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念梅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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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梅結婚那天,沈知夏哭了一整天。

  "你哭什麼?"顧聿風遞紙巾,"女兒嫁人了,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但我就是……"她擦了擦鼻子,"我捨不得。"

  "她嫁的是蘇晚晴的兒子。就在同城。隔三條街。"

  "那也捨不得。"

  其實前一晚收拾念梅的東西時,沈知夏就開始哭了。

  她把那本舊速寫本翻出來,從裡面抽了一頁——是母親早年畫的一枝梅,枝就那樣斜著,花還沒開全。她看了很久,手有些抖,最後把那頁紙折了兩折,又拆開比了比念梅婚紗的尺寸,才縫進婚紗的內襯裡,貼心的那一層。

  "媽,"她縫著,輕聲跟那頁速寫說話,"這是若蘭外婆畫的梅。你陪著她出門,替媽媽看著她。你沒能親眼看著媽媽出嫁,就替媽媽,看著念梅出嫁。"

  針腳歪歪扭扭的,她縫得用心,縫完用牙咬斷線頭,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兩行淚就下來了。

  天亮,念梅換好婚紗,從房間裡走出來。

  沈知夏站在門外,看著她。

  念梅的婚紗裙擺上,繡著一枝梅花——是她自己畫的花樣,拿去繡上去的。花瓣才開了三瓣,剩下的,留給光陰慢慢開。

  沈知夏看著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結婚那天。那時候,她穿著母親留下的月白禮服,站在花園裡。她也像這樣,披著頭紗,一步一步,走向一個她當時還不太相信的人。

  "媽媽,"念梅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別哭了。"

  "我沒哭。"沈知夏擦了擦眼角,"風吹的。"

  念梅笑了。

  "爸爸說你從小就這樣。哭完了就說風吹的。"

  "你爸跟你說了多少我的事?"

  "全部。"

  "……他什麼都跟你說。"

  "媽媽,"念梅握緊她的手,忽然說,"你脖子上的梅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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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你給我戴上好不好?"

  沈知夏怔了怔。

  那枚寒梅吊墜,她戴了一輩子。隔著幾十年歲月,冰涼的玉石早被體溫焐得溫潤,貼著她的胸口,陪她過了被磋磨的那些年、接過一家團圓的這些年。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摘下來。

  可她低頭,指尖還是解開了扣,把那枚墜子托在掌心,看了很一會兒,才小心地、鄭重地,給念梅戴上。

  "這枝梅,跟了媽媽一輩子。"她頓了頓,"今天,換它跟著你。"

  念梅低頭,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枚墜子上的梅花。

  "媽媽,這是外婆畫的那枝梅嗎?"

  "是。你外婆畫了一半,你爸爸照著畫完,又做成了這枚墜子。"沈知夏聲音輕下來,"你外婆的媽媽畫梅花,你外婆畫梅花,媽媽畫梅花,你也畫梅花。念梅,我們家的梅花,到你這裡,沒斷過。今天,讓它跟著你,去開新的枝。"

  念梅紅著眼眶,用力點頭。

  念梅出門的時候,顧聿風站在門口。

  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像很早以前,在沈家晚宴那個月亮底下站等她下車時一樣。念梅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爸爸。"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從小就給我講故事。講太爺爺,講外公外婆,講你和媽媽的故事。"

  "……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我知道。"念梅紅了眼眶,"所以我才謝謝你們。給了我一個……這麼好的家。"

  顧聿風看著女兒。他的眼眶也紅了,但沒掉眼淚。

  他抬手,想說什麼,最後只彎下腰,替念梅把婚紗拖地的後擺理了理,又直起身,把那片被風吹到她臉頰上的頭紗,輕輕別到耳後。

  "去吧。"他說,"你的路,自己走。家裡的大門,永遠開著。"

  "嗯。"

  念梅轉身,走上了婚車。

  關門的那一瞬,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院子裡那株老梅,枝頭正開著花,紅得發亮。

  沈知夏靠在顧聿風身邊,看著車子遠去。

  "顧聿風。"

  "嗯。"

  "她走了。"

  "嗯。"

  "家裡……空了。"

  "不會空。"他說,"還有我。"

  她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跟了你三十年。學的。"

  她笑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少貧。回去吃飯。"

  "好。"

  兩個人轉身,走回顧宅。

  身後,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很長。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樣的長度。

  走回門前,沈知夏忽然停下來,摸了一下自己空空的頸間。那裡戴了一輩子的東西,今天,跟著女兒走了。

  顧聿風走兩步,又回頭,看見她站在那兒。

  "捨不得?"

  "……有一點。"

  他沒說話。過了兩秒,伸手,從自己襯衫領口裡,也掏出一枚東西——一枚小小的、抹了鎢鋼光澤的圍棋黑子,拿紅繩繫著,掛在他脖子上,貼了不知多少年。

  "你什麼時候戴的這個?"

  "早把那枚墜子繫到你心裡的那天。"

  "……你藏了三十年?"

  "嗯。藏到今天,才拿出來。"

  沈知夏看著他手裡那枚黑子,忽然就笑了,眼眶也燙了。

  "你這人——"

  "進去吃飯。"他把棋子塞回衣領,"餓死我了。"

  "……好。"

  兩個人並肩走進去。夕陽在他們身後,鋪了滿院子。

  顧聿風沒告訴她,那枚黑子,是當年他頭一回教念梅的爺爺下棋時,爺爺親手放到他掌心的那顆。爺爺說,顧家的男人,得護著家人,也得失個明白。那枚子,他跟了她三十年,今天才捨得亮出來。

  ——那天晚上,念梅在婚車上,低頭看那枚新戴上的寒梅墜子,又側頭看了一眼車窗外一路開過去的梅花樹,輕聲笑了。

  "媽,"她在心裡說,"我一定,讓開著梅花的家,一直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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