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四天傍黑,石樑露出來了。

  那不是一道梁,是一整塊石頭,橫在兩座土坡中間,像有人把一座山從這兒劈開,留了一線縫。縫底下,就是老洞的洞口。

  陸遠在坡上停住。

  洞口有人。

  ……

  三個人蹲在洞口外頭,兩個舉著火把,一個正往洞裡探頭。

  火把的亮在洞口晃,把石縫照出一小片黃。

  陸遠把手往下壓了壓。

  十八具鐵骨齊齊停住,沒有一具發出聲音。

  「幾個。」

  「八個。」維德的兩團火暗下去,「三個在口子上。五個在石樑底下坐著,有馬。」

  「馬幾匹。」

  「兩匹。」

  陸遠在心裡過了一遍。

  八個人,兩匹馬,不是過路的。過路的不帶火把往洞裡照。

  他們是來找東西的。

  找什麼?找這個洞。

  陸遠看著那三支火把,把這件事想通了一半:西邊的人已經往回看了。他們圍的是城,可他們不敢只圍城——他們得弄清楚,城外那支骨頭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這個洞,就是他們要的答案。

  ……

  鄭五蹲在洞口,心裡罵了一句。

  他是被派來的。出發那天,上頭只給了他一句話:「東邊那個洞,回去看一眼。」

  看什麼,上頭沒說。他自己猜——猜那個管白骨的人,就是從這兒出去的。洞口這幾間塌屋,這堆沒燒完的柴,一眼就看得出來:這裡住過人,住了不止一天。

  他手下七個人,兩匹馬。走了一天半,到這兒。

  八個人里有一個灰袍。

  那隻陶罐是出發前上頭塞給他的,一路都由他背著。灰袍沒說過幾句話,只在過河的時候把罐子往懷裡按了按。

  鄭五問過他罐子裡是什麼。

  灰袍只說了一句:「見了骨頭,你就知道。」

  他不想進洞。洞口那麼窄,火把照進去三尺就沒了亮,黑得像一張嘴。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

  可軍令是「看一眼」。

  「你,進去。」他推了推最前面那個兵。

  ……

  陸遠沒急著動手。

  他把十八具鐵骨分了三路。

  六具貼石樑根,往西繞,堵住那條唯一的退路——他們進來的時候走的那條。

  十具壓正面,慢慢往前挪,走到洞口外二十步就停。

  他自己帶兩具,上坡,占住高處那道棱。

  繞西邊那一路走得最慢。鐵骨踩在碎石上,石頭不響,可風聲會把動靜帶出去。

  陸遠盯著洞口那三支火把。

  火把沒動。

  那個探頭的兵,已經把上半身塞進洞裡去了。

  ……

  洞裡,動了一下。

  不是風。

  鄭五聽見的是一聲很短的聲響,像有人折斷了一根乾柴。緊接著,火把的光往洞裡一跳,那個兵的半截身子,從洞口縮了回去——不是自己縮的。

  是被拖進去的。

  「退!」鄭五站起來。

  ……

  他退得很快,比他手下都快。

  八個兵擠到石樑底下,背靠背站成兩圈,火把舉到頭頂。鄭五站在圈心,右手摸向腰間那個小陶罐。

  聖水。剩半罐。

  「往西走。」他壓低聲音,「走那條來的路。」

  西邊的石頭縫裡,站起六具骷髏。

  ……

  這是陸遠要的第一下。

  退路一堵,八個人就只能往東擠。東邊是一條兩丈寬的碎石溝,溝口敞著,看著像路。

  那不是路。

  那是塌方口。老洞後山塌過一回,碎石從坡上瀉下來,堆成一面斜坡,斜坡底下是空心的——踩上去就往下陷,陷進去半人深,爬不出來。

  鄭五不知道這一條。

  陸遠知道。

  ……

  鄭五沒往東走。

  他往北。

  北邊是石樑的側面,一道丈把高的石棱,爬上去就能居高臨下。他打了個手勢,三個兵扔了火把,抱著石頭往上翻,翻到一半,把身上背的刀解下來,往下砸。

  這一下打亂了陸遠的第一套打法。

  他原本要把人往東趕。現在三個人往上跑,六個人在底下結陣——上下這麼一分,正面那十具骨頭就不敢貼太近,貼上去要挨石樑上砸下來的刀。

  陸遠看了那條石棱一眼。

  他沒追。

  「退。」他說。

  ……

  正面十具骨頭,一起往後退了三步。

  石樑上的三個人愣住了。底下的鄭五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個人在等他。

  等什麼?

  鄭五來不及想。底下六個人被退開的骨頭讓出了一條道——東邊,那條碎石溝。

  溝口敞著,看著比石樑好走。

  「上溝!」

  六個人動了。

  ……

  陸遠等的就是這一下。

  碎石溝的斜坡,看著是坡,底下是空的。六個人一衝上去,腳一沉,半條腿陷進石頭縫裡,再想拔,越拔越深。

  有人叫起來。

  石樑上那三個人回頭,看見底下的人陷了。

  就在他們回頭看的那一瞬,兩具鐵骨從石樑頂上站起來了——它們是從坡後頭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沒人看見。走得很慢,可它們不用喘氣。

  三把刀,砍空了。

  ……

  ……

  溝底那六個人還在掙。

  陸遠沒讓人下去。他就讓骨頭站在溝沿上,一具挨一具,往下看。

  有人喊:「別過來!」

  骨頭站著不動。

  碎石往下滑,越掙越深。

  ……

  鄭五最後是靠著陶罐下來的。

  他砸開那半罐聖水,潑在擋路的一具骷髏上。灰白的殼從肩往下塌,塌到腰,那具骨頭沒有倒,只是矮了半截,還站在原處。

  他借這一下從缺口裡衝出來,翻過碎石,一路往西跑。

  跑了不到十步。

  前面那六具堵退路的骨頭,動了兩具。

  ……

  鄭五倒在離石樑四十步的地方。

  刀掉在一邊,手還朝著西邊伸著——他到底沒摸到那條路。

  陸遠下坡,從他腰間站住,看著地上的八個人。

  八具屍體,兩匹馬,半罐被砸開的聖水,八條子刀。

  還有一封沒送出去的信,壓在他胸口。

  ……

  「招魂。」

  幽綠的光,從洞口鋪過碎石,鋪到那八具身上。

  這一回光纏得不久。屍體只有八具,還都是血糊糊地陷在石頭裡的。

  收回來的時候,地上站起來一具。

  【骷髏兵,+1】

  陸遠數了一遍。

  帶的十八具,倒了一具;招回來一具。

  加上洞裡那兩具,二十具。

  ……

  洞裡那兩具,是自己走出來的。

  它們從黑暗裡一前一後走出來,身上一點灰都沒有,站到洞口,接上隊尾。

  洞裡頭,先前那個探頭進去的兵,已經看不出來了——只剩一地碎東西,和幾根散開的骨頭。骨頭是那兩具自己踩碎的。

  陸遠看了它們一會兒。

  這兩具在這兒守了十幾天,沒吃沒喝,沒倒下。洞口一有人探頭,它們就動手了——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他在場。

  他想起維德說過一句話:你叫它走,它才走。

  他沒叫它們打。它們還是打了。

  「歸隊。」他說。


  二十具。

  ……

  進洞之後,他先去了礦脈。

  洞裡比他走的時候更靜。

  洞口那幾間塌屋,頂塌了大半,木樑斜插在地上。灶是冷的,鍋還扣在灶台上,鍋底結了一層霉——上回走得太急,沒顧上收拾。

  越往裡走越涼。不是陰氣那種涼,是洞深。老洞有三百步長,最裡頭那道北牆封死了,牆後頭是什麼,他一直沒去看。

  洞壁上那條金線還在,顏色沒變。地上落了一層灰——這些天沒人碰過,連腳印都是舊的。

  不用問為什麼:留守的兩具不會挖礦,它們只會站。

  他把手指在金線上劃了一下,指甲縫裡嵌進一點細黃。

  「明天開始挖。」他說,「兩具下礦,兩具守口。」

  ……

  那兩匹馬,他留下了。

  馬是給活人騎的。他現在沒有活人,可往後會有——荒村那八個,加上路上收的。他讓人把馬牽進洞側那間石棚里,添了草。

  「馬留著。」他說,「骨頭不用喂,馬要餵。」

  「我們沒多少草。」維德說。

  「那就先餵兩匹。」

  ……

  面板在他眼前亮起來。

  【經驗:94 / 100】

  【等級:Lv.6】

  他盯著「94」看了一眼。

  差一點。

  從天亮到天黑,這一趟走下來,殺的人不多,可每一刀都砍在了別人伸出來的手上。

  他把那封信拆開。

  信上只有兩行字,字寫得急,墨還沒幹透就被血浸了。

  「東洞有異,可探。」

  「勿戀戰,探明即回。」

  落款是半個印,被刀口割掉了。

  陸遠把信折好,塞進懷裡。

  這是在說:西邊的人已經知道他在東邊了。

  只不過知道得晚了一點——派來看的人,已經全躺在這兒了。

  ……

  夜裡,他坐在洞口。

  二十具骨頭在洞裡站成兩排,靠牆,臉朝外。兩匹馬在石棚里嚼草,聲音一下一下的。

  他往外看。

  石樑外頭,天是黑的。西邊天底上,那根白柱還立著,比前一天更亮,把周圍那一片夜照成了灰。

  他今天走了一天路,打了一仗,收了兩具兵,殺八個,招一個。

  帳面是平的。

  ……

  他把今天的事在心裡又走了一遍。

  鄭五帶八個人來看洞,說明西邊知道這個洞在哪兒。用不了多久,會來第二批。

  第二批,可能不止八個。

  「明天把石樑後頭堆上石頭。」他對維德說,「窄的地方再窄一點。他們再來,進得來,出不去。」

  「馬呢。」

  「馬留在裡頭。」

  ……

  夜深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那點金粉,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回洞裡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