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樂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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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時分,趙氏茶鋪已經沒什麼客人,正在暫時休息。宋引章剛好也在,正陪著趙盼兒一同收拾桌椅。

  這時,見宋辭推門走入茶鋪,趙盼兒笑著招呼:「宋解元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宋辭微笑道:「最近忙於應酬,多日未來,還真有些想念這裡的茶水點心。」

  「那你今日可來晚了,三娘的點心已經賣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份桂花糕。」

  話音剛落,孫三娘從後面走了進來,開口說道:「我家裡還有幾個新做的鹿鳴餅,用的是桂花蜜,討個蟾宮折桂的彩頭。宋解元要是不著急,我這就回去給你拿。」

  宋辭笑道:「那就有勞三娘跑一趟了。趙娘子,給我來一壺龍鳳茶。」

  孫三娘應聲出門回家取餅,趙盼兒轉身去後廚泡茶。宋引章端起僅剩的一份桂花糕,送到宋辭面前。

  宋辭笑道:「引章姑娘這是又來給趙娘子幫忙了?」

  宋引章開口道:「我也就是過來陪姐姐說說話。還要恭喜你,高中解元。」

  「不過是應試僥倖而已,前路尚遠。」宋辭隨口謙虛兩句,轉而向宋引章請教起音律相關的問題。

  古時儒家講究君子六藝,分別為禮、樂、射、御、書、數。

  禮,代表待人禮儀、朝堂禮制、宗法規矩與進退舉止,是士人立身的根本。

  樂,包含詩樂、音律、舞蹈與雅樂鑑賞,用來修身涵養心性。

  射,是弓箭武藝。御,為駕馭馬車、戰車之術。

  書,指代文字、書法、訓詁學問。數,即是算術、曆法、度量衡推演。

  自先秦兩漢至隋唐,士族子弟皆完整修習六藝,文武兼備。

  到大宋立國,朝廷重文輕武,科舉只考經義、詩賦,六藝不再是士人必修課業。

  時至如今,六藝早已徹底分化。當世讀書人只重書、禮二藝,樂、數日漸邊緣化,射、御更是基本廢棄。

  但宋代文人交際往來,宴飲雅聚,賞樂聽舞仍是必不可少的場面。若是全然不通音律樂理,難免顯得底蘊不足、格調欠缺。

  因此,宋辭每次遇見宋引章,都會順勢請教音律常識、樂理門道,補足自身涵養短板。

  兩人一問一答,聊得十分投機。宋引章素來欣賞宋辭的學識人品,也願意耐心為他答疑解惑。

  一來二去,二人相處愈發熟稔,已然成了相知投緣的朋友。

  不多時,趙盼兒端著沏好的龍鳳茶歸來,孫三娘也提著剛出爐的鹿鳴餅趕回。

  茶香清甜,點心軟糯,宋辭與宋引章對坐品茶閒談,自在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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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杯茶飲盡,宋引章忽然輕聲開口:「今日難得清靜,我彈一曲給你聽吧。」

  說罷,她取來隨身琵琶,纖指輕撥琴弦。悠揚曲調緩緩流淌,時而舒緩,時而清亮,當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在清靜的茶鋪里久久不散。

  宋辭微微頷首,由衷稱讚:「指法嫻熟,音律動人,果真非同凡響。只是曲中似有鬱結之氣,如被枷鎖束縛,難以舒展。」

  這番話,恰好精準戳中了宋引章藏在心底的心事。她垂眸輕撫琴弦,眉眼黯淡,低聲嘆道:「我自幼落籍,一言一行皆受人管束,如同困在樊籠之中,何來舒心可言。」

  「我明白這份身不由己的苦楚。」宋辭語氣寬厚溫和,眼底沒有半分輕視與憐憫,只有純粹的體諒,「出身從不是束縛心性的理由,不必事事困在眼下的桎梏里。凡事放寬心胸,總會有尋得自由的機會。」

  宋引章抬眸望向宋辭,心中悄然泛起一陣暖意。

  如今的宋辭,是風光無限、前程似錦的解元,身居士林清流之列,卻從未因她樂籍出身而有半分輕賤,始終以平和、平等的姿態待她,耐心寬慰她的苦悶。

  這個時代本就男尊女卑,女子地位低微,更何況她是樂伎賤籍。

  往日裡追捧她的王公權貴、文人雅士,嘴上誇讚她琵琶無雙、精通樂理,可眼底深處,始終藏著對賤籍樂伎的輕賤與漠視,不過是將她當作娛人助興的玩物。

  也正因常年看人冷眼、受人輕待,宋引章心中最大的執念,便是掙脫賤籍,求得一生自由。

  與宋辭相處的這些時日,她能清晰感受到,對方從未戴著出身的有色眼鏡看人,始終待她真誠、平等、尊重。

  宋辭心中並無太多複雜想法,只是習慣了現代普通人與人相處的方式,待人接物更加平等自然,不會刻意在意出身高低。

  大宋官伎隸屬於教坊司,歸官府管轄。律法明文規定,官伎只可承應官府宴飲公務,登台獻藝、演奏歌舞,嚴禁官員豪強逼迫侍寢、私相交易、賣身牟利,制度層面屬於賣藝不賣身。

  可律法是律法,現實是現實。

  地方權貴、州縣官員手握權柄,真要是看中了哪位官伎,便可憑權勢、錢財肆意拿捏。身處賤籍的樂伎毫無自保之力,受辱受欺也求告無門、申訴無路,一輩子都被牢牢困在戶籍與權勢的枷鎖之中。

  兩人靜靜閒談,不知不覺已是傍晚。又聊片刻,宋辭起身告辭,緩步離開趙氏茶鋪。

  目送宋辭遠去的背影,宋引章站在原地,神色遲疑,欲言又止。

  這時,收拾完雜物的趙盼兒走了過來,開口問道:「引章,你怎麼了?」

  宋引章遲疑了片刻,認真開口道:「姐姐,我想把存在你那裡的銀錢拿出來,資助宋辭進京趕考。等他高中進士,我再求他幫我脫籍。」

  趙盼兒安慰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等歐陽明年科舉高中授官,回來就幫你向知州大人求情,幫你脫籍。」

  宋引章依舊滿心憂慮,蹙眉道:「可歐陽姐夫要是沒中呢?許知州要是不給這個面子呢?我畢竟不是你的親妹妹,又號稱杭州琵琶第一,許知州會輕易放我脫籍嗎?

  姐姐,你早就身得自由,不知道像我們這種仍然身處賤籍的人有多苦。我以前也是真糊塗,這麼多年,只知道研究琵琶和曲譜,還以為自己是王公、太守都尊重的樂工,從來都瞧不起那些以色示人的歌妓娼優。

  可直到你告訴我,樂工就是樂伎,我才如夢初醒。凡賤籍者,世代相襲,不得與良人為婚,不得自贖。

  姐姐,我一天都不想等了,我不想將來有一天要去陪酒,我不想一輩子都不得自由。我想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爭取。」

  趙盼兒遲疑了片刻,問道:「你真的想好了嗎?」

  宋引章認真的點點頭:「我想好了。」

  趙盼兒輕嘆一聲,溫聲道:「既然你都想好了,我也不會攔你。宋辭此人,人品應該靠得住。只是,我聽說他家有房有地,之前打虎還得了五十貫,應該不缺進京趕考的費用。就算你出了錢,也只是錦上添花,人家還未必會收。

  這樣吧,等下次他再來喝茶,我先幫你問一問。要是他願意接受資助,我就把你存在我這裡的錢拿出一半,用來資助他趕考。留下的一半,也能給你將來兜底。」

  「謝謝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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