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永恆的梅花
念梅的女兒六歲那年，第一次拿起畫筆。
她畫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
趴在飯桌上學著念梅的樣子畫的——是她天天在花園那棵梅花樹下玩、仰著頭看了太久的模樣。花瓣是方的，枝幹是直的，歪歪扭扭，可一看就知道，那是花園門口那棵長著的老梅。
"太姥姥！"她舉著畫，跑到沈知夏面前，"你看！梅花！"
沈知夏接過那張畫，看了看。
梅花畫得不好。花瓣是方的，枝幹是直的。像極了很多年前，念梅五歲那年畫的第一枝——那時候，念梅也是這麼舉著畫跑過來的，也是這麼喊她"媽媽"的。沈知夏望著手裡這張畫，恍惚了一瞬。
"畫得真好。"她說。
"真的嗎？"
"真的。比太姥姥小時候畫得好。"
小女孩高興地跑了。
顧聿風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枚圍棋黑子——他方才正對著一本泛黃的棋譜擺局，聽見小孩咯咯喊著"太姥姥"往這邊跑，才放下棋子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他看了看那張貼在桌上的畫。
"這梅花……畫的是樹樁吧？"
"……別說了。她說畫的是梅花。"
"我看像樹樁。"
"你不懂藝術。"
"我確實不懂。但我知道，這畫——"
"這畫很好。"沈知夏把畫貼在冰箱上，"因為，是我們家的梅花。"
她貼的時候，把畫放到冰箱上正中的位置——那裡早貼了不少畫。最裡面是好多年前沈知夏年輕時畫的梅花，中間是念梅五歲畫的那枝，最外面，如今又多了一枝歪扭的、六歲孩子畫的梅花。
顧聿風看著冰箱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梅花，旁邊還貼著念梅小時候畫的梅花，和沈知夏年輕時畫的梅花。三代人的梅，貼著貼著，就貼滿了一面冰箱門。
"知夏。"
"嗯？"
"你有沒有想過——這枝梅花，會開到什麼時候？"
沈知夏看了看冰箱上那些畫。
"不知道。也許……永遠開下去吧。"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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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只要有人，還記得畫梅花。"
她說著，望著冰箱上那三代梅花，目光卻越過了它們，仿佛看到更遠處——相冊里，母親那頁手寫的、斜斜一枝的速寫梅；書房牆上，顧聿風那年為她續完、線條歪歪的那幅寒梅。冰箱上是三代人的梅，可相冊里、書房裡，還留著更早的、更老的梅。這一整個家，都讓梅花長滿了。
他看著她。她已經不年輕了。頭髮有銀絲了，眼角有紋路了。但笑起來的時候，跟二十年前，在米蘭酒店窗前，對著手機屏幕笑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知夏。"
"嗯？"
"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是什麼？"
"是在那個晚宴之後，站在門口，等你出來。"
她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在等你？"
"因為……我一直在等你。"
她笑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已經不年輕了。手背上有了斑點。但掌心，還是溫的。
"走吧。"她說，"去花園。該給梅花樹澆水了。"
"好。"
兩個人並肩，走出後門。
花園裡，那棵梅花樹，枝繁葉茂。就是她念梅出生那年，她親手栽下的那棵。如今過了幾十年，樹幹已經有了遒勁的老模樣，枝頭一蓬蓬的，到了早春，總要開得滿樹。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一地碎金。
他們走到樹下，沈知夏拿起水壺，澆水。顧聿風站在旁邊，看著她。
"知夏。"
"嗯？"
"下輩子——"
"下輩子什麼？"
"下輩子，我還來接你。"
她澆著水，沒有抬頭。
但嘴角，彎了。
地下，那根深黑的老梅，澆下去的水沿著根邊洇開一圈濕土。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這樣教過念梅——澆水要沿著根邊，一圈一圈，澆透了才行。那時候念梅還小，提著小水壺，澆得歪歪扭扭。如今，念梅的女兒也到了提小水壺的年紀。
"太姥姥！"
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喊。六歲的小女孩提著一把小小的塑料水壺，跑得一步三顛，從屋裡追出來了。
"太姥姥！我也要澆梅花！我每天都想給它澆水！"
沈知夏彎下腰，蹲下來，接過她手裡的小水壺，倒了些水進去，又遞還給她。
"好。你來澆。太姥姥教你——澆水要沿著根邊，一圈一圈，澆透了。別澆到花上，花會怕。"
小女孩蹲下，認認真真地，學著她的樣子，把小水壺歪歪地對準根邊，澆了半圈，又歪著澆了外半圈。
"太姥姥，我澆得好不好？"
"澆得很好。"
"那我每天都來澆它！讓梅花一直開！"
"好。"
小女孩樂滋滋地，又跑回屋裡去了，一路喊著"我今天澆過梅花啦"。
沈知夏直起身，看著那棵老梅，又看了看自己沾著水珠的手心。
她澆了一輩子的水。從自己畫梅，到教念梅畫梅，再到現在，教曾外孫女給梅澆水。梅花開了一代又一代，澆花的人，也換了一茬又一茬。
"這棵梅花，"她輕聲說，"會一直開下去的。"
顧聿風站在她身邊，沒說話，只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新葉。
（全書終）
她畫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
趴在飯桌上學著念梅的樣子畫的——是她天天在花園那棵梅花樹下玩、仰著頭看了太久的模樣。花瓣是方的，枝幹是直的，歪歪扭扭，可一看就知道，那是花園門口那棵長著的老梅。
"太姥姥！"她舉著畫，跑到沈知夏面前，"你看！梅花！"
沈知夏接過那張畫，看了看。
梅花畫得不好。花瓣是方的，枝幹是直的。像極了很多年前，念梅五歲那年畫的第一枝——那時候，念梅也是這麼舉著畫跑過來的，也是這麼喊她"媽媽"的。沈知夏望著手裡這張畫，恍惚了一瞬。
"畫得真好。"她說。
"真的嗎？"
"真的。比太姥姥小時候畫得好。"
小女孩高興地跑了。
顧聿風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枚圍棋黑子——他方才正對著一本泛黃的棋譜擺局，聽見小孩咯咯喊著"太姥姥"往這邊跑，才放下棋子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他看了看那張貼在桌上的畫。
"這梅花……畫的是樹樁吧？"
"……別說了。她說畫的是梅花。"
"我看像樹樁。"
"你不懂藝術。"
"我確實不懂。但我知道，這畫——"
"這畫很好。"沈知夏把畫貼在冰箱上，"因為，是我們家的梅花。"
她貼的時候，把畫放到冰箱上正中的位置——那裡早貼了不少畫。最裡面是好多年前沈知夏年輕時畫的梅花，中間是念梅五歲畫的那枝，最外面，如今又多了一枝歪扭的、六歲孩子畫的梅花。
顧聿風看著冰箱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梅花，旁邊還貼著念梅小時候畫的梅花，和沈知夏年輕時畫的梅花。三代人的梅，貼著貼著，就貼滿了一面冰箱門。
"知夏。"
"嗯？"
"你有沒有想過——這枝梅花，會開到什麼時候？"
沈知夏看了看冰箱上那些畫。
"不知道。也許……永遠開下去吧。"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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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只要有人，還記得畫梅花。"
她說著，望著冰箱上那三代梅花，目光卻越過了它們，仿佛看到更遠處——相冊里，母親那頁手寫的、斜斜一枝的速寫梅；書房牆上，顧聿風那年為她續完、線條歪歪的那幅寒梅。冰箱上是三代人的梅，可相冊里、書房裡，還留著更早的、更老的梅。這一整個家，都讓梅花長滿了。
他看著她。她已經不年輕了。頭髮有銀絲了，眼角有紋路了。但笑起來的時候，跟二十年前，在米蘭酒店窗前，對著手機屏幕笑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知夏。"
"嗯？"
"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是什麼？"
"是在那個晚宴之後，站在門口，等你出來。"
她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在等你？"
"因為……我一直在等你。"
她笑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已經不年輕了。手背上有了斑點。但掌心，還是溫的。
"走吧。"她說，"去花園。該給梅花樹澆水了。"
"好。"
兩個人並肩，走出後門。
花園裡，那棵梅花樹，枝繁葉茂。就是她念梅出生那年，她親手栽下的那棵。如今過了幾十年，樹幹已經有了遒勁的老模樣，枝頭一蓬蓬的，到了早春，總要開得滿樹。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一地碎金。
他們走到樹下，沈知夏拿起水壺，澆水。顧聿風站在旁邊，看著她。
"知夏。"
"嗯？"
"下輩子——"
"下輩子什麼？"
"下輩子，我還來接你。"
她澆著水，沒有抬頭。
但嘴角，彎了。
地下，那根深黑的老梅，澆下去的水沿著根邊洇開一圈濕土。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這樣教過念梅——澆水要沿著根邊，一圈一圈，澆透了才行。那時候念梅還小，提著小水壺，澆得歪歪扭扭。如今，念梅的女兒也到了提小水壺的年紀。
"太姥姥！"
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喊。六歲的小女孩提著一把小小的塑料水壺，跑得一步三顛，從屋裡追出來了。
"太姥姥！我也要澆梅花！我每天都想給它澆水！"
沈知夏彎下腰，蹲下來，接過她手裡的小水壺，倒了些水進去，又遞還給她。
"好。你來澆。太姥姥教你——澆水要沿著根邊，一圈一圈，澆透了。別澆到花上，花會怕。"
小女孩蹲下，認認真真地，學著她的樣子，把小水壺歪歪地對準根邊，澆了半圈，又歪著澆了外半圈。
"太姥姥，我澆得好不好？"
"澆得很好。"
"那我每天都來澆它！讓梅花一直開！"
"好。"
小女孩樂滋滋地，又跑回屋裡去了，一路喊著"我今天澆過梅花啦"。
沈知夏直起身，看著那棵老梅，又看了看自己沾著水珠的手心。
她澆了一輩子的水。從自己畫梅，到教念梅畫梅，再到現在，教曾外孫女給梅澆水。梅花開了一代又一代，澆花的人，也換了一茬又一茬。
"這棵梅花，"她輕聲說，"會一直開下去的。"
顧聿風站在她身邊，沒說話，只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新葉。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