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有邊界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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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春堂排隊的消息傳出後,見山香事的現金流很快出現了第一個壓力。

  預約名額只有十二個,但評估、檢測、保存建議都需要人工。林見微堅持不以接急單和抬高價格填補缺口,三個月啟動借款只剩下七周,設備維護費卻在上漲。

  唐梨把財務表攤在桌上:「照這個速度,工資可以按時發,實驗室的第二套通風設備裝不上。」

  許靜川補充:「沒有第二套設備,材料分級只能暫停。後面如果有博物館委託,我們會卡在承載量上。」

  林見微看著帳戶餘額,沒有立刻答應引入投資。

  她不怕資金不足,怕的是資金以另一種方式重新變成控制。

  下午,程硯深發來郵件,附件是一份投資意向書。

  金額不大,估值也沒有故意抬高,條款卻列得很細:出借轉股需經她本人書面選擇;股權不附帶配方和歷史檔案使用權;投資方不參與日常經營;所有新作品的署名和授權由作者及委託人共同決定。

  最後一頁寫著:創始人持股比例不得低於百分之六十七,任何涉及核心智慧財產權、聞春堂場地和公司清算的決議,須經創始人單獨同意。

  意向書後面還附著一份風險清單。

  第一項是賀氏訴訟可能導致供應鏈封鎖,第二項是林見微的調香師資格仍處於暫停狀態,第三項是聞春堂文保結果未定,第四項則寫著創始人近期經歷重大醫療事件,工作連續性存在風險。

  唐梨看到最後一項,臉色一變:「他調查你的病歷?」

  「沒有。」林見微翻到信息來源,「只引用了公開的住院和延遲交付記錄,沒有寫具體診斷。」

  程硯深甚至在旁邊註明,投資方不得要求披露與經營無關的個人醫療信息。

  這份坦白讓林見微警惕,卻不反感。風險沒有被溫情掩蓋,也沒有人一邊說心疼她,一邊在合同深處奪走她生病時的表決權。

  她拿紅筆在這一項後加了一句:如創始人暫時無法履職,由預先指定的執行負責人代管日常事務,智慧財產權授權自動凍結。

  「你連自己再進醫院都算進去了?」唐梨問。

  「吃過一次虧,不能假裝以後不會再倒下。」

  唐梨看完,眉頭舒展開一點:「這比很多機構的條件都乾淨。」

  「乾淨不代表沒有代價。」

  「你可以不簽。」

  林見微把意向書合上:「我知道。」

  程硯深沒有催她。

  第二天,他只發來一條消息:晚上七點,若你願意,我在聞春堂後院等你。若不願意,意向書作廢。

  林見微準時到了後院。

  程硯深沒有帶花,也沒有讓助理擺出正式談判的陣勢。他坐在一張舊木椅上,面前放著兩杯茶和一份經過第三方審計的個人資產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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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說你為什麼投。」她開門見山。

  「我看過你的委託記錄。」

  「那不是理由。」

  「我做城市更新,見過太多老建築被改成只剩招牌的空殼。你在做的事,能讓它繼續成為日常,而不是只在展板上存在。」

  「這是社會價值,不是投資回報。」

  「所以我沒有按傳統品牌估值投。我投的是一個有明確限制、回報可能很慢的項目。」

  林見微看著他:「你不擔心我失敗?」


  「還投?」

  「失敗風險和控制欲不是一回事。」

  這句話讓她安靜了幾秒。

  她太熟悉另一種邏輯。賀庭洲每次說「我是在幫你」,後面都會跟著交出配方、撤回離婚、接受安排。幫助從來不是沒有條件,只是條件被藏在他以為她會默認的位置。

  「還有一個問題。」林見微說,「你為什麼把投資主體放在自己名下,不走程氏基金?」

  「程氏基金與賀氏有兩個聯合項目。」

  「所以呢?」

  「如果用基金投資,賀氏有權在季度關聯交易審查中看到材料。你未必介意,但應該由你決定。」

  程硯深把資金路徑圖推給她。每一層帳戶、稅務義務和潛在關聯都標得清清楚楚,連他與程氏家族信託之間的關係也沒有省略。

  「個人投資會增加你的風險。」她說。

  「是。」

  「為什麼承擔?」

  「因為我想投,但不想讓你的商業資料從一開始就進入賀氏能接觸的系統。」

  他沒有說為了保護她,只說這是自己的選擇。

  林見微反而更能接受。

  「投資方有沒有觀察權?」

  「有財務知情權,沒有產品決策權。」

  「你能不能要求我把作品改成更好賣的味道?」

  「不能。」

  「如果我連續兩季虧損?」

  「按照協議繼續披露,不以虧損為由奪取經營權。」

  「如果我拒絕一個能讓公司翻倍的聯名?」

  「只要你承擔得起後果,拒絕是你的權利。」

  程硯深回答得很快,沒有曖昧的停頓,也沒有故意讓她感到被理解。他像在談一份普通商業合同,卻把她最在意的每一道門都寫進紙面。

  林見微拿起意向書:「正式協議還要加兩條。」

  「你說。」

  「第一,任何使用聞春堂名稱的項目,都必須以場地保護和檔案開放為先。第二,投資方不得以我個人婚姻、流產或與賀氏的訴訟製造宣傳。」

  程硯深點頭:「第三方也一樣。」

  「寫進去。」

  律師團隊隨後用了五天修改協議。

  正式合同里,程硯深的資金被設計成兩部分:一部分繼續是可轉債,保證公司短期現金流;另一部分是有上限的種子股權,比例不超過百分之十二,不附帶董事席位,只擁有財務審閱權。

  林見微保留百分之七十一的表決權,許靜川以技術服務折價獲得百分之七,剩餘股份設為員工期權池,必須在實際工作滿兩年後才能歸屬。

  唐梨把「作品權利歸作者」加粗後,又在附件里列出所有未來合作的授權模板。

  談判最後一天,雙方律師在「優先購買權」上僵持了兩個小時。

  程硯深的律師認為,若林見微將來出售公司,早期投資人至少應有同等條件下的優先權。唐梨則擔心這一條會在未來被解釋成對聞春堂或個人手稿的間接控制。

  最後的解決辦法,是把公司股權、聞春堂場地和既有作品徹底拆開。

  優先購買權只針對見山香事的新發行股份,不延伸到林見微個人持有的配方,不延伸到父親手稿,也不延伸到祖宅。即使公司破產,投資人也不能用清算程序取得這些資產,只能按照普通債權順序受償。

  程硯深在修改稿上簽了確認。

  「你不覺得她防得太多?」他的律師離開前低聲問。

  「她失去過的也很多。」

  「商業里很難做到絕對安全。」

  「那就至少把能預見的危險寫清楚。」

  簽約當天,程硯深帶來的不是香檳,而是一台符合文保要求的低溫保存櫃。

  「這是固定資產,不算禮物。」他說。

  林見微讓許靜川驗收設備,確認型號、發票和質保期,再從公司帳戶支付了合同金額。

  「連設備都不肯收人情?」程硯深問。

  「人情以後很難算清。」

  「那就都用合同算。」

  她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筆鋒沒有遲疑。

  合同生效後,見山香事的第二間工作室開始裝修。新的通風設備終於到位,樣本櫃也能按不同敏感度分區。排隊的人仍舊很多,但林見微不再因為害怕虧損而接受超額預約。

  有人說她錯過了擴張的最好時機。

  程硯深卻在投資報告裡寫下:本項目最重要的資產不是訂單,是創始人拒絕用他人痛苦換規模的能力。

  那份報告後來被媒體截取,標題被改成「程氏公子力挺神秘女調香師」。

  林見微看見後,要求刪除「神秘」和「女」兩個詞。

  「為什麼?」程硯深問。

  「我不神秘,也不需要性別替我製造稀缺。」

  他把修改意見交給公關:「按她的版本發。」

  從頭到尾,他沒有問過她晚上幾點回家,也沒有打聽她為什麼仍把焦黑配方簿鎖在身邊。

  這份距離讓林見微第一次相信,有邊界的合作真的可以存在。

  她並沒有因此把程硯深當成救贖。

  救贖這個詞太貴,她已經不再輕易交出去。

  投資款到帳當天,銀行系統因為金額異常自動觸發審核。

  林見微帶著完整協議親自去櫃檯說明,直到每一筆資金來源都被核驗才確認入帳。她回到聞春堂後,把原先那筆醫療周轉借款按約償還,連利息都精確到當天。

  程硯深收到款項,只回了兩個字:已收。

  沒有「何必算這麼清」,也沒有藉機邀她吃飯。

  林見微看著那條消息,第一次覺得兩個字也可以讓人安心。

  不是因為其中藏著愛,而是因為裡面什麼都沒有藏。

  她把償還憑證歸檔,轉身去驗收新設備。工作間裡機器開始低聲運轉,風從獨立通風管道排出,不再經過聞春堂的舊梁。

  這份投資帶來的不是一把替她遮雨的傘。

  它只是讓她在自己的屋檐下,有足夠材料把漏雨的地方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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