這句話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所以賀總目前單身？」
「那您和蘇總是否有意再續前緣？」
問題接連不斷地湧上來。
林見微站在人群之外，忽然聽不清後面的回答。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枚婚戒還戴在無名指上。
細窄、安靜，沒有任何人認得。
就像她做了三年的賀太太。
真實，卻不能見光。
只有一行很小的字：賀元廷先生隨行嘉賓。
出發前，賀元廷坐在老宅客廳里，讓人把一隻首飾盒遞給她。
「你奶奶留下的，看看喜不喜歡。」
盒子裡是一對翡翠耳墜，水頭極好，樣式卻不張揚。林見微拿起來看了看，又輕輕放回去。
「太貴重了。」
「首飾放在柜子里才是浪費。」老人笑著說，「你戴著好看。」
「今晚有很多記者。」
林見微只說了這一句。
賀元廷的笑意淡了些。
這對耳墜曾經屬於賀家的女主人，雖然未必有人認得，終究容易引來猜測。
「那就換一對。」
老人讓管家收起首飾盒，沒有再勸。
很快，另一隻托盤被送上來。裡面是一對普通的珍珠耳釘，沒有來歷，也不會讓人聯想到賀家。
林見微戴上了。
鏡中的女人穿著一條墨青色長裙，長發低低挽起，耳邊兩點珍珠溫潤安靜。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窄的素圈，是三年前領證時賀庭洲讓人送來的婚戒。
沒有鑽石，也沒有賀家的徽記。
當時她很喜歡，覺得簡單意味著私人，意味著這段關係不需要向別人證明。
現在想來，一枚沒有任何特徵的戒指，也意味著就算戴在手上，都不會有人知道她是誰。
「庭洲今晚也去。」賀元廷在身後說，「最近集團事情多，你們兩個是不是鬧彆扭了？」
林見微看著鏡子。
「沒有。」
「他和他爸一個樣，只知道工作，不會哄人。」老人嘆了口氣，「你別什麼都悶在心裡。等忙過這陣子，我讓他陪你出去走走。」
「爺爺，」林見微轉過身，「今晚展出的香具，真是我父親修復的那套嗎？」
她轉開了話題。
賀元廷沒有察覺，點了點頭。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是。原本想捐給博物館，一直捨不得。你父親說過，東西只有讓人看見，才算真正活著。我拖了這麼多年，也該聽他一次。」
提起林修遠，老人眼中掠過一絲複雜，很快又被笑意蓋過去。
林見微沒有捕捉到這細小的變化。
晚上七點，車輛停在臨江藝術中心門口。
紅毯兩側聚滿記者。賀元廷很少公開露面，他的車剛停穩，閃光燈便連成一片。
林見微先下車，再轉身扶老人。
「賀老，您身邊這位是？」有記者立刻問。
賀元廷看了她一眼。
林見微的手仍扶在他臂彎處。
老人停頓不到半秒，笑著回答：「一位故人的女兒，林見微，也是位很優秀的香方修復師。今天展出的香具，她比我懂。」
「林小姐是您的學生嗎？」
「算是家裡的晚輩。」
家裡的晚輩。
這個說法足夠親近，又足夠模糊。
林見微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陪賀元廷走過紅毯。
沒有人繼續追問。
宴會廳里陳列著十餘件等待拍賣或捐贈的藏品。林修遠修復的清代銀鎏金香具被放在中央展櫃，燈光落在鏤空纏枝紋上，映出柔和的金色。
林見微站在展櫃前，很久沒有動。
修復的位置藏在底座內側。
父親沒有刻意掩蓋裂紋，而是沿著原本的斷口補上一層顏色更深的銀。遠看完整，近看仍能看出它曾經碎過。
小時候她問父親，為什麼不把裂口做得像沒發生過。
林修遠笑著回答：「修復不是假裝從來沒壞過。知道它碎在哪裡，才知道以後該怎麼拿。」
那時她只覺得父親在說香具。
如今隔著玻璃重新看見這道舊痕，她才發現有些話，要許多年後才聽得懂。
「補配的銀色壓得很好。」
身旁有人開口。
一位頭髮花白的博物館研究員站在展櫃前，胸牌上寫著「許靜川」。
「林修遠先生當年的修複方案，我看過檔案。可惜後來……」
對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林見微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父親被指控剽竊香方以後，連與調香無關的修復成果也一併遭到質疑。過去十年，業內提到林修遠，大多只剩下一聲意味不明的「可惜」。
「底座有二次灼燒痕跡，父親沒有完全磨掉，是為了保留使用年代。」她說，「修復記錄里應該有說明。」
許靜川意外地看向她。
「你是？」
「林見微。」
對方怔了怔。
「你是林修遠的女兒？」
「是。」
許靜川重新打量她，眼神里沒有輕蔑，只有一種專業上的審視。
「現在還做修復？」
「做。」
「這套香具捐贈後需要建立完整檔案，有些細節正缺人核對。改天可以來博物館聊聊。」
他遞來一張名片。
林見微接過，認真說了聲謝謝。
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因為她的專業記住「林見微」三個字，而不是因為她站在賀元廷身邊。
名片剛放進手包，宴會廳入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賀庭洲到了。
他穿著黑色禮服，身形挺拔，走進人群時像自然而然將所有目光聚攏過去。蘇晚棠與他前後腳入場，銀灰色長裙上綴著細碎的水晶，走動時像落了一身雨。
記者顯然早已等候多時，立刻圍了上去。
林見微隔著半個宴會廳看見他們。
賀庭洲也看見了她。
他的視線先落在她挽著賀元廷的手上，隨後停在她臉上。短暫的意外過後，他向記者示意稍候，徑直走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
第一句話，和兩天前在家裡一樣。
仿佛她出現在任何一個屬於他的場合，都需要理由。
賀元廷不滿地瞪了孫子一眼。
「見微是陪我來的。怎麼，只有你能出席？」
「我不是這個意思。」
賀庭洲看向林見微，「借一步說話。」
他帶她走到展廳側面的休息區。兩人之間隔著半步距離，在旁人看來只像一次普通交談。
「第三方鑑定的事情，法務會聯繫你。」他說。
「好。」
「今晚媒體多，不適合談項目爭議。」
林見微抬眼。
「你擔心我對記者說什麼？」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被人利用。」
「我知道什麼能說。」
「還有我們的關係。」
賀庭洲停頓了一下，「今晚不要公開。」
宴會廳樂聲悠揚，侍者端著香檳從兩人身後走過。
林見微看著面前的男人。
三年前領證時，他說暫時不要公開。
第一年，她以為要等董事會穩定。
第二年，她以為要等老爺子身體好轉。
到了第三年，「暫時」仍舊沒有期限。
「放心。」她輕聲說，「我不會告訴別人，我是賀太太。」
賀庭洲眉心一蹙。
「別用這種語氣說話。」
「哪種語氣？」
「像我在故意委屈你。」
林見微忽然不想爭辯。
因為他確實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在每一次需要選擇的時候，都很自然地把她放在可以被犧牲的位置。
「記者在等你。」她提醒。
賀庭洲看了她片刻。
「晚宴結束後談。」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
林見微站在休息區，直到他的背影重新回到燈光與人群中心，才慢慢走回展廳。
採訪區已經架好鏡頭。
今天的直播原本圍繞慈善拍賣，賀氏新系列熱度正高，記者的問題很快偏向了蘇晚棠。
「蘇總，『重逢』是您回國後的第一件作品，請問它是否來源於真實經歷？」
蘇晚棠微笑著回答：「氣味會替每個人保存不同的故事。我希望大家聞到它時，想起的是自己的重逢。」
「賀總親自到機場接您，是不是說明二位已經重歸於好？」
現場響起善意的笑聲。
蘇晚棠沒有否認，只側過臉看向賀庭洲。
「這個問題，應該問庭洲。」
親昵的稱呼又引起一陣起鬨。
林見微站在十幾米外，手中端著一杯沒有喝過的水。她本可以離開，卻因為賀元廷還在接受主辦方採訪，只能留在原地。
記者立刻把話筒遞向賀庭洲。
「賀總，外界一直很好奇您的感情狀況。請問您目前已婚嗎？」
四周安靜了一瞬。
賀庭洲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目光穿過鏡頭和人群，準確地落在林見微身上。
兩個人隔著明亮的水晶燈，隔著無數陌生人的肩膀，短暫地對視。
林見微沒有躲開。
她甚至想知道，在這種時候，他會怎樣描述這段婚姻。
是暫不公開，還是私人問題無可奉告。
哪怕只說一句「已婚」，不說名字，也足夠證明她不是一個需要被抹掉的人。
賀庭洲移開視線。
面對直播鏡頭，他的聲音一如既往沉穩。
「沒有需要公開的關係。」
周圍立刻響起快門聲。
記者們已經從這句話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所以賀總目前單身？」
「那您和蘇總是否有意再續前緣？」
問題接連不斷地湧上來。
林見微站在人群之外，忽然聽不清後面的回答。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枚婚戒還戴在無名指上。
細窄、安靜，沒有任何人認得。
就像她做了三年的賀太太。
真實，卻不能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