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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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雪消融,凍土化開,東北漫長凜冽的寒冬終於褪去。

  南方的春風順著千里鐵道一路北上,吹過光禿的枝椏,吹醒沉睡的大地,也吹進了穿梭在白山黑水之間的綠皮列車。

  這天上午,寧陽開往哈城的列車平穩行駛在鐵軌上。擁擠喧鬧的硬座車廂里,一名年輕的南方小伙格外惹眼。

  他身著時髦夾克,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懷裡捧著滿滿一盒各式墨鏡,用獨特的南方嗓音吆喝著:「哥哥姐姐看過來,我的墨鏡款式新、樣子好,一二三四五六七,好處我說一星期……」

  小伙子口齒伶俐,小詞兒一套接著一套,新奇的叫賣方式瞬間吸引了整節車廂的旅客。眾人紛紛圍攏上前,好奇打量著從未見過的新潮墨鏡。

  一位中年乘客聽得新奇,忍不住開口詢問:「小伙子,你這口音聽著古怪,是哪裡人啊?」

  旁邊熱心的東北大姐笑著接話:「一聽就是南邊來的小同志。哎小南方,我問問你,你這鏡片帶顏色,戴上還能看清道不?別回頭走路都看不清!」

  年輕小伙嘴角一揚,嘴皮子極利索:「阿姨您放心!看不清道,我怎麼上火車?我上不了火車,你們哪裡能見到我?見不到我,又哪裡能見到這麼好看的墨鏡?」


  大姐被逗樂了,連忙說道:「嘴真會說!那你這墨鏡,能不能讓我們上手試一試?」

  「試可以試!」小伙故作嚴肅,揚聲提醒,「但是先說好了,只看不拿,可不能偷偷順走我的貨!」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車廂氣氛熱鬧十足。

  就在這時,馬魁帶著宋辭、汪新師徒三人例行巡車,剛好走到這節車廂。

  汪新看著眼前能說會道、朝氣蓬勃的南方小販,眼神里滿是新鮮好奇,忍不住低聲感慨:「這小子真有意思,賣個東西詞兒一套一套的,太會說了。」

  馬魁臉色卻是微微沉了下來,轉頭瞪了汪新一眼,語氣嚴厲:「工作時間,湊什麼熱鬧看熱鬧?我看你比他更有意思!」

  說完,馬魁徑直撥開圍觀人群,沉聲開口:「都散了散了,回到自己座位坐好,不要圍堵過道,影響通行!」

  喧鬧的人群聞言,漸漸各自歸座。

  馬魁走到年輕小伙面前,目光沉穩嚴肅:「小伙子,哪裡人?」

  小伙見是鐵路警察,心裡微微一緊,老實答道:「警察叔叔,我是溫州來的。」

  「在車上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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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沒幹啥,就是賣點墨鏡討個生活。」

  馬魁眉頭緊鎖,語氣篤定:「你這屬於投機倒把,知道嗎?」

  小溫州瞬間慌了神,滿臉無辜地連連搖頭:「警察叔叔,我真不知道這個還犯法!我就是跑點小買賣,掙點辛苦錢,第一次來東北,真不懂這邊規矩,您行行好!」

  他慌忙低頭認錯,連連求饒,保證再也不敢。

  一旁的汪新心下不忍,忍不住開口幫腔:「師父,他就是個半大孩子,第一次出門討生活,也不懂政策,沒必要這麼較真。」

  「你給我閉嘴,滾一邊去!」馬魁轉頭厲聲呵斥。

  汪新瞬間蔫了下去,悻悻低下頭,不敢再多言語。

  宋辭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別衝動,並未多言,靜靜看著事態發展。

  隨後師徒三人帶著小販來到餐車,馬魁特意叫來列車長陸紅星,想要定奪此事。

  「老陸,你看看這事怎麼處理?公然在車上倒賣商品,妥妥的投機倒把。」

  陸紅星沉吟許久,神色猶豫,緩緩搖頭:「老馬,現在這事兒,不好按老規矩定論了。」

  馬魁皺眉:「這有什麼不好定的?規矩擺在這兒,投機倒把就是投機倒把。」

  「時代不一樣了。」陸紅星輕嘆一聲,「我最近聽說,南方那邊政策早就鬆動了,允許老百姓做點小買賣、搞活經濟,不再一刀切定性投機倒把。很多地方,已經默許這種小商販的存在了。」

  汪新立刻抬頭附和:「沒錯!我同學也跟我說過,南方現在熱鬧得很,啥都有人賣,根本沒人管。」

  一旁的姚玉玲聽得滿眼新奇,連忙追問:「真的假的?都有什麼新鮮好東西?你快說說!」

  汪新擺擺手:「我也只是聽說,沒親眼見過。你要是感興趣,以後可以自己去南方看看。」

  「我一個人不敢去。」姚玉玲眼睛一亮,立刻邀約,「要不以後咱倆一起去見見世面?」

  汪新剛爽快應下,馬魁驟然沉聲打斷:「我們現在在處理公事!你們兩個扯什麼閒篇,都給我一邊待著去!」

  汪新只得站起身,卻依舊梗著脖子,認真說道:「是,師父!但我還是想說句心裡話,這事真不能按投機倒把算。有些老同志思想太保守,該跟著時代進步了。」

  「小汪!怎麼跟前輩說話呢!」陸紅星連忙出聲制止。

  汪新一臉坦蕩:「我只是實話實說,又沒特指誰。」

  馬魁臉色愈發難看,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宋辭:「宋辭,你穩重,你來說說,這事怎麼看?」

  宋辭略一斟酌,語氣平和中肯,不偏不倚:「馬叔,現如今的政策,確實和前幾年截然不同了。如今提倡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講究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全國都在求發展、搞現代化建設,南方率先放開市場經濟,老百姓做點小本生意、互通有無,也是盤活經濟的實踐。這種小額擺攤倒賣,和過去嚴厲打擊的大規模投機倒把,性質已經不一樣了。」

  馬魁微微一怔,沒想到平日裡最穩重的宋辭,竟也不站在自己這邊。

  陸紅星當即點頭:「小宋說得通透,確實是這個理。我們一線工作,也要跟著政策調整思路,不能死守老一套。」

  馬魁面色依舊緊繃,心底卻已然鬆動。

  他半生歷經風雨,吃過時代的虧,受過牢獄的苦,見過太多因政策變動落得悽慘下場的人,素來謹小慎微、畏規守矩。根深蒂固的謹慎,讓他一時難以接受這翻天覆地的思想變化。

  幾人最終商議決定,教育幾句,放行這個溫州小販。

  傍晚列車歸程,回到大院家中,馬魁把白天車上的爭執講給家人聽。

  馬燕聽完,毫不猶豫開口:「爸,我覺得宋辭和汪新說得沒錯。現在都七九年了,改革開放,政策早就放開了,不能再用老眼光看新事情。」

  馬魁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行,家裡也出叛徒了。」

  「解放思想、實事求是,這是國家提倡的,我哪裡錯了?」馬燕理直氣壯。

  馬魁嘆了口氣,滿心無奈:「我吃過的虧,比你吃過的饅頭都多。汪新這小子看著跳脫張揚,遲早要因為膽大妄為吃大虧。」

  與此同時,宋辭吃過晚飯,獨自回到屋內。

  他關好房門,從儲空間取出存摺現金,清點了一遍。

  銀行定期存款整整兩千元,現金還有兩千四百八十六塊五毛二分,加起來足足近四千五百元。

  這是他入職鐵路乘警一年多,靠著工資和賣魚,一點一滴攢下的全部積蓄。

  看著手中的錢款,宋辭心中思緒翻湧。

  春風已至,改開的新時代已然正式拉開帷幕,遍地皆是機遇。

  手握四千五百元巨款,再加自己得天獨厚的二十立方米隨身儲物空間,南北貨運、互通倒賣,幾乎零成本、零損耗,只需兩張車票,便能輕鬆賺取時代紅利。

  旁人夢寐以求的經商資本與先天優勢,他一應俱全。

  但宋辭身在體制,身為在編鐵路公安幹警,紀律嚴明、規矩森嚴,公職人員嚴禁私自經商牟利,這是不可觸碰的紅線。

  如今政策還沒有完全明了,再加上紀律約束,倒是沒必要為了賺錢冒險。

  錢財夠用,生活安穩,便是當下最好的狀態。做生意的心思,他暫且壓在了心底,靜待合適的時機。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馬燕抱著高考複習資料站在門口,笑著開口:「宋辭,忙啥呢?有空沒,幫我講講題、梳理一下知識點,我快被這些知識點繞暈了。」

  宋辭回過神,含笑點頭:「沒問題,進來吧。」

  他看著少女手中的複習資料,隨口問道:「對了,這個月馬叔有沒有帶著嬸子去醫院複查?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提到母親的身體,馬燕眉眼舒展,放下書本笑道:「去複查過了,中西醫大夫都說恢復得極好,底子養回來了,不用再長期吃藥調養,只需要定期複查就行了。」

  話音落下,她忽然想起什麼,好奇追問:「對了,我發現我爸最近總神出鬼沒、早出晚歸的,你知道他天天出去幹啥嗎?」

  宋辭故作疑惑地搖了搖頭:「我哪清楚師父的私事。」

  他心中卻瞭然分明。

  王素芳身體安康無虞,馬魁心底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之前列車撿到的棄嬰,他始終念念不忘。最近頻頻外出,定然是悄悄跑福利院看孩子,想要正式收養那個可憐的孩子。

  只是,這種事該由馬魁自己親口告知家人,他不便多言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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