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人心易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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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馬緩緩向前,沿著官道一路向東而行。

  車內,孫三娘拆開方才銀瓶遞來的布包裹,一件針腳細密的男子素色長衫靜靜鋪在裡面,布料柔軟平整。

  孫三娘輕輕拿起衣衫,看向宋辭,低聲開口:「官人,這件新衣,應當是盼兒親手為你做的。看來,她心底終究沒有放下你。」

  宋辭伸手接過那件長衫,指尖撫過細密的針腳。他抬手掀開轎簾,遠遠望向後方漸漸變小的汴梁城廓,久久沉默,只輕輕嘆了一口氣。

  片刻之後,他緩緩放下轎簾,將窗外的城池與過往的心事一同隔絕在外。

  車廂重新歸於安靜,前路漫漫,去往鄆州的旅途才剛剛開始。

  大宋疆域劃分為十八路,下轄近三百州、一千一百餘縣。

  鄆州隸屬京東西路,管轄須城、陽穀、壽張、中都、東阿、平陰六縣,在冊四萬餘戶人口,屬地富庶,是妥妥的上等大州。

  《水滸傳》中,武松打虎、武大郎與西門慶、潘金蓮的故事,盡數出自鄆州地界。

  現任鄆州知州蘇惟則,年五十四歲,是咸平三年二甲進士,與魯宗道、陳堯咨為同科同年,資歷深厚,老成持重。

  早在宋辭赴任途中,蘇惟則便早已多方打探清楚他的來歷履歷。

  宋辭年少三元及第,身為當朝狀元、館閣近臣,又憑滑州治水大功深得聖心,御賜緋袍銀魚袋,聖眷正隆。如今更是與名臣陳堯佐定下婚約,前程不可限量。

  這般履歷與加持,只要仕途平穩、不生差錯,日後入中樞、拜兩府、位列宰輔幾乎是定局。

  蘇惟則久歷官場,心知宋辭絕非尋常外放僚屬,絲毫不敢輕慢懈怠。自得知宋辭啟程離京,他便每日安排人手在鄆州城門外等候迎候。

  待宋辭車馬抵達鄆州城外,蘇惟則親自率領州府一眾大小官吏出城迎接,禮數周全,滿臉熱情:「宋通判遠道辛苦,一路舟車勞頓,本官等候多時了。」

  宋辭連忙回禮:「蘇知州折煞晚輩,初至鄆州,往後公務繁雜,還需知州多多提點包容。」

  二人寒暄客氣,蘇惟則態度謙和,親自引著宋辭與隨從入州衙落座。衙中官吏盡數侍立兩側,禮數恭敬,無人敢怠慢這位聖眷正隆的新任通判。

  稍作休整,蘇惟則便命人備下接風宴席。席間佳肴齊備,蘇惟則頻頻舉杯,句句皆是善待之言,誇讚宋辭滑州治水之功,體恤百姓、才幹卓絕,有他前來鄆州輔政,是地方百姓之福。

  宋辭從容應答,言辭謙遜,只道自己初來乍到,當虛心學習,盡心履職,協助知州安撫地方。

  席散之後,蘇惟則即刻帶宋辭前往公房,親自梳理鄆州公務,著手交接差事:「通判掌監察、輔民政、督水利,州中大小事務,皆可參議督查。往後你我同心共治鄆州,諸事盡可直言,本官無不配合。」

  宋辭認真傾聽,瞭然於心,鄭重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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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宋辭正式接手鄆州通判權責,紮根地方,開啟外放治政之路。

  北宋州府實行雙長官共治體制,知州雖為一州最高行政長官,卻與通判互不統屬、相互制衡。全州一切政令、公文,必須由知州、通判二人共同簽字押字,方可生效施行,缺一不可。

  通判手握實權,有權封駁、駁回知州不妥政令,亦可繞過知州,單獨向朝廷上奏、彈劾官吏、呈報地方災情要務。

  宋辭就任鄆州通判後,執掌全州錢糧審計、賦稅核查、刑獄覆核與官吏監察,同時參與州內所有重大政務決策。

  加之鄆州去年遭遇大水,民生凋敝、水利殘破,他還要主理農田修繕、水利復建與流民安撫諸事。

  新官到任,千頭萬緒,公務極為繁雜。

  所幸蘇惟則深知體制規矩,又敬重宋辭的才幹與聖眷,全程全力配合。他特意挑選一眾老練能幹的胥吏歸宋辭調遣,協助梳理卷宗、對接公務。

  有州府全力支持,宋辭上手極快,短短數日便熟悉鄆州各項政務,在鄆州府站穩了腳跟。

  轉眼間,宋辭到鄆州上任已有一月。

  經過這段時日的磨合,他早已完全熟悉州府政務,拿捏好了辦事節奏。每日上午專心處理公事、核查卷宗、處置州中要務,午後便能閒下來,自有充裕時間打理私事。

  這天下午,宋辭從衙門歸來,剛踏入後院,便看見孫三娘獨自坐在涼亭中,靜靜出神發呆。

  「三娘,想什麼呢?」

  聽到聲音,孫三娘方才回過神,抬眸看向宋辭,輕聲嘆息:「沒什麼,就是有些惦記盼兒和引章。從前在錢塘,我和盼兒一同守著茶鋪營生,到了汴京,我們姐妹幾人也朝夕相伴,從未分開。如今遠赴鄆州,相隔幾百里,許久不見,心裡著實想念。」

  宋辭溫聲寬慰:「既然想念,便寫封書信回去便是,我讓人代為送往汴京浣芳齋。」

  孫三娘微微窘迫:「我識的字不多,寫的字也不好看,怕是不成樣子。」

  宋辭聞言輕笑:「無妨。你若願意學,從今往後,我每日抽空教你認字寫字。」

  孫三娘連忙搖頭,帶著幾分顧慮:「這……會不會耽誤官人的正事?」

  「些許閒暇時光,算不上耽誤。」宋辭語氣溫和真誠,「你是要陪我過一輩子的人,往後還要協助令紓打理家中內務家事,多識些字、懂些事理,日後總能用得上。再者,將來我們若是有了孩子,你也能親自為孩子啟蒙讀書。」

  「孩子?我們真的可以……」孫三娘心頭一顫,臉頰瞬間泛紅,滿是期待。

  宋辭笑著點頭:「自然可以。走吧。」

  孫三娘緊隨宋辭身後,心頭暖意涌動,原本淡淡的離愁盡數散去,對往後日子多了滿滿期許。

  進入書房,宋辭便耐心手把手,陪著孫三娘認字、執筆、習字。

  安靜的書房內氣氛溫柔繾綣,教著學著,孫三娘耳根漸漸發燙,面色緋紅,聲音輕輕軟軟喚了一聲:「官人~」

  宋辭輕咳一聲掩飾心緒:「近日天燥悶熱,容易上火。咱們先回屋歇息歇息。」

  半個多時辰後,孫三娘腿腳發軟的走出房間,找了壺茶水漱了口,吐進唾盂(古代痰盂)中,又揉了揉臉頰,暗自嗔怪:「真是…會折騰人…」

  轉眼半個多月過去,汴京浣芳齋一如往日。

  午後,趙盼兒獨自坐在後堂窗前靜坐發呆,心緒總是不自覺飄向五百里外的鄆州。

  就在此時,銀瓶快步走入後堂,語氣帶著幾分欣喜:「趙娘子,姑娘,鄆州那邊來信了!」

  聽見鄆州二字,趙盼兒心頭驟然一動,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接信,手剛剛抬起,又突然停住。

  她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悸動,不願讓旁人看出自己的急切與牽掛,故作淡然。

  宋引章沒有諸多顧忌,直接接過兩封書信,快速掃過一眼,輕聲道:「姐姐,一封是三娘寫給你的,還有一封是宋官人的信,你要不要看?」

  趙盼兒神色平靜,淡淡開口:「把三娘的信給我便可。」

  宋引章會意,將孫三娘的書信遞到她手中,特意將宋辭的書信留在桌案上,隨即體貼起身:「姐姐,我去前堂照看生意。」

  屋內只剩自己一人,趙盼兒握著手中的信紙,遲疑片刻,終究先放下三娘的來信,伸手拿起了那封來自鄆州、屬於宋辭的書信,並將其打開:「

  盼兒親啟:

  汴京一別,已有旬月。鄆州民風淳樸,水土尚可,我日常理政有序,日間處理州府錢糧刑獄、安撫民生,傍晚稍得清閒,起居安穩,一切安好,不必掛念……

  相隔千里,雖不能相見,昔日相知情誼,始終銘記於心。汴京諸事繁雜,經營辛勞不易,望你平日珍重身體,少勞多息,莫要太過操勞……

  願你歲歲平安,店業安穩,歲歲無憂。

  宋辭手書。」


  另一邊,陳府陳令紓,同樣收到了來自宋辭的書信:「

  令紓妝次:

  自別京華,遠赴鄆州,倏忽已逾旬日。山川迢遞,雲水相隔,每對窗獨坐,遙思汴京,心中常懷掛念。

  鄆州為京東西路大州,地廣民繁,昔遭水澇,田畝殘破,民生疲敝。余到任以來,日間理事,核查錢糧、覆核刑獄、巡察吏治,督修河渠、勸耕安民。州務冗雜,晝夜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辜負聖恩、辜負家門期許。

  此地風物迥異京畿,田野遼闊,市井樸素。公務之餘,余閉門讀書靜養,謹身自律,起居有度,身心安泰,卿可寬心……

  與卿定盟之後,分隔兩地,無緣朝夕相見。每念及後花園一別、玉簪為信、香囊隨身,心頭便是溫軟綿長。雖山海相隔,初心未改,日夜惦念卿起居冷暖。

  望卿安居府邸,晨昏珍重,閒時讀書靜養,無需為遠人牽掛。待三年任滿,我必束裝歸京,踐約禮娶,與卿相守朝夕。

  紙短情長,不盡思念。

  惟願卿:歲歲安然,四時無恙。

  遠人宋辭謹書。」

  相比起給趙盼兒的書信,給陳令紓的書信更長、更詳細,也多了更多的感情。

  讀至末尾那句山海相隔、初心未改、靜待歸期,陳令紓眉眼微柔,臉頰浮起淡淡淺紅。

  她靜坐片刻,斂去心緒,鋪展素箋,研墨提筆,端莊落筆回信:「

  郎君台鑒:

  遠接來書,知悉郎君鄆州諸事順遂,公務有序,起居安康,妾心甚慰。

  鄆州水患初平,民生待覆,州務冗繁,郎君身擔重任,勤政恤民,心懷社稷,實為可敬。望郎君公務之餘,務必珍重身心,三餐有度,晨昏添衣,莫因操勞傷身。

  妾安居京府,一切安好,日日讀書靜養,謹守閨禮,安守婚約,無半分驚擾。家中諸事皆穩,郎君無需掛念,可安心理政安民。

  山海路遙,尺素傳情。自花園一別,香囊隨身,日夜相伴,妾時時遙念遠人。

  三年守候,為期雖長,妾心甘情願,靜候郎君功成歸京,如約相守。

  紙短情長,遙寄平安。

  願郎君:仕途坦蕩,歲歲安康。

  未婚妻陳氏令紓謹書。」

  一晃又是半月,幾封自京城寄來的回信送到了宋辭案前。

  望著桌上疊放的書信,宋辭默然片刻,心底生出幾分自嘲般的感慨: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可以同時撩撥兩三個姑娘,還如此坦蕩。

  「人,果然都是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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