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修塔
修塔的主意，陸遠想了幾天。修塔不是小事。塔一動，陣一動，底下那東西也動。陸遠賭得起，因為韓渠不動，城裡穩。韓渠不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了也攻不下來。牆補了，井有水，塔快好了，陸遠估摸，韓渠是在等城堡的令——等上頭說「撤」或說「增兵」。兩種令，哪一種先到，決定這圍是解還是緊。陸遠賭的是「撤」：客軍的弦，快斷了。趁這空，他把塔修上。
第三十八天，陸遠開始修塔。
塔在城心，八角，原先高七層，頂上破了個口，風從口裡灌，塔身裂了幾道縫，縫裡生著青苔。塔門朝東，和城門一個向。門裡頭是旋著的石階，階上落著灰，踩上去吱呀響。陸遠上去過，每一層都看了：一層的陣紋最全，往上每層少一截，到第七層，只剩牆角一圈刻痕，斷口處露著青黑的硬物。
「那硬物，」維德立在塔門口，「是封印陣的骨。陣從塔底起，繞塔轉七圈，到第七層收口。第七層的口，當初被人撬過——撬的人，不把這東西當陣，當礦。鑿不動，就扔下了。」
「誰撬的。」陸遠問。
「早了。」維德說，「三百年前，這塔還新。後來墓園荒了，塔也荒了，撬的人早成了灰。」
維德補了一句：「這陣，是亡靈之神的祭司布的。神睡了，陣替他守著底下那東西。三百年，陣自己撐著，到第七層那次被撬，才漏了白。」陸遠記著「亡靈之神」——設定里說，這神的傳說，第六卷才收。眼下碰了陣，等於提前踩了第六卷的線。他沒怕，只是把「第六卷有人來找」這句話，壓在了心裡。
修塔前，維德先清了塔里的灰。三百年的灰，積了半尺，陸遠讓人用簸箕端出去，倒在牆根。灰里夾著碎骨、斷甲、半截箭，是當年墓園荒時留下的。維德說，這些不用留，陣要的是乾淨。灰清了，塔里的味，從霉變涼。
陸遠讓人把塔頂的破口先苫了——不苫，雨灌進去，陣紋更糟。苫用的是補牆剩的油布，釘在頂上，壓了石。封塔頂，匠戶頭姓康，帶了六個匠戶。破口有丈寬，油布得拼三幅，釘十二顆釘，壓的石得選輕的，免得墜破布。康姓的爬上塔頂，腰上拴了繩，繩那頭拴在塔身的裂縫釘上。風大，他趴著釘，釘一顆，手抖一下。陸遠在底下看著，沒催。塔頂苫完，康姓的下來，臉白，說了一句「這塔，比牆險」。
維德不碰石，它只說。說哪塊石板嵌哪，說紋怎麼對，說涼怎麼壓。匠戶聽它的，手穩。陸遠在旁邊看，發現維德說的，和塔里的紋嚴絲合縫——三百年，它記著這塔的每一道紋。這讓他安心：塔交在懂的人手裡。
修陣，先從塔底起。塔底有個坑，是奪城時填平的，三塊刻紋石板補過斷口，還留著邊角料。維德把邊角料撿出來，對了對紋，說夠補第七層那一角。陸遠讓人把三塊石板從坑裡起出來，抬到塔下。
「青石壓陣，」維德說，「涼壓白。第七層的白，是聖光殘的，壓不住，陣就接不上。青石的涼，比井涼硬，能壓。」
青石還在塔根供著，離地三寸。陸遠讓人把石台挪到塔門口，涼氣順著門往裡灌。維德說，還差一點，得把石抬進塔底，壓在陣眼上。
抬石進了塔底。塔底是個圓坑，坑底刻著一圈紋，紋到半截斷了。維德把邊角料石板嵌進斷處，紋對上了，可紋里沒有光——缺了引。
「引在第七層。」維德說，「第七層的陣眼，得點一下。」
陸遠跟著維德上到第七層。第七層的斷口，青黑硬物露著，硬物表面有一道淺槽，槽里幹著，像是被什麼引過，引子早沒了。維德說，那引子，是亡靈之神的殘念——第六卷才說得清的東西。眼下不用那麼重，用青石的涼，能頂。
辦法是：青石壓塔底陣眼，涼氣從塔底順著陣紋往七層走，到第七層，把槽里的白壓住，陣就通了。
「通了，塔能到哪一層。」陸遠問。
「招魂，到進化。」維德說，「骷髏兵，能往骷髏勇士走。勇士，比兵硬一倍，能扛披甲的刀。」
陸遠算了算：三十具兵，若能轉一半成勇士，就是十五勇士加十五兵，頂原先六十兵的力。圍城的牆，更穩了。
石重，塔窄，旋階只容兩人並肩。匠戶用粗麻繩兜了石，前兩人提，後兩人托，一步一停。到第三層，繩子磨手，前頭那人手腕勒出了血，陸遠讓人換了布墊。康姓的說，這石邪，越往上越沉——不是真沉，是涼，涼氣順著繩往上爬，手僵。陸遠讓骨頭在頭裡扶著，白骨不嫌涼。挪到第七層，青石壓在斷口那青黑硬物上，涼氣一壓，硬物表面的白，肉眼可見地淡了——不是沒了，是縮進槽里，被壓住了。
維德在陣眼前蹲下，手指沿著紋走，走走停停。走到第七層的收口，它停了，抬頭：「差一塊。」
「哪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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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底那三塊邊角料，補了斷口，還差一截。」維德說，「短的那截，在塔外。」
「塔外哪。」
「你撈青石那口井。」維德說，「井底那塊，和這石板一個料。當初井底的東西，不止青石——青石是面上的，底下還有。底下那塊，是陣的鑰匙。」
陸遠想起第39章撬井、第42章撈石。井底那涼，他以為是水涼，原來是石涼。石分兩塊，面上撈了青石，底下那塊，還壓在井底。
「再下井。」他說。
這回不是偷著下，是明著下。白天，他帶了兩具骨頭，下到井底。井底比上次更空——第42章撈青石時還有土墊著，這會兒土刨光了，底是石，石面刻著紋，紋深，像刀刻進三分。陸遠趴在井底，用手指順著紋走，走到中間，紋匯成一個圈，圈心凹著，正好嵌那塊石。小七在井口往下看，問「底下有啥」，陸遠說「塔的根」。小七不懂，可他看見陸遠臉上映著井底那點暗光，沒再問。
他把那塊石起了出來。石比青石大，三尺見方，重得兩具骨頭抬著都晃。抬出井，抬進塔，壓在塔底陣眼旁——青石壓白，這塊壓紋。兩塊一合，塔底的陣紋，肉眼可見地亮了一線。
維德在第七層，感覺到了。它說：「通了。」
陸遠上到七層。斷口的白，全縮進槽里，紋里透出一點暗光，順著塔身往下走，一層一層，亮到塔底。
塔身透出的光，是暗的，不刺眼，可城裡活人看見了。有人從窗里探出頭，看見塔亮了，喊了一聲。阿石出來看，愣了下，跟身邊的人說「塔活了」。陸遠沒制止這聲喊——塔修好，該讓人知道。士氣這東西，牆給水給，還得給點信。塔亮那一下，守在牆上的骨頭也感覺到了。白骨不抬頭，可貼著塔的那幾具，微微轉向塔心。維德說，那是塔在喚兵——陣通了，兵就近。陸遠看著，心裡那分底，又實了一分。
「能招了？」陸遠問。
「能招了。」維德說，「可招出來的，得有屍。屍越多，轉的越多。」
陸遠記著：招魂靠屍，進化靠塔。眼下屍不夠——守城死的敵兵，招了魂成了兵，可要轉勇士，得有更強的屍，或者更多的屍。他盤算：三十具兵里，先轉十具成勇士，剩下的二十兵護著。十勇士，能頂二十兵的牆。韓渠再來攻，牆更硬。轉的屍，從哪來？等下一波攻城，死的敵兵，挑強的轉。眼下不急，塔通了，時候就對了。
「亡靈之神的東西，你碰了。」維德立在塔底，頭骨對著陣眼，半天說了一句。
「碰了。」陸遠說，「不碰，塔修不好。」
「第六卷，有人會來找。」維德說，「找這陣的。你提前碰了，他們來的時候，陣是通的。」
「通的比斷的好守。」陸遠說。
維德走後，陸遠在塔底又站了會兒。兩塊石供著，涼氣在塔里轉，塔身不再灌風。他伸手摸了摸青黑硬物，涼，不冰。底下壓著的，是亡靈之神的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急知道。第六卷的事，留給第六卷。眼下，這塔是他的。他拍了拍石台，轉身出去。
維德沒再說。它活了三百年，見過陣開，見過陣閉，知道通與斷，都只是時候的事。
他摸了摸塔的方向。涼氣隔著牆，淡淡地滲過來，那覺比昨夜更實在些。他想起維德說的「第六卷有人來找」——那是後話。眼下，塔轉著，豆長著，城裡的人，睡得比前幾日沉。
他下了城頭，又去塔邊站了站。塔身的光滅了——那是陣通時的一下，過後不亮，只在紋里留著暗。可涼氣實了，城中人睡得沉。陸遠想，等韓渠再來，這塔，能多扛一陣。他扶了扶塔門框，那涼，從指尖傳到心裡。三十具兵，十具要轉勇士，剩下的，護著城。算得過來。
這一夜，沒人來攻。豆在長，塔在轉，城在腳下。
第三十八天，陸遠開始修塔。
塔在城心，八角，原先高七層，頂上破了個口，風從口裡灌，塔身裂了幾道縫，縫裡生著青苔。塔門朝東，和城門一個向。門裡頭是旋著的石階，階上落著灰，踩上去吱呀響。陸遠上去過，每一層都看了：一層的陣紋最全，往上每層少一截，到第七層，只剩牆角一圈刻痕，斷口處露著青黑的硬物。
「那硬物，」維德立在塔門口，「是封印陣的骨。陣從塔底起，繞塔轉七圈，到第七層收口。第七層的口，當初被人撬過——撬的人，不把這東西當陣，當礦。鑿不動，就扔下了。」
「誰撬的。」陸遠問。
「早了。」維德說，「三百年前，這塔還新。後來墓園荒了，塔也荒了，撬的人早成了灰。」
維德補了一句：「這陣，是亡靈之神的祭司布的。神睡了，陣替他守著底下那東西。三百年，陣自己撐著，到第七層那次被撬，才漏了白。」陸遠記著「亡靈之神」——設定里說，這神的傳說，第六卷才收。眼下碰了陣，等於提前踩了第六卷的線。他沒怕，只是把「第六卷有人來找」這句話，壓在了心裡。
修塔前，維德先清了塔里的灰。三百年的灰，積了半尺，陸遠讓人用簸箕端出去，倒在牆根。灰里夾著碎骨、斷甲、半截箭，是當年墓園荒時留下的。維德說，這些不用留，陣要的是乾淨。灰清了，塔里的味，從霉變涼。
陸遠讓人把塔頂的破口先苫了——不苫，雨灌進去，陣紋更糟。苫用的是補牆剩的油布，釘在頂上，壓了石。封塔頂，匠戶頭姓康，帶了六個匠戶。破口有丈寬，油布得拼三幅，釘十二顆釘，壓的石得選輕的，免得墜破布。康姓的爬上塔頂，腰上拴了繩，繩那頭拴在塔身的裂縫釘上。風大，他趴著釘，釘一顆，手抖一下。陸遠在底下看著，沒催。塔頂苫完，康姓的下來，臉白，說了一句「這塔，比牆險」。
維德不碰石，它只說。說哪塊石板嵌哪，說紋怎麼對，說涼怎麼壓。匠戶聽它的，手穩。陸遠在旁邊看，發現維德說的，和塔里的紋嚴絲合縫——三百年，它記著這塔的每一道紋。這讓他安心：塔交在懂的人手裡。
修陣，先從塔底起。塔底有個坑，是奪城時填平的，三塊刻紋石板補過斷口，還留著邊角料。維德把邊角料撿出來，對了對紋，說夠補第七層那一角。陸遠讓人把三塊石板從坑裡起出來，抬到塔下。
「青石壓陣，」維德說，「涼壓白。第七層的白，是聖光殘的，壓不住，陣就接不上。青石的涼，比井涼硬，能壓。」
青石還在塔根供著，離地三寸。陸遠讓人把石台挪到塔門口，涼氣順著門往裡灌。維德說，還差一點，得把石抬進塔底，壓在陣眼上。
抬石進了塔底。塔底是個圓坑，坑底刻著一圈紋，紋到半截斷了。維德把邊角料石板嵌進斷處，紋對上了，可紋里沒有光——缺了引。
「引在第七層。」維德說，「第七層的陣眼，得點一下。」
陸遠跟著維德上到第七層。第七層的斷口，青黑硬物露著，硬物表面有一道淺槽，槽里幹著，像是被什麼引過，引子早沒了。維德說，那引子，是亡靈之神的殘念——第六卷才說得清的東西。眼下不用那麼重，用青石的涼，能頂。
辦法是：青石壓塔底陣眼，涼氣從塔底順著陣紋往七層走，到第七層，把槽里的白壓住，陣就通了。
「通了，塔能到哪一層。」陸遠問。
「招魂，到進化。」維德說，「骷髏兵，能往骷髏勇士走。勇士，比兵硬一倍，能扛披甲的刀。」
陸遠算了算：三十具兵，若能轉一半成勇士，就是十五勇士加十五兵，頂原先六十兵的力。圍城的牆，更穩了。
石重，塔窄，旋階只容兩人並肩。匠戶用粗麻繩兜了石，前兩人提，後兩人托，一步一停。到第三層，繩子磨手，前頭那人手腕勒出了血，陸遠讓人換了布墊。康姓的說，這石邪，越往上越沉——不是真沉，是涼，涼氣順著繩往上爬，手僵。陸遠讓骨頭在頭裡扶著，白骨不嫌涼。挪到第七層，青石壓在斷口那青黑硬物上，涼氣一壓，硬物表面的白，肉眼可見地淡了——不是沒了，是縮進槽里，被壓住了。
維德在陣眼前蹲下，手指沿著紋走，走走停停。走到第七層的收口，它停了，抬頭：「差一塊。」
「哪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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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底那三塊邊角料，補了斷口，還差一截。」維德說，「短的那截，在塔外。」
「塔外哪。」
「你撈青石那口井。」維德說，「井底那塊，和這石板一個料。當初井底的東西，不止青石——青石是面上的，底下還有。底下那塊，是陣的鑰匙。」
陸遠想起第39章撬井、第42章撈石。井底那涼，他以為是水涼，原來是石涼。石分兩塊，面上撈了青石，底下那塊，還壓在井底。
「再下井。」他說。
這回不是偷著下，是明著下。白天，他帶了兩具骨頭，下到井底。井底比上次更空——第42章撈青石時還有土墊著，這會兒土刨光了，底是石，石面刻著紋，紋深，像刀刻進三分。陸遠趴在井底，用手指順著紋走，走到中間，紋匯成一個圈，圈心凹著，正好嵌那塊石。小七在井口往下看，問「底下有啥」，陸遠說「塔的根」。小七不懂，可他看見陸遠臉上映著井底那點暗光，沒再問。
他把那塊石起了出來。石比青石大，三尺見方，重得兩具骨頭抬著都晃。抬出井，抬進塔，壓在塔底陣眼旁——青石壓白，這塊壓紋。兩塊一合，塔底的陣紋，肉眼可見地亮了一線。
維德在第七層，感覺到了。它說：「通了。」
陸遠上到七層。斷口的白，全縮進槽里，紋里透出一點暗光，順著塔身往下走，一層一層，亮到塔底。
塔身透出的光，是暗的，不刺眼，可城裡活人看見了。有人從窗里探出頭，看見塔亮了，喊了一聲。阿石出來看，愣了下，跟身邊的人說「塔活了」。陸遠沒制止這聲喊——塔修好，該讓人知道。士氣這東西，牆給水給，還得給點信。塔亮那一下，守在牆上的骨頭也感覺到了。白骨不抬頭，可貼著塔的那幾具，微微轉向塔心。維德說，那是塔在喚兵——陣通了，兵就近。陸遠看著，心裡那分底，又實了一分。
「能招了？」陸遠問。
「能招了。」維德說，「可招出來的，得有屍。屍越多，轉的越多。」
陸遠記著：招魂靠屍，進化靠塔。眼下屍不夠——守城死的敵兵，招了魂成了兵，可要轉勇士，得有更強的屍，或者更多的屍。他盤算：三十具兵里，先轉十具成勇士，剩下的二十兵護著。十勇士，能頂二十兵的牆。韓渠再來攻，牆更硬。轉的屍，從哪來？等下一波攻城，死的敵兵，挑強的轉。眼下不急，塔通了，時候就對了。
「亡靈之神的東西，你碰了。」維德立在塔底，頭骨對著陣眼，半天說了一句。
「碰了。」陸遠說，「不碰，塔修不好。」
「第六卷，有人會來找。」維德說，「找這陣的。你提前碰了，他們來的時候，陣是通的。」
「通的比斷的好守。」陸遠說。
維德走後，陸遠在塔底又站了會兒。兩塊石供著，涼氣在塔里轉，塔身不再灌風。他伸手摸了摸青黑硬物，涼，不冰。底下壓著的，是亡靈之神的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急知道。第六卷的事，留給第六卷。眼下，這塔是他的。他拍了拍石台，轉身出去。
維德沒再說。它活了三百年，見過陣開，見過陣閉，知道通與斷，都只是時候的事。
他摸了摸塔的方向。涼氣隔著牆，淡淡地滲過來，那覺比昨夜更實在些。他想起維德說的「第六卷有人來找」——那是後話。眼下，塔轉著，豆長著，城裡的人，睡得比前幾日沉。
他下了城頭，又去塔邊站了站。塔身的光滅了——那是陣通時的一下，過後不亮，只在紋里留著暗。可涼氣實了，城中人睡得沉。陸遠想，等韓渠再來，這塔，能多扛一陣。他扶了扶塔門框，那涼，從指尖傳到心裡。三十具兵，十具要轉勇士，剩下的，護著城。算得過來。
這一夜，沒人來攻。豆在長，塔在轉，城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