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協議
顧宅比沈家老宅還要大。
沈知夏被安排住進三樓東側的客房，窗外正對著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晨光熹微時，有鳥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她一夜沒怎麼睡，索性起了個大早，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天，然後下樓。
廚房裡熱氣騰騰，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考究中山裝的老人正在指揮傭人擺早餐，聽見腳步聲回頭，眼睛一亮："知夏丫頭！快來快來，爺爺讓人給你燉了燕窩！"
沈知夏怔了一下。
她與顧老爺子只在三年前的商業酒會上遠遠見過一面，那位老爺子當時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但也僅此而已。
"顧爺爺早。"
"誒——"老爺子笑吟吟地應了一聲，拉過她的手拍了拍，"叫爺爺好！好孩子！"然後把一碗燕窩推到她面前，"聿風那小子冷冰冰的，你別搭理他。以後住這兒，就當自個兒家。"
沈知夏捧著溫熱的碗，一時竟有些恍惚。
十年。自從母親走後，再沒人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謝謝顧爺爺。"
"客氣什麼。"老爺子笑眯眯地看她吃了幾口，忽然話鋒一轉，"對了，知夏丫頭，爺爺聽說你畫得一手好畫？改天畫給爺爺看看？"
沈知夏舀燕窩的手頓住。
她畫畫這件事，連同她那些在沈家看來"不務正業"的本事，都是被刻意壓下去的。王美琳不許她學美術，原話是"大小姐學那些沒用的做什麼"，把她送去學了禮儀、插花、茶道。
畫得一手好畫。
"……爺爺從哪兒聽說的？"她試探著問。
"嘿嘿。"老爺子笑了一下，沒接話，擺了擺手，"爺爺自然有爺爺的門路。來來來，先吃飯，聿風馬上下來了。"
話音剛落，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顧聿風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步伐沉穩地走下來，目光掃過餐桌，在沈知夏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爺爺。"
"坐坐坐。"老爺子給他拉開椅子，"今天是個好日子，爺爺高興。"
他說的好日子，是指今天要領證。
沈知夏低下頭，勺子攪著碗裡的燕窩，一圈一圈，沒抬頭。
昨晚老爺子那句話，加上現在這句"有門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安靜中結束。
飯後，顧聿風帶她去了民政局。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手續辦得很快。拍照時攝影師讓他們靠近一點，顧聿風頓了一下，側過身，肩頭若有若無地挨著她的。沈知夏聞到一股極淡的雪鬆氣息，心跳漏了一拍。
那點氣息很淡，像冬天松林里飄過來的第一陣風，還沒來得及辨認，就散了。
但她記住了。
照片出來，紅底白襯衫，兩個人都是神色淡淡的，卻意外地般配。
"沈小姐。"
領完證，顧聿風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文件，遞到她面前。
"這是婚內協議，你看一下。三年為期，期滿離婚，各得其所。"
沈知夏接過，逐條看去。
協議寫得滴水不漏：三年內雙方互不干涉私生活，財產獨立，不公開夫妻關係（對外稱未婚），期滿自動解除婚姻關係，女方獲贈城南別墅一套及若干補償金……
條款清晰，條件優厚。
沈知夏的指尖划過紙面，忽然停住。
協議最後一頁，有一條手寫補充。
字跡遒勁有力，筆鋒凌厲。
她抬起頭，對上顧聿風平靜的目光："這條……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他說，"既然是合約婚姻，總要有個終止條件。我不希望三年後有人拿感情做文章，糾纏不清。"
沈知夏看著他。
她的視線落在協議最後一頁那行字上，沒有立刻移開。指腹按在紙面上，按得久了，紙角翹起來一點，她才鬆開。
先動心。
她見過這三個字出現在別處。在母親給父親織了一半的毛衣針法裡，在母親臨終前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在沈家把她當作籌碼擺上桌的那些年裡。
原來這兩個字，也能寫進合同里，當作一道保險。
"顧先生放心。"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簽名處上方，頓了一下，才落下去，簽得利落，"我這個人，最怕的就是麻煩別人。三年後，我一定簽得比今天還痛快。"
她簽完，把筆放回原處，才發覺筆桿在她掌心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壓痕。
顧聿風看著她的簽名，目光頓了一下。
沈知夏的字很好看——和她這個人一樣，和他以為的"聯姻花瓶"對不上號。
"……嗯。"他收回協議，"走吧，回家。"
回程的車上，沈知夏靠著車窗，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顧先生，三年前顧氏那次資金危機……後來是怎麼解決的？"
車內安靜了一瞬。
顧聿風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靠著車窗，偏過頭來看他："聽說當年是有人匿名注資救了顧氏——我有點好奇，是什麼樣的人。"
他沒回答。
半晌，才聽他開口："查了三年，沒查到。"
"那真是……神秘啊。"沈知夏彎起眼睛，把視線重新轉向窗外。
玻璃映出她唇角的弧度，那點笑意很快散了，像被風吹了一下。
三年前，母親留下的一筆信託基金剛好到期。她用了其中一半，匿名注資了瀕臨清算的顧氏。
那時候她十四歲，還夠不著這筆錢。
是母親生前定好的規矩：信託在她成年那天解凍。
而她成年那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筆錢投給了一個素不相識、卻把瀕死公司救回來的年輕人。
這件事，她沒告訴過任何人。
包括，此刻身邊這個要跟她簽"先動心協議作廢"的男人。
"沈小姐。"顧聿風忽然開口。
"嗯？"
"你笑起來的樣子，和剛才簽協議時不太一樣。"
沈知夏怔住。
"……有嗎？"
"嗯。"他目視前方，"更像你自己。"
車子駛入顧宅大門。
沈知夏望著漸漸靠近的主樓，忽然覺得，這場"各取所需"的婚姻，好像比她想像的要……麻煩一點。
當晚，她回房時，路過走廊盡頭那間上鎖的房間。
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她放輕腳步，正要湊近，走廊那頭忽然傳來陳叔的聲音："太太？這麼晚還沒睡？"
她收回腳，匆匆應了一聲，快步回了房間。
但那扇門縫裡的光，她關上門以後還盯了好一會兒。
而就在她關門的瞬間，樓下書房裡，顧聿風正坐在桌前，翻開那本她簽過字的協議。
他盯著最後一頁那行"若有一方先動心，本協議自動作廢"，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那行字的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寫完之後，他又把那行字，劃掉了。
月光透過窗紗，落在他指尖。
那行被劃掉的字，在燈光下，隱隱約約，還能辨認。
——我好像，已經動心了。
沈知夏被安排住進三樓東側的客房，窗外正對著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晨光熹微時，有鳥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她一夜沒怎麼睡，索性起了個大早，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天，然後下樓。
廚房裡熱氣騰騰，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考究中山裝的老人正在指揮傭人擺早餐，聽見腳步聲回頭，眼睛一亮："知夏丫頭！快來快來，爺爺讓人給你燉了燕窩！"
沈知夏怔了一下。
她與顧老爺子只在三年前的商業酒會上遠遠見過一面，那位老爺子當時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但也僅此而已。
"顧爺爺早。"
"誒——"老爺子笑吟吟地應了一聲，拉過她的手拍了拍，"叫爺爺好！好孩子！"然後把一碗燕窩推到她面前，"聿風那小子冷冰冰的，你別搭理他。以後住這兒，就當自個兒家。"
沈知夏捧著溫熱的碗，一時竟有些恍惚。
十年。自從母親走後，再沒人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謝謝顧爺爺。"
"客氣什麼。"老爺子笑眯眯地看她吃了幾口，忽然話鋒一轉，"對了，知夏丫頭，爺爺聽說你畫得一手好畫？改天畫給爺爺看看？"
沈知夏舀燕窩的手頓住。
她畫畫這件事，連同她那些在沈家看來"不務正業"的本事，都是被刻意壓下去的。王美琳不許她學美術，原話是"大小姐學那些沒用的做什麼"，把她送去學了禮儀、插花、茶道。
畫得一手好畫。
"……爺爺從哪兒聽說的？"她試探著問。
"嘿嘿。"老爺子笑了一下，沒接話，擺了擺手，"爺爺自然有爺爺的門路。來來來，先吃飯，聿風馬上下來了。"
話音剛落，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顧聿風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步伐沉穩地走下來，目光掃過餐桌，在沈知夏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爺爺。"
"坐坐坐。"老爺子給他拉開椅子，"今天是個好日子，爺爺高興。"
他說的好日子，是指今天要領證。
沈知夏低下頭，勺子攪著碗裡的燕窩，一圈一圈，沒抬頭。
昨晚老爺子那句話，加上現在這句"有門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安靜中結束。
飯後，顧聿風帶她去了民政局。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手續辦得很快。拍照時攝影師讓他們靠近一點，顧聿風頓了一下，側過身，肩頭若有若無地挨著她的。沈知夏聞到一股極淡的雪鬆氣息，心跳漏了一拍。
那點氣息很淡，像冬天松林里飄過來的第一陣風，還沒來得及辨認，就散了。
但她記住了。
照片出來，紅底白襯衫，兩個人都是神色淡淡的，卻意外地般配。
"沈小姐。"
領完證，顧聿風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文件，遞到她面前。
"這是婚內協議，你看一下。三年為期，期滿離婚，各得其所。"
沈知夏接過，逐條看去。
協議寫得滴水不漏：三年內雙方互不干涉私生活，財產獨立，不公開夫妻關係（對外稱未婚），期滿自動解除婚姻關係，女方獲贈城南別墅一套及若干補償金……
條款清晰，條件優厚。
沈知夏的指尖划過紙面，忽然停住。
協議最後一頁，有一條手寫補充。
字跡遒勁有力，筆鋒凌厲。
她抬起頭，對上顧聿風平靜的目光："這條……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他說，"既然是合約婚姻，總要有個終止條件。我不希望三年後有人拿感情做文章，糾纏不清。"
沈知夏看著他。
她的視線落在協議最後一頁那行字上，沒有立刻移開。指腹按在紙面上，按得久了，紙角翹起來一點，她才鬆開。
先動心。
她見過這三個字出現在別處。在母親給父親織了一半的毛衣針法裡，在母親臨終前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在沈家把她當作籌碼擺上桌的那些年裡。
原來這兩個字，也能寫進合同里，當作一道保險。
"顧先生放心。"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簽名處上方，頓了一下，才落下去，簽得利落，"我這個人，最怕的就是麻煩別人。三年後，我一定簽得比今天還痛快。"
她簽完，把筆放回原處，才發覺筆桿在她掌心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壓痕。
顧聿風看著她的簽名，目光頓了一下。
沈知夏的字很好看——和她這個人一樣，和他以為的"聯姻花瓶"對不上號。
"……嗯。"他收回協議，"走吧，回家。"
回程的車上，沈知夏靠著車窗，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顧先生，三年前顧氏那次資金危機……後來是怎麼解決的？"
車內安靜了一瞬。
顧聿風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靠著車窗，偏過頭來看他："聽說當年是有人匿名注資救了顧氏——我有點好奇，是什麼樣的人。"
他沒回答。
半晌，才聽他開口："查了三年，沒查到。"
"那真是……神秘啊。"沈知夏彎起眼睛，把視線重新轉向窗外。
玻璃映出她唇角的弧度，那點笑意很快散了，像被風吹了一下。
三年前，母親留下的一筆信託基金剛好到期。她用了其中一半，匿名注資了瀕臨清算的顧氏。
那時候她十四歲，還夠不著這筆錢。
是母親生前定好的規矩：信託在她成年那天解凍。
而她成年那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筆錢投給了一個素不相識、卻把瀕死公司救回來的年輕人。
這件事，她沒告訴過任何人。
包括，此刻身邊這個要跟她簽"先動心協議作廢"的男人。
"沈小姐。"顧聿風忽然開口。
"嗯？"
"你笑起來的樣子，和剛才簽協議時不太一樣。"
沈知夏怔住。
"……有嗎？"
"嗯。"他目視前方，"更像你自己。"
車子駛入顧宅大門。
沈知夏望著漸漸靠近的主樓，忽然覺得，這場"各取所需"的婚姻，好像比她想像的要……麻煩一點。
當晚，她回房時，路過走廊盡頭那間上鎖的房間。
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她放輕腳步，正要湊近，走廊那頭忽然傳來陳叔的聲音："太太？這麼晚還沒睡？"
她收回腳，匆匆應了一聲，快步回了房間。
但那扇門縫裡的光，她關上門以後還盯了好一會兒。
而就在她關門的瞬間，樓下書房裡，顧聿風正坐在桌前，翻開那本她簽過字的協議。
他盯著最後一頁那行"若有一方先動心，本協議自動作廢"，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那行字的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寫完之後，他又把那行字，劃掉了。
月光透過窗紗，落在他指尖。
那行被劃掉的字，在燈光下，隱隱約約，還能辨認。
——我好像，已經動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