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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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庭洲回到賀宅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車燈掃過門廊,管家陳叔早早等在那裡。看見他下車,陳叔向前一步,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接過他的外套。

  「林小姐今天搬走了。」

  「我知道。」

  賀庭洲大步走進客廳。

  屋裡安靜得反常。

  過去這個時間,客廳壁燈一定會留一盞,書房桌上放著第二天的行程摘要,廚房則會按照他的胃口準備一碗溫度剛好的湯。

  今晚什麼都沒有。

  「晚飯呢?」他問。

  「廚房問過您要不要準備,周助理說您不回來。」

  賀庭洲看了周驍一眼。

  周驍跟在後面,低聲解釋:「下午的會議延長,我以為林小姐已經搬走,您會在外面用餐。」

  「算了。」

  賀庭洲沒有追究。

  他把手錶摘下來,放在玄關柜上,視線掃過客廳。餐桌上的花瓶換成了新的,白色洋桔梗不見了,只剩幾枝修剪過的綠葉。

  沒有人告訴他那束花去了哪裡。

  他也沒有問。

  走上二樓時,賀庭洲經過主臥,腳步卻停在另一扇門前。

  門沒有鎖。

  這是林見微的房間。

  他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去。

  三年來,他很少在這裡停留。她不在時,他偶爾會讓傭人把文件送進去,卻從不主動查看她的生活。

  現在門內的燈是亮的。

  房間裡卻空得像一間樣板房。

  床鋪平整,書桌乾淨,衣櫃的門半開著,裡面只剩下幾件禮服。原本放在窗邊的木架、床頭柜上的書、香膏和小型加濕器都不見了。

  牆面留著幾處顏色不同的淺痕,說明那裡曾經掛過東西。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麼。

  賀庭洲走到衣櫃前。

  陳叔說她只帶走個人物品,清單里沒有珠寶和名表。看見空蕩蕩的日常衣物區,他才發現林見微平時穿的衣服並不多。

  她在賀宅生活三年,衣櫃裡最多的是各類活動需要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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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禮服幾乎都是賀家安排的品牌送來的,尺寸由周驍交給店員確認,款式由造型師決定。林見微穿過,卻沒有挑選過。

  真正屬於她的衣服,不過半邊柜子。

  現在半邊柜子也空了。

  「她把東西全帶走了?」

  陳叔站在門邊:「林小姐只拿走了兩隻行李箱、一個文件箱,還有父親留下的一些東西。」

  「其他呢?」

  「都留著。」

  「那就按原樣放回去。」

  陳叔沒有馬上回答。

  「先生,原樣是什麼?」

  賀庭洲轉頭看他。

  管家低下頭,「林小姐的東西,原本就是她自己安排的。我們沒有動過。」

  賀庭洲的神色冷了下來。

  「她搬走以後,房間難道不能恢復?」

  「需要問過她。」

  「這裡是賀宅。」

  「可這裡也是林小姐住了三年的房間。」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

  陳叔很快垂下眼:「我去讓人把衣物重新掛好。」

  賀庭洲沒有再阻止。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

  裡面只剩下一本空白的硬皮本和兩支沒有墨水的筆。過去這裡總有一張按星期整理好的行程表,下面標著爺爺的複診時間、家宴名單、他需要避開的原料和過敏藥物。

  現在抽屜里什麼都沒有。

  「爺爺今天的藥吃了嗎?」

  他問。

  陳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晚飯後的藥差點忘了,林小姐之前每天會提前二十分鐘提醒。後來是我想起來的。」

  「差點忘了?」

  「已經補上了。」

  賀庭洲皺眉。

  他拿出手機,調出家庭群消息。最近一周的記錄里,除了傭人發的採購清單,沒有一條林見微的提醒。

  她從來不在群里說多餘的話。

  只會在老人吃完藥後發一張藥盒的照片,或者在他出差時提醒秘書把過敏原從晚餐菜單里刪掉。

  那些消息看起來不起眼,甚至不需要他回復。

  可它們一旦消失,整個家就像忽然少了一層無形的保護。

  第二天早上六點,賀庭洲被鼻腔里的刺痛感弄醒。

  臥室里換了新的擴香。

  濃郁的鳶尾和檀香混在一起,過於甜膩。他起身打開窗,連續打了兩個噴嚏。

  「誰讓你們換的?」

  傭人端著早餐進來,嚇了一跳。

  「林小姐之前的香已經用完了,庫房說這款是先生常用的木質調。」

  「我什麼時候用過這個?」

  「是品牌部送來的試香。」

  賀庭洲走到擴香器前,直接拔掉電源。

  「以後不要自作主張。」

  傭人連忙點頭。

  可她不知道下一次應該換什麼。

  賀庭洲自己也不知道。

  他以為自己很了解林見微調香的習慣,直到需要讓人恢復原樣,才發現她從來沒有把那套配比寫在家裡任何一個顯眼的地方。

  她把所有照顧都藏在日復一日的操作里,沒有向任何人索取掌聲。

  他也因此習慣了不去看。

  早餐端上桌時,黑咖啡被加了奶。

  賀庭洲看了一眼,沒有喝。

  「林小姐以前怎麼準備?」

  傭人說:「她會先問您今天有沒有胃痛。如果前一晚睡得少,就只放一點牛奶,不加糖。」

  「她現在不在了,按照以前的做。」

  「我們不知道她問的是哪一種情況。」

  這句話讓賀庭洲的臉色更沉。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直衝喉嚨。

  「重新做。」

  廚房忙亂起來。

  賀元廷的電話在這時打來。

  「見微搬走了?」

  「嗯。」

  「你讓她走的?」

  「她自己決定。」

  「你們到底怎麼回事?」

  賀庭洲走到落地窗前,看見庭院裡那株被修剪得過於整齊的冬青。

  「離婚申請已經提交,冷靜期三十天。」

  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會拿婚姻開玩笑的人。」

  「她現在是在用離婚逼我停項目。」

  「你確定?」

  「她先提交了聞春堂的評估,又在項目簽約當天提出離婚。如果不是為了項目,她為什麼偏偏選在那個時候?」

  「也許因為你把她逼到那個時候。」

  賀元廷的聲音不高,卻讓他心裡泛起一陣不適。

  「爺爺,您不了解——」

  「我比你更了解她。」老人打斷他,「林修遠去世以後,她被所有人指著罵,也沒有拿自己的婚姻出來討價還價。她如果真的決定走,通常不會再回頭。」

  「三十天以後她會冷靜。」

  「你為什麼覺得需要冷靜的人一定是她?」

  電話掛斷後,賀庭洲站在窗邊很久。

  中午,他讓人把家宴名單送來。

  秘書拿著空白表格進門。

  「以往名單不是林小姐在做嗎?」

  「是。」

  「照舊。」

  「需要邀請哪些人?」

  賀庭洲沒有回答。

  林見微知道每一位家族成員的禁忌:誰不能同桌,誰需要提前安排司機,誰在飯後喜歡去花房,誰會在酒後談到不該談的舊事。

  這些不是正式文件里的工作,也從沒有人要求她做。

  她只是三年裡一遍遍記住了。

  賀庭洲看著秘書手中的空白表格,第一次發現自己連下一場家宴該邀請誰都無法獨立決定。

  「算了。」他說,「以後不辦了。」

  「可是老爺子——」

  「我說不辦。」

  秘書離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

  賀庭洲打開手機,找到林見微的號碼。

  屏幕里還留著她過去三年建立的共享日曆。

  每周一是老爺子的複診和花房修剪,每周三是他的過敏藥補充,每月最後一個周五是賀家家宴。日曆上的備註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只有時間、地址和需要準備的東西。

  他往下翻,發現其中一項被標成了灰色。

  「庭洲出差,勿安排晚餐。」

  這句話在過去三年裡出現過一百多次。

  他從來不知道她在自己的日程里留了這樣一個位置。

  現在那些安排仍在,負責人一欄卻空了。

  賀庭洲本想把共享日曆刪除,指尖停在屏幕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給周驍發消息,讓他找人接手。

  周驍回復得很快:「已經問過行政和管家,沒有人知道完整流程。」

  「那就照日曆執行。」

  「有些備註只有林小姐看得懂。」

  賀庭洲盯著那句話,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讓他們問醫生。」

  「醫生只知道用藥,不知道她根據您當天的狀態調整。」

  他把手機放到一邊。

  通話界面停留了很久,他最終沒有撥出。

  晚上,他回到臥室,房間裡仍沒有她留下的氣味。

  床頭櫃空著,另一側的枕頭被收走,床單鋪得過分平整。他伸手摸到一片冰涼的床面,忽然想起林見微從來不在他睡著後離開。

  她總會先把窗簾拉好,再關掉最後一盞燈。

  這些細節他以前從未看見。

  現在房間空了,他才發現自己記得一部分。

  只是記得,並不代表懂得。

  賀庭洲走到她的房門口。

  白天傭人已經把幾件禮服重新掛好,顏色按照造型師給出的順序排列,床頭放了一束新花。

  房間看起來比從前更整齊。

  也更不像有人住過。

  他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三十天後,她會回來拿走最後的東西。

  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整個賀宅沒有一個人知道,所謂「原樣」究竟應該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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