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院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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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長的汽笛漸漸遠去,轟鳴震顫的綠皮列車終於穩穩停靠在寧陽火車站。

  為期兩天兩夜的長途執勤落下帷幕,宋辭與汪新結束了這一趟奔波勞碌的列車旅程,迎來休息日。

  下車之後,汪新第一時間去站內醫務室處理手腕的傷口。

  兩人隨後返回鐵路乘警隊,規整裝備、登記執勤記錄、做完全套工作交接,才算徹底卸下這趟班次的工作。

  按照隊裡的安排,汪新因執勤負傷,特批休養半個月帶薪假期。而宋辭正常輪休兩天,得以短暫放鬆休整。

  收拾妥當走出警局大院,宋辭推出自己那輛白山牌二八大槓自行車。

  這是寧陽本地老牌軍工自行車,和南方的飛鴿、永久並稱國產三劍客。車架用料厚實、加固加粗,耐凍耐造,專門適配東北嚴寒顛簸的路況。最關鍵的是,本地職工憑工業券就能購置,不用稀缺的全國自行車票,是鐵路大院家家戶戶最常見的代步家當。

  「上來,載你回去。」宋辭偏頭開口。

  汪新一屁股坐上后座,看了眼包紮好的手腕,依舊忍不住嘟囔吐槽:「就這點小傷,至於讓我歇半個月嗎?隊裡也太小題大做了。」

  宋辭一邊穩穩蹬車,一邊笑著打趣:「帶薪休假半個月,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就偷著樂吧。」

  春風拂面,沿路皆是七八十年代老舊街巷的質樸風貌。兩人一路閒聊,不多時便回到熟悉的鐵路家屬大院。

  剛靠近院門,院子裡撲面而來的熱鬧煙火氣,瞬間裹住了兩人。

  偌大的鐵路大院,住的全是鐵路職工、家屬鄰里,彼此共事半生、朝夕相處,沒有半點陌生隔閡。

  大白天的院子,永遠熱熱鬧鬧。

  巷子裡一群半大孩子撒歡瘋跑,無憂無慮。

  幾個小男孩蹲在土坑邊,低頭聚精會神打著玻璃彈珠,趴在地上灰頭土臉也毫不在意。

  另一邊的小姑娘們扎著麻花辮,兩兩結對跳皮筋,清脆稚嫩的童謠聲迴蕩在大院上空。

  「小皮球,架腳踢,馬蘭開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朗朗童謠清脆動聽。

  宋辭耳邊聽著熟悉的調子,心底生出幾分感慨。

  尋常人只當這是孩童嬉戲的童謠,無人知曉這首簡單的歌謠,藏著華夏大國崛起的秘密,唱的是華夏研製第一顆原子彈的故事。

  小皮球,其實指代我國第一顆球形原子彈「邱小姐」;馬蘭,是羅布泊核試驗基地的代號;馬蘭開花,寓意原子彈爆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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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一連串看似無意義的數字,皆是當年核試驗的密語。

  華夏的童謠,從不打低端局。

  只是這份驚天秘密,在一九七八年的當下,還並未公開,不被人熟知。

  院裡的孩子們回頭看見歸來的兩人,瞬間歡呼著圍攏上來,嘰嘰喳喳格外熱鬧。

  「小宋叔叔回來啦!」

  「小汪叔叔下班咯!」

  一群孩子團團圍住汪新,仰著小臉滿眼期待:「小汪叔叔,跑大車回來有沒有帶好吃的?」

  汪新被一群小不點圍著,哭笑不得:「你瞅瞅我,我像不像好吃的?真沒有。」

  孩子們立馬齊聲起鬨,搖著他的衣角不肯罷休:「我不信!你肯定藏糖了!」

  汪新無奈一笑,轉身露出側面口袋。一個孩子立刻直接伸手去摸,果然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晶瑩糖紙包裹的奶糖,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是大院孩子最眼饞的零嘴。

  孩子們瞬間一擁而上,開開心心分起糖果,院子裡的歡笑聲更濃了幾分。

  整個鐵路大院誰都知道,汪新家條件最好。

  他父親汪永革是寧陽鐵路站副段長,實打實的副科級幹部,手握線路人事、後勤物資、全站調配的實權。再加上汪新也參加工作,父子二人的生活就更好了。

  也正因家境寬裕,汪新的口袋裡永遠不缺糖果零食,院裡的小孩,個個都親近這位大方溫和的小汪叔叔。

  宋辭推著車子走進院子,沿途碰見晾曬被褥、擇菜洗衣、閒聊嘮嗑的鄰里街坊,一路笑著點頭問好。

  大院鄰里皆是共事多年的老同事、老鄰居,待人淳樸熱忱,見面必打招呼,沒有半點後世城裡樓房的生疏冷漠。

  正走著,一顆皮球滾到腳邊。宋辭順勢抬腳輕輕一踢,皮球穩穩飛回孩子手中,笑著揚聲:「接球!」

  孩子們歡歡喜喜道謝,又跑遠繼續嬉鬧。

  此時,列車司機蔡大年的媳婦、副司機老吳的媳婦,正湊在樓下樹蔭下嘮家常,看見兩人歸來,連忙笑著迎了上來。

  汪新隨手將跑班帶回的一點東西遞過去,分給兩位嫂子。

  幾人目光落在汪新包紮的手腕上,連忙關切詢問傷勢。

  汪新不願說自己被逃犯制服的窘迫事,只含糊帶過,說是下車不小心摔傷磕碰的。

  兩句寒暄過後,幾位嫂子又湊在一起,開啟了大院最尋常的趣味嘮嗑。

  老吳媳婦眉眼帶笑,故意打趣:「嫂子,這老蔡跑車一走好幾日,你在家是不是抓心撓肝、天天盼著人回來啊?」

  蔡家大嬸立馬笑著懟回去:「還說我呢?我可看見了,老吳剛要出車,你趕緊把新做的衣裳鎖柜子里。這快回來了,又急急忙忙翻出來穿上。老吳看你的眼神,都直勾勾的!」

  吳家嫂子也不害羞,大大方方笑道:「那沒辦法,誰讓我家老吳,就喜歡我這樣的。」

  一旁蹲在水池邊洗衣服的列車長陸紅星媳婦,聽得忍不住低頭髮笑。

  剛下班回來的大院醫生沈秀萍路過,聞言也笑著打趣插了一句:「誰喜歡你呀?我可全都聽見了。夫妻恩愛是好事,不過可得記著計劃生育。別回頭腦子一熱,啥都忘了。」

  「哎喲,沈大夫來了!」蔡家大嬸笑著起鬨,「聽見沒?沈大夫專門提醒你和老吳呢!」

  吳家嫂子笑得眉眼彎彎:「沈大夫就住我隔壁,天天盯著我家門口,我敢不計劃嗎?」

  「那可不一定。」周圍鄰居紛紛打趣,「沈大夫夜裡可看不到你屋裡,關鍵還得你們自己自覺!」

  樹蔭下你一言我一語,說說笑笑,打趣嬉鬧,沒有勾心鬥角,只有鄰里之間最淳樸、最鬆弛的熱鬧。

  滿院人聲笑語,暖洋洋的煙火氣縈繞不散。

  這般熱鬧和睦的大院光景,讓宋辭莫名想起了兒時的鄉村歲月。

  他出身農村,小時候村里家家戶戶清貧樸素,日子不富裕,可鄰里人心最是溫熱純粹。

  家家戶戶吃飯都不關門,端著搪瓷大碗串門扎堆,蹲在巷口邊吃邊聊,誰家做了好菜,總要分鄰里嘗一口。農忙時節鄰里互幫互助,收麥秋收搭把手,熱熱鬧鬧抱團過日子。

  後來日子越來越好,家家戶戶蓋起小樓、築起高牆,大門緊閉,鄰里之間漸漸生疏疏遠。

  等到他大學畢業獨自奔赴大城市打工,更是只剩獨門獨戶的冰冷出租屋,關起門來,便是孤身一人,再無半點鄰里情誼。

  時隔多年,在這七十年代的鐵路大院,他再次體會到了久違的人間煙火、鄰里溫情。

  心中漂泊的孤寂,悄然撫平大半,不知不覺間對這個大院生出了兩分歸屬感。

  告別鄰里,宋辭獨自回到自家住房。

  這是鐵路局分配的職工福利房,四十平左右的小兩居,格局規整,乾淨利落。

  房子產權歸單位,職工按月繳納低廉房租,每平米僅七分錢,整套房子每月房租兩塊八,直接從工資里抵扣。

  沒有物業費,不用操心維修,房屋漏水、牆體破損,全部由鐵路部門統一免費修繕,妥妥的鐵飯碗福利。

  父母離世後,他順利辦理了承租人更名,只要他一直在鐵路系統任職,這套房子便能永久居住。

  屋內家具齊全,桌椅衣櫃、木床儲物櫃樣樣不缺,都是父母當年置辦的結實家當。

  家中家用電器也算齊備:白山自行車、老式半導體收音機、機械鬧鐘、手電筒,簡簡單單,卻安穩齊全。

  宋辭走進裡屋,打開上鎖的木質錢箱。

  裡面整齊擺放著存摺、現金,還有一沓沓珍貴的票據:糧票、布票、肉票、油票、工業券、副食本,分門別類,條理清晰。

  他點開存款細細核對,現金加存摺餘額,整整一千六百六十六塊六毛六。

  這筆錢,是父母半生勤儉積蓄、喪葬費、撫恤金積攢下來的全部家底。

  放在1978年,這筆存款的含金量,遠超他2026年辛苦三年攢下的八萬塊。

  物價低廉、票證兜底、衣食開銷極低,手握一千六百多塊現金,在同齡年輕人里,已是妥妥的小康家底。

  更何況他如今是正經鐵路見習乘警,根正苗紅、編制穩妥,實打實的國家鐵飯碗。

  基礎月薪三十四塊,疊加公安保健津貼、長途乘務津貼、夜班出差補貼,每月到手能有五六十塊,收入穩定可觀。

  除此之外,四季警服、棉大衣、執勤鞋帽全部配發,無需自己添置;每月糧、油、肉、布、工業券足額發放,衣食住行基本不用額外花錢。

  對比前世漂泊打拼、省吃儉用依舊拮据的日子,如今的生活,已然安穩富足太多。

  宋辭心念一動,將所有現金、存摺、各類票證盡數收進二十立方儲物空間。不占多大空間,還不怕受潮遺失、小偷惦記。

  收拾妥當,他走進小廚房,開火簡單做了一鍋土豆燉白菜。沒有奢靡食材,簡簡單單的家常素菜,吃得踏實暖胃。

  屋內收音機滋滋作響,播放著七十年代的新聞廣播與戲曲小調。

  窗外大院的孩童嬉鬧聲、鄰里說笑閒談聲、洗菜潑水的動靜此起彼伏。

  煙火縈繞,歲月溫柔。

  宋辭坐在窗前,慢慢吃著熱飯,看著滿院熱鬧鮮活的人間光景。

  現實世界多年孤苦漂泊、獨自打拼的寒涼,在這一刻,被這質樸溫暖的大院煙火,悄然治癒了一點。

  他忽然真切覺得,這個七十年代的平凡人間,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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