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份配方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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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要什麼?」

  賀庭洲問得很平靜。

  像在問一份合同的附加條款,也像在問一場談判里,對方遲遲沒有擺上桌面的籌碼。

  林見微看著他,一時間沒有說話。

  客廳里的落地鍾剛剛報過十二點,餘音已經散盡。餐桌上那盞暖黃的燈還亮著,照著冷透的菜,也照著那隻沒有被打開的木盒。

  窗外仍在下雨。

  她忽然想起,父親在世時曾經說過,氣味是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有些香料昂貴到以克計價,卻未必能讓人記住;有些氣味分文不值,比如雨落在青石板上,舊木窗被太陽曬暖,冬天剝開一隻橘子的瞬間,卻能在人心裡停留很多年。

  可在賀庭洲這裡,一切都有價格。

  只要價格合適,就沒有不能被轉讓的東西。

  「我什麼都不要。」林見微說。

  賀庭洲眉心輕折。

  「見微,我沒有時間猜。」

  「我也沒有讓你猜。」

  她將協議往他的方向又推了一寸,「這支香不授權,不出售,也不會進入賀氏的項目。我的意思已經很清楚。」

  賀庭洲沒有碰那份文件。

  「三百萬。」

  林見微怔了一下。

  「什麼?」

  「一次性授權費。」他看著她,「另外保留銷售淨額百分之二的分成。對一支尚未經過市場驗證的配方來說,這個條件已經超過行業標準。」

  他說得很具體。

  具體到她甚至能夠立刻算出,這筆錢足夠修好聞春堂漏雨的屋頂,償清拖欠兩年的維護費,再添置一套她一直捨不得買的分析設備。

  三百萬。

  她父親留下的老香鋪在最困難的時候,只差八十萬就能保住。

  那時她求過很多人。

  有人勸她賣掉配方,有人讓她換掉「聞春堂」的招牌,還有人端著酒杯,笑著問她一個敗了名聲的調香師女兒,憑什麼覺得那些舊紙還值錢。

  最後是賀元廷替她填上了窟窿。

  也是從那時起,她一步步走進賀家,走進這段從來沒有平等過的婚姻。

  賀庭洲知道她最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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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給出的價,恰好精準地落在她最軟弱的地方。

  「如果我還是不賣呢?」她問。

  「你對分成比例不滿意?」

  「和錢沒有關係。」

  「商業授權只和錢、權利範圍有關。」

  林見微望著他。

  「這是我為你做的禮物。」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卻第一次在他面前沒有退讓,「如果你知道,就不會覺得留一瓶給我,剩下的交給蘇晚棠,也算是尊重。」

  賀庭洲沉默片刻。

  「配方做成產品,才有更大的價值。」

  「誰的價值?」

  「你的名字會進入內部創作檔案。」

  「內部?」

  林見微重新翻開協議,指尖點在署名條款上,「這裡為什麼不直接寫我的名字?」

  紙頁上那行印刷體很小。

  創作者署名根據項目宣傳需要另行協商。

  不是確認,而是協商。

  這意味著一旦她簽字,是否署名、在什麼位置署名、甚至能不能對外承認作品出自她,都由賀氏決定。

  「晚棠是整個系列的創意負責人。」賀庭洲說,「公司對外會以她和團隊的名義進行宣傳。單獨強調某一位配方師,不符合統一的品牌策略。」

  「不能強調配方師,卻可以強調創意負責人。」

  「這是兩回事。」

  「哪裡不同?」

  「晚棠要對整個系列的結果負責。」

  林見微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

  她用一年時間完成的作品,交出去以後會變成「蘇晚棠和團隊」的成果。產品成功,是蘇晚棠作為創意負責人的能力;如果失敗,林見微的名字倒可能從那份內部檔案里被找出來。

  她幾乎可以預見這支香今後的命運。

  海報、展台、採訪、發布會,所有的光都會落在另一個人身上。而她存在過的唯一證據,是一份鎖在集團系統里的授權合同。

  「我不同意。」她說。

  賀庭洲眼底最後一點耐心淡了。

  「只是署名方式。你如果介意,可以讓法務增加一行聯合署名。」

  「不是增加一行字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林見微張了張口。

  她想問他,蘇晚棠為什麼能隨意進她的工作室。

  想問他,為什麼一份以蘇晚棠為核心的合同,會在結婚紀念日被帶回家。

  也想問,他究竟有沒有哪怕一瞬間覺得,把妻子為自己做的禮物送給舊愛,是一件殘忍的事。

  可她對上他的眼睛,忽然什麼都不想問了。

  他不會懂。

  在賀庭洲看來,感情是容易引起誤判的噪聲。剔除噪聲,剩下的無非就是一支配方值多少錢、什麼時候上市、怎樣分配利益。

  他甚至願意給她遠高於行業標準的報酬。

  於是他不明白,她為什麼還不滿意。

  「賀庭洲,」她問,「你知道你給我買了什麼紀念日禮物嗎?」

  他眉間掠過一絲不解。

  「禮物明天會到。」

  「我問的是,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

  短暫的停頓已經是答案。

  林見微笑了笑。

  這一次,她是真的覺得有些好笑。

  他可以在五分鐘內算出一支香的市場價格,可以記住項目的上市時間、利潤空間和每一個風險節點,卻不知道助理替自己結婚三年的妻子選了什麼禮物。

  「周驍知道你的喜好。」他說。

  「所以和你親自挑沒有區別?」

  「禮物只是形式。」

  「那什麼不是形式?」

  賀庭洲看了她片刻,似乎認為這場對話已經偏離了正題。

  「你今天情緒不好。」

  「我很清醒。」

  「這份協議先放在這裡。明早你再看一遍。」

  「不用看。」

  「林見微。」

  他連名帶姓叫她時,聲音不高,卻天然帶著讓人服從的壓迫感。

  過去三年,每當他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她總會先退一步。

  不是因為害怕。

  她只是習慣替他考慮。他工作忙,賀家的事情多,董事會裡每個人都盯著他的決定。她不願意讓他回到家還要應付爭吵,也不願意被他說成不懂事。

  她一次次退讓,退到最後,連自己的工作室被別人打開,都成了一件不該計較的小事。

  「我說了,不簽。」

  這是她今晚第三次拒絕。

  賀庭洲的下頜線微微繃緊。

  「五百萬。」

  他報出新的數字。

  「分成可以提到三個百分點,署名按你的要求寫進合同。你還有什麼條件,一次說完。」

  從三百萬到五百萬,只隔了不到十分鐘。

  林見微垂眸看著那份協議,心裡最後一點微弱的期待也隨之熄滅。

  原來他不是不願意理解。

  他只是確信,沒有任何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所謂拒絕,不過是價格還不夠高。

  「沒有條件。」

  她合上文件夾,站起身,「因為它不賣。」

  賀庭洲也站了起來。

  他比她高出許多,陰影落下來,連同空氣都變得逼仄。

  「這個項目不是晚棠一個人的事。」

  「所以呢?」

  「香氛線重啟關係到集團下半年的布局。不要因為你對她的成見,做一個不專業的決定。」

  林見微的心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扎了一下。

  不算劇烈,卻綿長得沒有盡頭。

  她十八歲開始跟父親辨香,二十二歲獨立修復第一份殘方。賀氏香氛線過去三年出現過多少次配方分層、留香異常和原料衝突,都是她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一項項改完。

  可現在,因為她不肯交出自己的作品,她成了不專業的那一個。

  「我的專業判斷就是,它不適合這個系列,也沒有完成。」

  「評審組不這麼認為。」

  「那讓評審組自己寫一支。」

  賀庭洲的目光驟然沉下去。

  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

  最後,他拿起那份協議。

  「你先冷靜。」

  林見微沒有回答。

  他轉身上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明早九點前,給我答覆。」

  「我的答覆不會變。」

  賀庭洲沒有回頭。

  「別把話說得太早。」

  腳步聲消失在二樓走廊。

  偌大的客廳重新靜下來。

  林見微站了一會兒,走進餐廳,把那隻木盒拿起來。

  玻璃瓶在盒中輕輕晃動,撞出一聲細微的響。

  她原本想像過很多次,賀庭洲聞到這支香會是什麼反應。

  或許他仍舊不會說喜歡,只會把瓶子放在書房;或許某個雨天,他會在出門前多噴一次;再或許,他會在很久以後突然想起,這是他們結婚三周年時,她親手為他做的香。

  現在那些想像都顯得可笑。

  林見微拆下瓶頸的銀線,把空白標籤一併扔進垃圾桶。

  沒有寫上名字的作品,至少還只屬於她。

  她將桌上的菜一盤盤倒掉。

  湯已經徹底涼透,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油。白色洋桔梗仍舊開得很好,只是花瓣上沾了一點水汽,在燈下像沒有落下來的淚。

  林見微沒有哭。

  她收拾乾淨餐桌,帶著木盒回到一樓盡頭的小工作間,將「春雨雪松」鎖進最裡層的柜子。

  手機屏幕在這時亮起。

  周驍發來一條消息。

  「太太,打擾了。賀總讓我轉告您,品牌部明早九點開會,請您在會前確認授權意見。」

  緊接著,另一條系統通知跳了出來。

  是工作室門禁的自動記錄。

  「封樣櫃A區27號樣品已於昨日18:42辦理項目取樣。」

  林見微盯著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

  A區27號。

  正是春雨雪松。

  她立刻點開取樣詳情。

  申請部門:品牌中心。

  申請人:蘇晚棠。

  審批人:賀庭洲。

  取樣數量一百毫升,狀態顯示——已交付。

  林見微慢慢抬頭,看向剛剛上鎖的柜子。

  裡面那隻玻璃瓶,不過三十毫升。

  而在她簽署授權以前,蘇晚棠手裡已經有了一百毫升的春雨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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