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自我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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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繼續往下卸。左邊眉毛卸完,露出眉尾那道很淡的舊疤——剛入行時拍一場摔倒戲,磕在台階上,當時沒錢就沒捨得去醫院縫針,自己貼了個創可貼繼續拍,最後留了這個細小的傷疤。

  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沒有經紀人,沒有工作室,沒有顧嶼。只有她自己,那時候她敢拼——敢用最笨的辦法扛下所有傷。現在呢?她依然敢拼,只是拼的方式變了。

  那時候拼的是體力,現在拼的是定力。定力比體力更難——因為所有人都站在外面喊「你為什麼不說話」,你要能忍住不開口。但定力不等於沉默,她可以不被別人的時間表推著走,可以不在被逼問時回答——但該說的話,早晚還是要自己說出來。

  她想起方則言在台上說的那句話——「直覺是算法算不出來的,經歷是算力堆不出來的。」方則言說的是對的。

  她的每一部戲都是長出來的——從來不是靠別人給的。方則言說這句話的時候,只是用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沈鹿」這個人——是「沈鹿」這個符號。他用她的符號來講他自己的技術理念。她沒有義務配合他,她是演員,不是任何人的論據。

  她把右邊臉頰的粉底擦掉。那一小塊比周圍膚色淺的皮膚露出來了——拍《長安》時有一場雨戲,在水裡跪了四個小時,膝蓋泡到發白,臉上曬到脫皮。

  後來長出來的新皮顏色淺一些,一直沒恢復,她看著那塊淺色的皮膚。不回應方則言,不是因為方則言不重要——是因為他不是她的戰場。

  她的戰場在片場,她要用每一場戲來回應所有質疑她的人——不是回應方則言,是回應「資源咖」這三個字。

  方則言說她的戲好,這是他作為技術專家的判斷。但他的判斷不是她的勳章——她的勳章是演過的每一部作品。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定義她是誰,包括方則言。

  嘴唇上的口紅卸掉之後,那道乾裂的口子完全露出來了。她伸出拇指輕輕按了一下,疼。她看著那道乾裂的口子,她從沒覺得自己不可替代。

  演《長安》時跪在雨里,一遍又一遍重拍,跪到膝蓋淤血,化妝師跟她說過一句話:「你對自己太狠了。」她當時笑了笑沒接話。她不是狠——她是知道這個圈子裡隨時有人能替代你。她能做的就是每次站在鏡頭前都比上一次更好,更好一點,再更好一點。不是為了不被替代——是為了走到最後的時候回頭看,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沒有捷徑。

  她把所有妝容都卸乾淨。毛巾浸了溫水擰乾,敷在臉上。熱氣蒸騰,毛孔慢慢張開。在毛巾下面的黑暗裡,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緩慢的,沉的。

  她問了自己第一個問題:如果重來一次,還會選顧嶼嗎。

  答案是會。


  不是替她擋,不是替她說——是讓她知道,她在外面不管多狼狽,回到家總有一顆冰糖在床頭柜上等她。

  他沒有用他的資源幫她拿過任何角色,但他讓她有了一個可以安心拍戲的家。這個家不是避風港——是她的底線。她知道不管外面風浪多大,總有一盞燈在等她。

  接著她又問了自己第二個問題:如果她沒有嫁給顧嶼,她現在會在哪裡,是因為有了顧嶼才了她現在的成績嗎?

  不是的,她應該還在拍戲,只可能沒這麼多關注,沒這麼多的緋聞上熱搜而已,她一定還在拍,因為她只會演戲。她跑了這麼多年龍套不是為了嫁人,是為了站在鏡頭前面,她喜歡拍戲。這條路她選了,不管嫁給誰她都會走到底。如果有一天她停下來,那一定不是因為沒人看——是因為她自己走完了想走的路。但在那之前,她會一直走。

  她把毛巾拿下來。鏡子裡是一張完全素淨的臉。沒有粉底,沒有眼線,沒有口紅。只有她自己。

  眉尾那道疤在燈光下泛著淡白色,臉頰上那一小塊淺色的皮膚,嘴唇上那道乾裂的口子。每道痕跡她都認得——這道疤是第一次演摔跤戲留的,這塊淺色皮膚是雨里跪出來的,這道口子是今天一整天沒喝水裂開的。

  它們不是瑕疵——是她的履歷。每一道痕跡對應一部戲、一次試鏡、一次被拒了又站起來的經歷。這些痕跡不會說謊,它們在替她說話——那些寫在皮膚上的台詞,比任何專訪都有說服力。

  她拿起筆,翻開筆記本扉頁。寫下一行字,字跡很用力,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片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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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之後她把筆放在桌上,關了鏡前燈。鏡子裡的人消失在黑暗裡。

  明天回片場。她的路不在熱搜上,在下一個鏡頭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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