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糧道
又過了六天，圍城到了第三十七天頭上。
這六天，陸遠把城裡的水線摸透了。井在城外東門外三十步，是那口老井——井底撈上來的青石供在塔根，涼氣卻留在了井裡，順著七道淺溝，鋪到城門外三十步。土溝引水進城，溝是露天的，水放不住，三天一換。換下來的水，澆牆根那排淺溝，涼早不在溝里了，可溝還在，人踩著踏實。
他每日去井邊站一站。井口的繩是新搓的麻繩，三丈長，提一桶上來，晃蕩著，水珠子濺在溝沿，涼氣撲臉。提水的兩個人，一個姓周，一個姓吳，都是城裡匠戶的親戚，輪班，一刻不離。陸遠問過，一桶水多重，一天提多少桶——周姓的算了算，說一天二百桶，供得上三百張嘴，還剩些澆豆。
他隔城看韓渠的營。營里也有井？沒有。北邊那個村有水，可村在三十里外，水得用車拉。一車六桶，馬馱，五十個人護。一天拉來回兩趟，供五百人喝，緊巴巴的，洗都省了。陸遠看著那支拉水的隊，心裡有數：韓渠的命門，不在牆，在桶。
「咱們的水，捏在自己手裡。」陸遠跟阿石說，「韓渠的水，捏在北邊那個村手裡。」
荒村並進來後，活人里阿石說話最管用。他原先是村裡的頭，會分糧，會排工，遭了旱那年，就是他領著人熬過來的。陸遠把人交給他，省心。阿石也上心——他自家也在城裡，婆娘和閨女都在，分糧的手，從不偏。
阿石是荒村來的，如今管著活人那一攤。他點了頭：「北村的糧，也是咱原先那樣，圈著。他們不種，靠送。送的線一斷，他們也短。」
「所以不碰它。」陸遠說，「碰了，他急。讓他慢慢地，自己短。」
阿石應了，下去點人。活人分五隊：守牆四十，搬物三十，水二十，火二十，其餘五十。水隊這二十個，專管提水、分水、看溝。其餘五十個，是活口，哪兒缺人補哪兒。點人的時候，阿石把一百六十多口過了一遍：老的歸火隊看鍋，小的歸水隊提水，壯的歸守牆、搬物。七個小七那樣逃來的，編在搬物隊，離兵器遠些——陸遠說，他們剛過來，信還沒立，別給刀。阿石記在心裡，點完名，把五隊的人按牆上的位置畫了張圖，貼在塔根。
陸遠把阿石留下的那本帳翻了翻——荒村的帳，記著戶、記著口、記著糧。這會兒用不上了，可帳上的法子還在：分三處，上鎖，鑰匙三把。阿石說，荒村那年遭了旱，就是這麼分的，東倉西倉，一家遭了另一家還有。
「你倒是記得。」陸遠說。
「記得餓。」阿石說，「餓過一回，這輩子都記得。」
陸遠沒接話。他想起自己穿過來頭幾天，也是餓。礦洞裡那點乾糧，數著粒吃。這會兒城裡不餓，可他不敢松。
他讓人把糧再盤了一遍。米十七石，豆九石，雜糧三石，菜乾兩捆。一百六十口人，一天一石出頭，緊巴巴的，能撐二十來天。阿石把帳又算了一遍：米十七石，一人一天兩升，一百六十口，一天三石二——這數不對。陸遠算的是「出頭」，阿石算的是「緊」。差的那一石，是騾馬的料。騾馬不能餓，餓了拉不動車，也馱不動桶。陸遠把騾馬的料單獨劃出來，從雜糧里扣。
「種。」陸遠說。
阿石沒聽懂：「種什麼。」
「豆。」陸遠說，「城裡空地不少。牆根、房前、塔後頭，見縫插針，種豆。圍多久，種多久。」
阿石愣了下，笑了：「城牆根種豆，這倒新鮮。」
「豆耐活。」陸遠說，「不用肥，澆點水就長。二十來天收一茬，收不上來的，根還在，還能再發。」
他讓人翻了城裡的空地。翻地用的是補牆剩下的鋤和鍬。牆根的土硬，得刨；房前的土松，一鋤一個坑；塔後頭背陰，土潮，點下去怕爛根，阿石讓人摻了沙。牆根那溜、房前那片、塔後頭那塊，統共翻出七八畝。豆種從糧里勻出一石，泡了一宿，脹了，指尖一掐冒白，點下去。水隊的活兒多了一樁：澆豆。
小七在搬物隊，也來翻地。他手上有繭，鋤頭拿得穩。陸遠路過，看他一鋤一鋤，鋤得直。
「你會種地。」陸遠說。
「我爹教的。」小七說，「他死在南路上了。我娘還在南邊。」
陸遠頓了頓：「等圍解了，你娘要是還在，我讓人去接。」
小七沒抬頭，鋤頭頓了一下：「……您真接？」
「真接。」陸遠說，「能接一個是一個。」
小七沒再說話，鋤頭又動起來。可陸遠看見，他鋤得比剛才輕了些。
豆點下去第三日，牆根的芽齊了。陸遠每日路過都看一眼。阿石說，豆這東西，根紮下去就不怕旱，怕的是苗期被人踩。他讓人沿豆壟插了竹籤，寫上「苗」，活人路過繞著走。小七那撥搬物隊，挑水澆豆，順手把踩歪的扶正。城裡的節奏，慢慢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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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偵察的骨頭回來說，韓渠的拉水隊，又多了一輛車的桶——可車上的人，比前幾日少了五個。骨頭出北縫，往北走，貼著道邊的草棵，爬到離水車半里的地方，趴著數。數車，數人，數桶。回來報的是數出來的，不是猜的。陸遠要的就是這個數：車還是那些車，桶補了倆，人少了五個——不是少了，是跑了。北村那邊看守鬆了，跑一個少一個。
陸遠琢磨過韓渠的兵。五百人，三百披甲，是城堡的；一百二十騎，是抽調的；八十輔兵，是抓來的。披甲的想回去領功，抽調的想回家，抓來的想逃。三種人，三種心。韓渠壓得住一時，壓不住長久。圍城越久，越壓不住。
「他的人，往咱這兒跑，往家跑，就是不往回跑。」陸遠跟維德說，「這兵，帶不長。」
維德在塔根，青石供著，涼氣淡淡：「客軍，都這樣。不是自己的城，不是自己的糧，撐一個月是仗義，撐兩個月是熬，撐三個月，就該散了。」
「他撐了快四十天了。」陸遠說。
「快四十天，不是四十天。」維德說，「還差那一口。那一口氣泄了，就收不住了。」
陸遠記住了這句。他讓骨頭往南看糧道，往北看水線，每日一報。報上來的，都是同一個意思：韓渠的線，一天比一天細。
南邊糧道，岔口那兩三輛騾車，這周只過了四趟，蓋著麻布，車上的麻布補丁摞補丁。北邊水線，五十個人，馬瘦了，桶漏了，護車的刀也懶得拔了。
「他短他的，咱省咱的。」陸遠把這句話，跟阿石、齊老栓都說過一遍。
城裡真就省。一頓飯，粥稠了變稀，稀了添水。一天兩頓，改成兩頓但減量。活人里有人嘀咕，阿石去安撫：「省著點，仗還長。城在，糧在，人在，就有指望。」
倒是沒人慌。補牆那幾日，人已經信了——牆補上了，井有水，骨頭聽令，陸遠說話算數。圍城的怕，是怕糧盡，如今糧分了、豆種了，那點怕，淡了。
夜裡，陸遠又上城頭。營里的煙，比六日前又少了兩處。他數著，十四五處灶，這會兒十一二處。他趴在垛口後頭，看營里的人影。人影比煙還稀，原先一營的動靜，這會兒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旗杆的聲。偶爾一聲咳嗽，遠遠的，像誰憋不住，又趕緊壓下去。
他下了城頭，去看了眼豆地。牆根的豆出了芽，嫩綠的兩瓣貼著地；房前那片也冒了頭；塔後頭那塊背陰，還沒動靜。他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土——牆根濕的，塔後頭涼，沒前頭濕。他記著，明兒讓水隊多澆一遍。豆不長，人慌；豆一長，人心就定。這道理，阿石懂，他也懂。
「能活。」他對自己說。
他回塔里。青石在，涼在。維德立在石邊，沒動。
「明日，」陸遠說，「修塔。」
維德歪了歪頭骨：「圍還沒松。」
「圍鬆了修，就晚了。」陸遠說，「趁他不動，先把塔接上。塔一好，招魂能到『進化』，三十具骨頭，不夠，得有更硬的。」
維德沒再說。它知道，陸遠這回，想的不只是守住。
塔里的陣紋，陸遠上去看過幾回。斷的那一角，露著青黑的硬物，和塔底坑裡那東西一個樣。維德說，那是封印陣的骨，陣斷了一角，塔就只到「招魂」，到不了「進化」。要修，得把陣接上，接上了，招出來的骨頭，才能往「勇士」那層走。陸遠記著，這塔，是第一卷里他最該攥緊的東西。
修塔的法子，維德說了個大概：陣斷的一角，得用青石的涼壓住，再把陣紋補上。青石就在塔根，涼是夠的。陣紋要補，得有刻紋的石板——塔底坑裡那三塊，當初補過一陣斷口，還剩邊角料。維德說，夠用。陸遠把這三塊石板的去向，在心裡記了一筆。
這一夜，沒誰再來。北縫堵著，東門拴著，營里的煙十一二處，靜靜的。陸遠睡下前，又想起南邊那些燒黑的村。他閉上眼，沒再想。豆在地里，涼在塔底，城在腳下，這就夠了。
這六天，陸遠把城裡的水線摸透了。井在城外東門外三十步，是那口老井——井底撈上來的青石供在塔根，涼氣卻留在了井裡，順著七道淺溝，鋪到城門外三十步。土溝引水進城，溝是露天的，水放不住，三天一換。換下來的水，澆牆根那排淺溝，涼早不在溝里了，可溝還在，人踩著踏實。
他每日去井邊站一站。井口的繩是新搓的麻繩，三丈長，提一桶上來，晃蕩著，水珠子濺在溝沿，涼氣撲臉。提水的兩個人，一個姓周，一個姓吳，都是城裡匠戶的親戚，輪班，一刻不離。陸遠問過，一桶水多重，一天提多少桶——周姓的算了算，說一天二百桶，供得上三百張嘴，還剩些澆豆。
他隔城看韓渠的營。營里也有井？沒有。北邊那個村有水，可村在三十里外，水得用車拉。一車六桶，馬馱，五十個人護。一天拉來回兩趟，供五百人喝，緊巴巴的，洗都省了。陸遠看著那支拉水的隊，心裡有數：韓渠的命門，不在牆，在桶。
「咱們的水，捏在自己手裡。」陸遠跟阿石說，「韓渠的水，捏在北邊那個村手裡。」
荒村並進來後，活人里阿石說話最管用。他原先是村裡的頭，會分糧，會排工，遭了旱那年，就是他領著人熬過來的。陸遠把人交給他，省心。阿石也上心——他自家也在城裡，婆娘和閨女都在，分糧的手，從不偏。
阿石是荒村來的，如今管著活人那一攤。他點了頭：「北村的糧，也是咱原先那樣，圈著。他們不種，靠送。送的線一斷，他們也短。」
「所以不碰它。」陸遠說，「碰了，他急。讓他慢慢地，自己短。」
阿石應了，下去點人。活人分五隊：守牆四十，搬物三十，水二十，火二十，其餘五十。水隊這二十個，專管提水、分水、看溝。其餘五十個，是活口，哪兒缺人補哪兒。點人的時候，阿石把一百六十多口過了一遍：老的歸火隊看鍋，小的歸水隊提水，壯的歸守牆、搬物。七個小七那樣逃來的，編在搬物隊，離兵器遠些——陸遠說，他們剛過來，信還沒立，別給刀。阿石記在心裡，點完名，把五隊的人按牆上的位置畫了張圖，貼在塔根。
陸遠把阿石留下的那本帳翻了翻——荒村的帳，記著戶、記著口、記著糧。這會兒用不上了，可帳上的法子還在：分三處，上鎖，鑰匙三把。阿石說，荒村那年遭了旱，就是這麼分的，東倉西倉，一家遭了另一家還有。
「你倒是記得。」陸遠說。
「記得餓。」阿石說，「餓過一回，這輩子都記得。」
陸遠沒接話。他想起自己穿過來頭幾天，也是餓。礦洞裡那點乾糧，數著粒吃。這會兒城裡不餓，可他不敢松。
他讓人把糧再盤了一遍。米十七石，豆九石，雜糧三石，菜乾兩捆。一百六十口人，一天一石出頭，緊巴巴的，能撐二十來天。阿石把帳又算了一遍：米十七石，一人一天兩升，一百六十口，一天三石二——這數不對。陸遠算的是「出頭」，阿石算的是「緊」。差的那一石，是騾馬的料。騾馬不能餓，餓了拉不動車，也馱不動桶。陸遠把騾馬的料單獨劃出來，從雜糧里扣。
「種。」陸遠說。
阿石沒聽懂：「種什麼。」
「豆。」陸遠說，「城裡空地不少。牆根、房前、塔後頭，見縫插針，種豆。圍多久，種多久。」
阿石愣了下，笑了：「城牆根種豆，這倒新鮮。」
「豆耐活。」陸遠說，「不用肥，澆點水就長。二十來天收一茬，收不上來的，根還在，還能再發。」
他讓人翻了城裡的空地。翻地用的是補牆剩下的鋤和鍬。牆根的土硬，得刨；房前的土松，一鋤一個坑；塔後頭背陰，土潮，點下去怕爛根，阿石讓人摻了沙。牆根那溜、房前那片、塔後頭那塊，統共翻出七八畝。豆種從糧里勻出一石，泡了一宿，脹了，指尖一掐冒白，點下去。水隊的活兒多了一樁：澆豆。
小七在搬物隊，也來翻地。他手上有繭，鋤頭拿得穩。陸遠路過，看他一鋤一鋤，鋤得直。
「你會種地。」陸遠說。
「我爹教的。」小七說，「他死在南路上了。我娘還在南邊。」
陸遠頓了頓：「等圍解了，你娘要是還在，我讓人去接。」
小七沒抬頭，鋤頭頓了一下：「……您真接？」
「真接。」陸遠說，「能接一個是一個。」
小七沒再說話，鋤頭又動起來。可陸遠看見，他鋤得比剛才輕了些。
豆點下去第三日，牆根的芽齊了。陸遠每日路過都看一眼。阿石說，豆這東西，根紮下去就不怕旱，怕的是苗期被人踩。他讓人沿豆壟插了竹籤，寫上「苗」，活人路過繞著走。小七那撥搬物隊，挑水澆豆，順手把踩歪的扶正。城裡的節奏，慢慢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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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偵察的骨頭回來說，韓渠的拉水隊，又多了一輛車的桶——可車上的人，比前幾日少了五個。骨頭出北縫，往北走，貼著道邊的草棵，爬到離水車半里的地方，趴著數。數車，數人，數桶。回來報的是數出來的，不是猜的。陸遠要的就是這個數：車還是那些車，桶補了倆，人少了五個——不是少了，是跑了。北村那邊看守鬆了，跑一個少一個。
陸遠琢磨過韓渠的兵。五百人，三百披甲，是城堡的；一百二十騎，是抽調的；八十輔兵，是抓來的。披甲的想回去領功，抽調的想回家，抓來的想逃。三種人，三種心。韓渠壓得住一時，壓不住長久。圍城越久，越壓不住。
「他的人，往咱這兒跑，往家跑，就是不往回跑。」陸遠跟維德說，「這兵，帶不長。」
維德在塔根，青石供著，涼氣淡淡：「客軍，都這樣。不是自己的城，不是自己的糧，撐一個月是仗義，撐兩個月是熬，撐三個月，就該散了。」
「他撐了快四十天了。」陸遠說。
「快四十天，不是四十天。」維德說，「還差那一口。那一口氣泄了，就收不住了。」
陸遠記住了這句。他讓骨頭往南看糧道，往北看水線，每日一報。報上來的，都是同一個意思：韓渠的線，一天比一天細。
南邊糧道，岔口那兩三輛騾車，這周只過了四趟，蓋著麻布，車上的麻布補丁摞補丁。北邊水線，五十個人，馬瘦了，桶漏了，護車的刀也懶得拔了。
「他短他的，咱省咱的。」陸遠把這句話，跟阿石、齊老栓都說過一遍。
城裡真就省。一頓飯，粥稠了變稀，稀了添水。一天兩頓，改成兩頓但減量。活人里有人嘀咕，阿石去安撫：「省著點，仗還長。城在，糧在，人在，就有指望。」
倒是沒人慌。補牆那幾日，人已經信了——牆補上了，井有水，骨頭聽令，陸遠說話算數。圍城的怕，是怕糧盡，如今糧分了、豆種了，那點怕，淡了。
夜裡，陸遠又上城頭。營里的煙，比六日前又少了兩處。他數著，十四五處灶，這會兒十一二處。他趴在垛口後頭，看營里的人影。人影比煙還稀，原先一營的動靜，這會兒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旗杆的聲。偶爾一聲咳嗽，遠遠的，像誰憋不住，又趕緊壓下去。
他下了城頭，去看了眼豆地。牆根的豆出了芽，嫩綠的兩瓣貼著地；房前那片也冒了頭；塔後頭那塊背陰，還沒動靜。他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土——牆根濕的，塔後頭涼，沒前頭濕。他記著，明兒讓水隊多澆一遍。豆不長，人慌；豆一長，人心就定。這道理，阿石懂，他也懂。
「能活。」他對自己說。
他回塔里。青石在，涼在。維德立在石邊，沒動。
「明日，」陸遠說，「修塔。」
維德歪了歪頭骨：「圍還沒松。」
「圍鬆了修，就晚了。」陸遠說，「趁他不動，先把塔接上。塔一好，招魂能到『進化』，三十具骨頭，不夠，得有更硬的。」
維德沒再說。它知道，陸遠這回，想的不只是守住。
塔里的陣紋，陸遠上去看過幾回。斷的那一角，露著青黑的硬物，和塔底坑裡那東西一個樣。維德說，那是封印陣的骨，陣斷了一角，塔就只到「招魂」，到不了「進化」。要修，得把陣接上，接上了，招出來的骨頭，才能往「勇士」那層走。陸遠記著，這塔，是第一卷里他最該攥緊的東西。
修塔的法子，維德說了個大概：陣斷的一角，得用青石的涼壓住，再把陣紋補上。青石就在塔根，涼是夠的。陣紋要補，得有刻紋的石板——塔底坑裡那三塊，當初補過一陣斷口，還剩邊角料。維德說，夠用。陸遠把這三塊石板的去向，在心裡記了一筆。
這一夜，沒誰再來。北縫堵著，東門拴著，營里的煙十一二處，靜靜的。陸遠睡下前，又想起南邊那些燒黑的村。他閉上眼，沒再想。豆在地里，涼在塔底，城在腳下，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