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樓上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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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2章 樓上樓下

  韋斯特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開口。

  通訊另一端的張振宇,也沒有半點催促的意思。

  整間頂層會客廳靜得離譜。

  沙發被韋斯特剛才起身時帶得向後滑出一段距離,停在地毯邊緣。

  桌上的茶杯輕輕晃了一下,茶麵盪起一圈細小漣漪,很快又恢復平靜。

  韋斯特緩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驚疑。

  他沒有低頭去查看終端屏幕上飛速跳動的追蹤數據,反而緩緩抬眼,望向落地窗外的整片星京。

  午後的陽光依舊很好。

  星京的天空乾淨明亮,雲層很薄,像被風輕輕擦過。遠處行政區的高樓鱗次櫛比,空中交通線在不同高度有序穿行,一架架飛行器像被無形軌道牽引著,安靜而穩定地划過城市上空。

  他所處的這棟建築,是這片核心行政區的制高點之一。

  窗外沒有比他更高的大樓。

  也沒有任何一處可以直接俯瞰他所在會客廳的建築。

  智能玻璃處於最高級別單向遮蔽狀態,外部看不到裡面。

  牆體內部鋪設了多層高密度信號隔絕材料,搭配獨立運行的反監聽系統,理論上能夠隔絕一切外部監測、信號捕捉與聲音收錄。

  這裡本該是整個星京最安全、最隱秘的私密空間。屋內發生的所有對話、所有舉動,都該徹底隔絕在外界的窺探之外。

  可張振宇方才那句精準無比的話,卻像親眼目睹、親耳聽聞一般,精準戳中了他所有隱秘部署。

  韋斯特的目光在窗外停留了幾秒。

  他強行壓下心裡的驚疑,重新開口,聲音依舊冰冷。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通訊那頭傳來張振宇輕輕的笑聲:「秘書長,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剛剛才敲定布置的任務,轉瞬就忘得一乾二淨。」

  韋斯特眉眼微沉,語氣冷硬:「張上校,如果你打通這通通訊,只是為了說這些莫名其妙的廢話,那我們沒有繼續交談的必要。」

  「別急。」張振宇說道,「好不容易接通一次,直接掛了多可惜。」

  「你如今是星盟安全局在冊通緝人員。」韋斯特語氣居高臨下,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主動聯繫我,是打算自首歸案?」

  張振宇輕笑一聲,語氣淡然:「秘書長,我一直覺得你這種人很有意思。手裡的底牌已經折損大半,處境早已被動,卻還習慣性端著贏家的姿態說話。」

  韋斯特眼底寒意再添幾分,垂眸掃了一眼手中的私人終端。

  追蹤程序正在全速運行,屏幕上的信號來源節點在飛速跳轉、閃爍,毫無規律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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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京本地基站、太行星系中轉節點、火星遠程中繼站、月球軌道信號塔、達爾貝達海岸基站,還有大量刻意偽造的廢棄虛擬節點,輪番在界面上快速閃過。

  每一個節點的停留時間都不足半秒,轉瞬便被新的虛假信號覆蓋,根本無法鎖定真實源頭。

  張振宇必然清楚他在啟動追蹤溯源,卻全然不在意,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縱容的意味。

  韋斯特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地說道:「你既然主動找我,總不會只是為了逞口舌之快。」

  「當然不是。」張振宇說道,「我這個人一向很務實。」

  「那就說正事。」韋斯特依舊維持著高高在上的姿態,不肯落下半分氣勢。

  「好。」張振宇語氣放緩,「我想和秘書長見一面。」

  韋斯特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異動:「見面?」

  「沒錯。」張振宇淡淡回應道。

  「你覺得我會去見一個通緝犯?」韋斯特語氣帶著嘲諷與質疑。

  「你會不會來,是你的選擇。」張振宇不卑不亢,「但我篤定,你一定會對我手裡的東西感興趣。」

  「我只對你主動落網這件事感興趣。」韋斯特冷聲道。

  「那你大可以帶人前來。」張振宇語氣輕鬆隨意,毫無忌憚,「不過我建議不必興師動眾。人太多,場面太亂,我們的交易就不好談了。」

  韋斯特沉默數秒,壓下心底的猜忌,沉聲發問道:「你想談什麼?」

  「一場交換而已。」

  「交換什麼?」

  「我手裡有個小東西。」張振宇的語速不疾不徐,「我想用它,換秘書長高抬貴手,終止對我的所有追捕,順便撤銷我身上的全部通緝令。」

  韋斯特沒有立刻應答。

  小東西。

  短短三個字,已經讓他心底有了清晰的預判。但他身居高位多年,早已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即便心中瞭然,面上也不露分毫破綻,更不會主動接話暴露心思。

  他語氣冰冷,刻意裝作一無所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通訊那頭的張振宇低笑一聲,瞭然於心。

  「秘書長這般謹慎,看來心裡早就猜到答案了。」

  「張振宇,不必故弄玄虛。」韋斯特語氣冷厲。

  「算不上故弄玄虛。」張振宇語氣平淡,「不過是我剛剛從深海里撈上來的一件小寶貝罷了。」

  韋斯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深海。小寶貝。

  這兩個關鍵詞串聯在一起,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必然是灰燼海底算力中心的核心晶片,那顆專為「灰燼之弦」量身研發、耗費無數代價打造的唯一算力核心,也是灰燼布局地球多年的根基命脈。

  韋斯特心底一沉。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我依舊聽不懂你的言外之意。」他沉聲重複。

  「沒關係。」張振宇語氣從容,「你可以裝作聽不懂。只要我們談條件的時候,你心裡清楚就夠了。」

  韋斯特緩緩坐回沙發。

  他不想再讓張振宇從他的反應里判斷出太多東西。

  「你想如何交換?」他終於鬆口詢問。

  「這就要看秘書長的誠意了。」

  「既然真心洽談,就拿出該有的態度。」韋斯特語氣強硬,「你空口無憑,只要求我撤銷通緝、終止追捕,未免太過不切實際。」

  「現實不現實,不取決於我。」張振宇說道,「取決於秘書長到底有多想把那個小東西拿回去。」

  韋斯特淡淡說道:「我說過,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就當我是從海邊撿了塊漂亮石頭吧。」

  「就為了你口中一塊隨手撿到的石頭,我為何要撤銷星盟官方通緝?」韋斯特冷聲反問,步步緊逼。

  「因為這塊石頭的價值,遠超你的想像。」張振宇緩緩道,「至少對某些人而言,它價值連城。」

  「你這是在公然威脅我?」韋斯特微微眯起雙眼,眼底寒光乍現,「你真以為,自己能逃脫星盟的追捕?」

  「從頭到尾,想要置我於死地的,從來只有秘書長一人。」張振宇輕笑一聲,語氣通透,「星盟的追捕,不過是你假借公權的私怨罷了。所以我才主動來找你談判,尋求交換。」

  「先把東西交出來。」韋斯特沉聲命令,帶著根深蒂固的上位者姿態。

  張振宇輕笑了一聲說道:「秘書長,我也是退休多年的老傢伙了,可不是才入職的新人。

  韋斯特沉默良久,心底權衡利弊,最終壓下強勢姿態,放緩語氣:「那你想怎麼交易?」

  「很簡單。」張振宇說道,「我先看到我的通緝被取消。然後我們再討論怎麼交換。」

  韋斯特冷笑:「你以為撤銷星盟安全局通緝,是一句話的事?」

  「對旁人或許很難。」張振宇語氣篤定,「但對秘書長而言,不過是稍費周折的小事。我相信你完全能夠辦到。畢竟,這個通緝本就是因你而起。」

  「你太看得起我了。」韋斯特冷聲道。

  「我沒有。」張振宇說道,「我只是足夠了解你。」

  韋斯特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張振宇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刀尖一樣划過他的神經。

  「張振宇。」韋斯特緩緩說道,「你最好想清楚。你手裡的東西,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重要,它也許不是籌碼,而是催命符。」

  「這個我當然知道。」張振宇說道,「所以我才更要把事情談清楚。」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就各憑本事。」張振宇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坦蕩又冷硬,「你繼續派人追捕,我繼續隱匿行蹤。你繼續布局暗害,我繼續拔除你藏在暗處的所有釘子。我們慢慢耗著,看誰最先撐不住。」

  韋斯特臉色陰沉:「你這是在公然挑釁星盟安全委員會的權威。」

  「我從來沒有挑釁星盟。」張振宇語氣淡然,立場清晰,「我只是在和一個處心積慮想要殺我的人,談一場平等交易。秘書長,不必把個人私怨,捆綁上整個星盟。星盟,從來不是你的私人工具。」

  韋斯特一時語塞,沉默不語。

  會客廳再度陷入死寂。

  就在這時,終端屏幕上飛速跳轉的追蹤節點驟然閃爍一下。一個真實的定位信號短暫浮現,精準落在星京中央區核心範圍。

  這個真實點位僅僅停留不到一秒,便被鋪天蓋地的虛假節點徹底覆蓋、抹去,再也無從溯源。

  韋斯特死死盯著方才一閃而逝的坐標,眼神驟然凝固,心底的不安無限放大。

  通訊那頭的張振宇仿佛精準洞悉了他的所有操作,適時輕笑出聲:「別白費力氣追蹤了,沒有任何意義。」

  韋斯特嗓音發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現在就在星京?」

  「也許。」張振宇笑著說道。

  「你敢來星京?」

  「為什麼不敢?」張振宇說道,「這裡空氣不錯,秩序也很好。最重要的是,秘書長就在這裡。」

  韋斯特眼神陰沉。

  「你在找死。」

  「很多人都這麼說過。」張振宇說道,「但通常最後比較麻煩的是他們。」

  這句話之後,張振宇沒有繼續兜圈子。

  他緩緩說道:「秘書長,我給你一點時間。通緝取消之後,我會再聯繫你。」

  「如果我不取消呢?」

  「那我也會再聯繫你。」張振宇說道,「只是到時候,談的可能就不是交換了。」

  韋斯特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張振宇說道:「先這樣吧。下次見。」

  話音落下,通訊徑直斷開。

  終端屏幕驟然暗下,可追蹤界面依舊在瘋狂刷新、跳動。十餘秒後,屏幕上所有密密麻麻的虛假節點同步熄滅,徹底歸於空白。

  追蹤,徹底失敗。

  韋斯特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會客廳外,安保系統仍處於待命狀態。門外的警衛沒有進來,因為他沒有下達命令。

  他看著暗下去的通訊界面,臉上的表情已經陰沉到極點。

  張振宇或許身在星京,或許只是刻意製造假象。可毋庸置疑的是,方才這間加密會客廳里的所有對話、所有隱秘部署,對方全都一清二楚。

  想到這裡他不禁又抬頭四下看了一圈,突然生出強烈的不安感。

  張振宇似乎能看見他。

  不一定是真正意義上的看見。

  但他一定通過某種方式,捕捉到了這裡發生的情況。

  韋斯特抬頭看向落地窗。

  外面依然沒有任何比這棟樓更高的建築。

  他所在的會客廳沒有外部監控,沒有可被遠程接入的普通設備,牆體也有反監聽層。

  層層防護之下,對方究竟是如何穿透壁壘,洞悉一切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是這份未知,讓恐懼與不安愈發濃烈,沉沉壓在心頭。

  這一刻,他才真正切身感受到,昔日安全系統第一特工的恐怖實力。那不是虛名,是實打實、深藏不露的強悍。

  他下意識環顧四周,飛速梳理可行的應對方案,心底卻無比清醒。此刻絕對不能大張旗鼓地展開搜查。

  這裡是星京中央核心區,是星盟的行政心臟。

  他可以調動很多力量,但不能毫無理由地封鎖安全委員會辦公區域附近的某棟大樓。

  尤其是在灰燼剛剛遭受重創、鄭文律案仍未完全平息的時候,他不能讓太多人注意到自己的異常。

  韋斯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他仍然感覺,某種無形的東西正在靠近。

  像一根細線,已經繞到他的脖子邊。

  同一時間。

  這棟摩天高樓樓下,地下十二層停車場裡。

  一輛藍色超跑靜靜停在角落的車位里。

  地下停車場的燈光很冷,地面乾淨到幾平能映出車身輪廓。這裡屬於高權限區域,車輛很少,偶爾有自動巡邏機器人沿著固定路線經過,發出輕微的電機聲。

  藍色超跑的車窗從外面看不見裡面。

  車內,張振宇半躺在放倒的駕駛椅上,已經換成了另外一副面容,依舊是索菲亞提供的身份。

  他就在韋斯特所在高樓的地下停車場。

  距離那間頂樓會客廳,只隔著三百多層的距離。

  張振宇從灰燼海底算力中心附近的海邊離開後,沒有返回達爾貝達市區。

  他沿廢棄海防路擺脫追蹤後,很快抵達了安德烈提前準備好的一處小型私人機場。


  他駕駛著這架私人飛機飛離了達爾貝達,但並沒有直接降落星京。

  畢竟作為整個星盟的政治中心,對於飛行器進入的審查手續還是很嚴格的。

  他先是飛到離星京不遠的一座小城,在那裡正常降落,走私人機場通道離開。剛出候機樓,一輛藍色超跑就已經等在外面。

  這是安德烈把他之前丟在半路的那輛超跑給遙控駕駛了過來。

  當韋斯特在頂樓會客廳聽灰燼高層匯報海底算力中心被毀的時候,張振宇已經把車開進了這棟樓的地下停車場。

  他能這麼容易找到韋斯特,是因為早在鄭文律葬禮那天,他就已經在感知世界裡給韋斯特做了標記。

  何況現在新人類本來就不多,只要距離足夠近,張振宇就能在感知世界裡重新捕捉到韋斯特的位置。

  所以他躺在自己的車裡,便能「看見」幾百米垂直高度上的韋斯特,通過他的讀唇能力,自然也能「聽見」秘書長說了什麼。

  耳麥里,安德烈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幾分輕鬆的感慨:「所有追蹤痕跡已經徹底清理乾淨。不得不說,這位秘書長的追蹤系統遠比預估的更靈敏、更高效,差一點就順著線索摸到星京核心區了。」張振宇笑了笑。

  「讓他摸到一點也沒關係。」

  「你是故意的?」

  「讓他知道我可能在星京,比讓他完全不知道更有用。」

  「刻意製造心理壓力?」

  「嗯。」張振宇輕輕應聲。

  安德烈沉默片刻,帶著幾分戲謔問道:「你現在明明就在他樓下,咫尺之遙,真的不直接上去?好好教訓一下這位高高在上的秘書長大人?」

  張振宇把終端放回中控台,淡淡說道:「上去做什麼?」

  「比如把他從那張漂亮沙發上拎起來,按在牆上問問鄭文律的死,問問灰燼,問問天青漩露。」安德烈說道,「你不是很擅長這套嗎?」

  「那是在對付傅秉義那種人時有用。」張振宇說道,「韋斯特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身居高位,身兼數職,是星盟權力核心層的關鍵人物。」張振宇條理清晰,「沒有實打實的鐵證,貿然動他,等同於主動站在整個星盟權力體系的對立面,把自己徹底推到絕境,得不償失。」

  安德烈說道:「你現在不也已經是通緝犯了?」

  「性質不同。」

  張振宇啟動車輛。

  藍色超跑的引擎沒有發出轟鳴,只有一陣低沉的能量流啟動聲。車身輕輕抬起,懸浮系統進入工作狀態。

  「嚇一嚇他,讓他不知所措,才會開始犯錯。」張振宇說道,「現在我們沒有任何能把這個星盟高官真正拉下來的證據。」

  「你手裡不是有灰燼之弦的核心晶片?」

  「這只是灰燼的罪證,不是韋斯特的直接罪證。」張振宇冷靜地說道,「即便晶片中藏有間接線索,也不足以撼動他的地位。對韋斯特這種層級的人物,零星的間接證據,根本無傷大雅。」

  安德烈笑了笑。

  「所以你要讓他自己犯錯。」

  「沒錯。」

  張振宇操控超跑緩緩駛離停車位。

  車輛行至自動閘口前短暫停留,停車場智能系統快速掃描車牌與通行權限,確認無誤

  後,閘口無聲抬起,暢通放行。

  藍色超跑順著幽深的地下車道,朝著地面出口駛去,接著便悄悄地融入星京午後的車流之中,無聲無息,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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