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亮獠牙以懾惡狼
半個時辰後，汴京驛館。
「砰！」
蕭英一腳踢翻了屋裡的紅木圓桌。名貴的建窯茶具碎了一地。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蕭英在屋裡來回踱步，氣得渾身發抖，「南朝這幫廢物，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硬氣了？」
耶律齊小心翼翼地把門關嚴，湊上前去。「大人息怒。剛才在城門口，您看清那些火器了嗎？」
蕭英停下腳步，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看清了。跟西夏殘兵逃到大遼時描述的一模一樣。那個黑鐵管子，應該就是毀了興慶府城牆的神威霹靂炮。」
「大周有了這等利器，咱們大遼的鐵騎怕是要吃虧啊。」耶律齊面露憂色。
「怕什麼！」蕭英冷哼一聲，「火器再厲害，也得有錢造。大周國庫空虛，這次打西夏肯定是掏空了家底。那個太子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蕭英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巡邏的大周士兵。
「陛下這次讓我來，就是要探探大周的底。」
馬蹄聲在東宮內苑的青石板上驟然停歇。
顧廷燁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邊上的內侍，大步跨入崇政殿偏殿。
王淵緊跟其後，摘下披風遞了過去。
殿內炭火燒的旺，驅散了兩人身上的寒氣。
兩人解下腰間佩刀，掛在門旁木架上，快步走到堂前。
顧廷燁雙手捧著黃綾包裹的尚方寶劍，王淵托著調兵虎符，齊齊躬身下拜。
「臣顧廷燁。」
「臣王淵。」
「奉旨辦差完畢，特來交還聖物與兵符！」
趙旭抬了抬手，示意兩人免禮。
李福全趕緊端來兩把太師椅，又奉上熱茶。
顧廷燁屁股剛沾到椅子邊緣，身子就往前探了出去。
「殿下，您是沒看見那蕭英的臉色。」他一拍大腿，震的茶盞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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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小子囂張的很，帶頭往城門沖。臣一箭射飛了他的帽子，他當場就懵了。」
顧廷燁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大口，隨手抹了抹嘴。
「臣把神機營拉出來，城頭上的霹靂炮一亮。那幫遼人乖乖下馬把刀扔了。百年的規矩，就這麼被咱們破了！」
他越說越來勁，索性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殿下，新軍現在士氣正旺，捧日軍那八千青壯也練出了點樣子。」
顧廷燁目光灼灼：「臣懇請殿下下令，調集新軍直接壓到宋遼邊境去！只要大軍一壓，遼國那些軟蛋肯定發怵，咱們乾脆一鼓作氣。。。」
「行了，顧老二。」王淵出聲打斷。
「殿下，臣以為，那蕭英絕不是易於之輩。」王淵拱了拱手。
「他在城門口看似不得不退讓，但一直在藉機打量神機營的陣列，還有城頭的火炮。此人能屈能伸，遼國派他來，恐怕是來探底細的。」
趙旭放下手裡的摺子，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文旭。
「沈大人，帳算的如何了？」
沈文旭趕緊停下手裡的算盤，捧起帳冊走上前。
「回殿下，北大營裁撤老弱一萬五千人，按現行軍餉，每月可省下錢糧二十萬貫。」
沈文旭拿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
「但這八千青壯要按新軍標準操練、換裝，加上神機營火藥彈丸的消耗。省下來的錢，還不夠填火器局的窟窿。」
他翻過一頁帳目：「若是再往邊境調集大軍，人吃馬嚼，剛從西夏繳獲回來的家底，恐怕連半年都撐不過。」
趙旭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大殿牆邊懸掛的輿圖前。
「聽見了嗎，顧二。」趙旭指了指輿圖。
顧廷燁撓了撓頭，悻悻的閉上了嘴。
「打仗，打的是錢糧，是後勤。」趙旭拿起案頭的硃筆。
「西夏國小力弱，咱們能出其不意，一戰滅其國。可大遼不一樣。」
硃筆在輿圖上重重一點。
「大遼立國百年，帶甲百萬。底蘊深厚，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要開戰，非一年半載不能結束。」
「大周如今，撐不起曠日持久的國戰。」
趙旭手腕一轉，硃筆落在幽雲十六州的位置。
重重的畫了一個圈。
「幽雲十六州，孤是一定要收回來的。但不是現在。」
趙旭轉過身，看著殿內的三人。
「大周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整頓內政，清理朝堂蛀蟲，消化西夏疆土，把降兵降將變成咱們的戰力。這都需要時間。」
顧廷燁又急了。
「那咱們就在這乾等著？遼國使團都踩臉上了，這要是讓他們探出咱們國庫空虛，不敢打，他們回去一報，遼國大軍明春就得南下！」
「所以，不能讓他們探出實情。」趙旭把硃筆扔回筆筒。
「對待惡狼，越是藏著掖著，它越覺得你心虛，越要上來試探撕咬。」
趙旭雙手負在身後：「必須主動亮出一部分獠牙，把它震懾住，使其不敢輕舉妄動。」
王淵思索了片刻。
「殿下的意思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趙旭將目光投向王淵。
「王淵，你去趟火器局。」
「把庫房裡淘汰的火炮和火銃，全拉出來。」
「表面重新刷上黑漆，擦亮。」
「好的壞的，新的舊的，一根燒火棍也別落下！」
趙旭站直身子，大袖一揮。
「既然要擺陣勢，就擺個大的，把火器局的庫房徹底搬空。」
王淵眼睛一亮。
「殿下這是要拿破銅爛鐵，給遼人唱出空城計？」
「嗯」趙旭點了點頭，隨後看向顧廷燁。
「顧二。」
「臣在」顧廷燁躬身應聲。
「明日一早，你親自去一趟驛館。以大周太子的名義，給蕭英下帖。」
「下什麼帖？」
「兩國講武。」趙旭指節叩著桌面。「請遼國使團去金明池校場，好好看看大周禁軍的威風。」
顧廷燁雙手一抱拳。
「臣遵旨！殿下放心，臣一定把帖子送的漂漂亮亮！」
次日清晨，汴京驛館。
炭盆里火光忽明忽暗。
蕭英裹著貂皮大氅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碗羊肉湯。
昨夜他幾乎沒睡。
腦子裡全是大周城門外那一排排火器，還有顧廷燁那張臉。
耶律齊推門走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大人，打聽清楚了。」耶律齊湊近半步。「大周那個太子，最近在朝堂上大開殺戒。連斬了三十多個大員，抄家得來的銀子全砸進軍隊裡了。」
蕭英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難怪那幫禁軍氣勢全變了。」蕭英把碗重重磕在桌上，濺出幾滴湯汁。
他盯著盆里暗紅的炭火：「不過，大周的國庫是個什麼德行，大遼一清二楚。他抄家能抄出多少銀子？撐死了幾百萬貫。」
「填補西夏戰事的窟窿都不夠，哪來的錢造那麼多火器？」
耶律齊連連點頭。
「大人英明。屬下也覺得，他們在城門口擺出的那些火器，恐怕就是大周全部的家底了，故意擺在前面嚇唬咱們呢。」
蕭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虛張聲勢。南朝人最喜歡玩這一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眼底閃過精光。
「幾日後，本使倒要看看大周皇帝怎麼交代。」
「大周口口聲聲與我大遼是兄弟之邦，下手倒真是乾脆。西夏名義上還是我大遼的臣屬，大周倒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剿滅，硬是沒給我大遼留半點反應的空當。」
「呵，手段確實了得。我倒要看看，今日朝堂之上，大周君臣要如何粉飾這背棄兄弟之誼、擅毀兩國盟約的罪過！」
蕭英拽緊了大氅的領口，眼神越發陰鷙。
「只要他們心虛露怯，本使就立刻修書回上京。大周既然打破了規矩，我大遼正好名正言順的發兵南下，趁他們剛吞下西夏立足未穩，直取汴京！」
汴京驛館外。
冷風卷著枯葉，在青石板上打轉。
顧廷燁今天沒披那身甲冑。
他換了件圓領錦袍，腰間繫著條玉帶，手裡捏著一張大紅拜帖。
身後跟著兩個牽馬的東宮長隨，一行三人邁著八字步溜溜達達。
完全是一副汴京城街頭紈絝子弟的做派。
驛館門口站著兩排遼國皮室軍。
一個個膀大腰圓，只是昨日在北城門外，這幫人的彎刀全被顧廷燁逼著卸了。
此刻他們腰間空蕩蕩的，連把匕首都沒有。
顧廷燁走到台階前，沒停步，直接往裡邁。
兩個遼兵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擋在顧廷燁前。
「驛館重地，閒人免進！」
領頭的遼兵操著有些生硬的中原官話。
顧廷燁停下腳步，低頭掃了一眼遼兵空蕩蕩的腰帶，嗤笑出聲。
「喲，連把刀都沒有，拿什麼擋我？」
顧廷燁拿著拜帖拍了拍那遼兵的肩膀，把拜帖往他懷裡一塞。
「去通報一聲，就說大周忠勇伯顧廷燁奉太子殿下之命，給你們蕭大人送帖子來了。」
那遼兵愣了一下。
昨天在城門口，眼前這個活閻王可是差點一箭射穿正使大人的腦袋。
不敢耽擱，抓著帖子，轉身跑進驛館。
沒過多久，遼兵跑回來把路讓開。
顧廷燁大搖大擺的跨過門檻，穿過庭院，徑直走向正堂。
正堂里燒著兩個大炭盆，熱氣熏人。
蕭英穿著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上，低頭撥弄著茶盞里的茶葉。
耶律齊站在他身後。
作為武將，耶律齊的拇指習慣性的往腰間去搭，卻只摸到革帶。
顧廷燁進門後，蕭英連頭都沒抬。
顧廷燁也不客氣。
他自己走到客位上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驛館的茶葉，還是去年的陳茶，內務府辦事越來越不上心了。」
顧廷燁喝了一口，嫌棄的把茶盞擱在桌上。
茶盞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蕭英這才放下手裡的茶盞，抬頭看向顧廷燁。
「顧將軍今日沒穿甲，本使險些沒認出來。」
「昨天那是奉旨辦差，得穿的像樣點。」
顧廷燁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今天就是跑個腿，自然隨意些。再說，你們這驛館裡連把刀都找不出來，我穿甲給誰看？」
耶律齊重重跨出一步，剛要發作。
蕭英抬手制止了耶律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大周的伯爵，親自來給本使跑腿，倒叫本使受寵若驚。」
「蕭大人客氣。」
顧廷燁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份拜帖。
「太子殿下體恤使團遠道而來，特意吩咐，明日在金明池校場設宴，請蕭大人和諸位使節賞光。」
蕭英拿過拜帖，翻開掃了兩眼。
「講武？」
「對，講武。」顧廷燁點點頭，「太子殿下說了，兩國既然是兄弟之邦，理應多走動走動。」
「大周最近剛弄了一批新式火器，還有新編的禁軍，殿下覺得挺新鮮，想請蕭大人一起去湊個熱鬧。」
蕭英把拜帖合上，隨手扔在桌上。
「大周太子這熱鬧，怕是不好看吧。」
蕭英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
「昨日城門外，顧將軍擺出的那些火炮，威力確實驚人。」
「不過，本使聽說大周為了打西夏，國庫早就見底了。這新式火器造價不菲，大周還能拿出多少來？」
顧廷燁嘆了口氣，無奈的攤開雙手。
「蕭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不瞞您說，大周現在窮的叮噹響。」
他湊近了些，聲音放的更低。
「您昨天在城門看到的那些，已經是火器局全部的家底了。」
「為了湊齊那些火炮，戶部尚書王大人差點吊死在垂拱殿門口。」
「太子殿下非要講排場，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有什麼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把庫房搬空了頂上。」
蕭英盯著顧廷燁的臉，想從那張吊兒郎當的臉上找出破綻。
顧廷燁滿臉坦誠，甚至還帶著幾分抱怨。
「不僅是火器，連軍餉都快發不出來了。」
「北大營那八萬禁軍，裁的就剩八千，為什麼？沒錢養啊！」
顧廷燁拍著大腿，痛心疾首。
「昨天發下去的軍餉，還是抄了三十幾個貪官的家才湊齊的。下個月的錢在哪，現在還不知道呢。」
蕭英微微眯起眼睛。
「顧將軍對本使說這些，就不怕大周太子降罪？」
「這滿汴京城誰不知道的事，我瞞著您有意思嗎？」
顧廷燁撇撇嘴。
「再說了，兩國是兄弟之邦，跟自家兄弟哭哭窮，不丟人。」
「萬一哪天大周真揭不開鍋了，說不定還得找大遼借點糧草。」
蕭英端起茶盞，掩蓋住嘴角的冷意。
「既然大周如此艱難，為何還要興師動眾的滅了西夏？」
「西夏好歹也是我大遼的屬國，大周不宣而戰，這似乎不合規矩。」
顧廷燁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坐直了身子。
「蕭大人這話就不對了。」
「西夏李諒祚屢次派兵襲擾我大周邊境，殺我百姓，奪我牛羊。大周忍無可忍，這才出兵教訓。」
「至於滅國，那純粹是意外。」
「意外？」
「可不是嘛。」顧廷燁雙手一攤，「我們原本只想打到賀蘭山就收兵，誰知道西夏軍那麼不經打，一碰就碎。」
「我們前鋒營的兄弟收不住腳，一不小心就推到了興慶府。」
「李諒祚自己想不開抹了脖子，這能怪我們嗎？」
蕭英指節攥緊，茶盞在掌心發出摩擦聲。
「大周這一不小心，胃口可真夠大的。」
「這叫順應天意。」
顧廷燁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錦袍的下擺。
「對了，從西夏弄回來的那八萬匹戰馬，現在全塞在汴京城外的馬廄里，草料都不夠吃了。」
「太子殿下正發愁呢，說明天在金明池殺幾百匹給大家助助興，蕭大人明天可得多吃幾塊馬肉。」
蕭英把茶盞放在桌上。
「大周太子的好意，本使心領了。明日金明池，本使一定準時赴約。」
「那感情好。」
顧廷燁點點頭。
「蕭大人明天可千萬別遲到，去晚了，好位置可就沒了。那火炮動靜大，站遠了聽個響，沒意思。」
顧廷燁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正堂。
「砰！」
蕭英一腳踢翻了屋裡的紅木圓桌。名貴的建窯茶具碎了一地。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蕭英在屋裡來回踱步，氣得渾身發抖，「南朝這幫廢物，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硬氣了？」
耶律齊小心翼翼地把門關嚴，湊上前去。「大人息怒。剛才在城門口，您看清那些火器了嗎？」
蕭英停下腳步，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看清了。跟西夏殘兵逃到大遼時描述的一模一樣。那個黑鐵管子，應該就是毀了興慶府城牆的神威霹靂炮。」
「大周有了這等利器，咱們大遼的鐵騎怕是要吃虧啊。」耶律齊面露憂色。
「怕什麼！」蕭英冷哼一聲，「火器再厲害，也得有錢造。大周國庫空虛，這次打西夏肯定是掏空了家底。那個太子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蕭英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巡邏的大周士兵。
「陛下這次讓我來，就是要探探大周的底。」
馬蹄聲在東宮內苑的青石板上驟然停歇。
顧廷燁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邊上的內侍，大步跨入崇政殿偏殿。
王淵緊跟其後，摘下披風遞了過去。
殿內炭火燒的旺，驅散了兩人身上的寒氣。
兩人解下腰間佩刀，掛在門旁木架上，快步走到堂前。
顧廷燁雙手捧著黃綾包裹的尚方寶劍，王淵托著調兵虎符，齊齊躬身下拜。
「臣顧廷燁。」
「臣王淵。」
「奉旨辦差完畢，特來交還聖物與兵符！」
趙旭抬了抬手，示意兩人免禮。
李福全趕緊端來兩把太師椅，又奉上熱茶。
顧廷燁屁股剛沾到椅子邊緣，身子就往前探了出去。
「殿下，您是沒看見那蕭英的臉色。」他一拍大腿，震的茶盞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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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小子囂張的很，帶頭往城門沖。臣一箭射飛了他的帽子，他當場就懵了。」
顧廷燁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大口，隨手抹了抹嘴。
「臣把神機營拉出來，城頭上的霹靂炮一亮。那幫遼人乖乖下馬把刀扔了。百年的規矩，就這麼被咱們破了！」
他越說越來勁，索性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殿下，新軍現在士氣正旺，捧日軍那八千青壯也練出了點樣子。」
顧廷燁目光灼灼：「臣懇請殿下下令，調集新軍直接壓到宋遼邊境去！只要大軍一壓，遼國那些軟蛋肯定發怵，咱們乾脆一鼓作氣。。。」
「行了，顧老二。」王淵出聲打斷。
「殿下，臣以為，那蕭英絕不是易於之輩。」王淵拱了拱手。
「他在城門口看似不得不退讓，但一直在藉機打量神機營的陣列，還有城頭的火炮。此人能屈能伸，遼國派他來，恐怕是來探底細的。」
趙旭放下手裡的摺子，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文旭。
「沈大人，帳算的如何了？」
沈文旭趕緊停下手裡的算盤，捧起帳冊走上前。
「回殿下，北大營裁撤老弱一萬五千人，按現行軍餉，每月可省下錢糧二十萬貫。」
沈文旭拿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
「但這八千青壯要按新軍標準操練、換裝，加上神機營火藥彈丸的消耗。省下來的錢，還不夠填火器局的窟窿。」
他翻過一頁帳目：「若是再往邊境調集大軍，人吃馬嚼，剛從西夏繳獲回來的家底，恐怕連半年都撐不過。」
趙旭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大殿牆邊懸掛的輿圖前。
「聽見了嗎，顧二。」趙旭指了指輿圖。
顧廷燁撓了撓頭，悻悻的閉上了嘴。
「打仗，打的是錢糧，是後勤。」趙旭拿起案頭的硃筆。
「西夏國小力弱，咱們能出其不意，一戰滅其國。可大遼不一樣。」
硃筆在輿圖上重重一點。
「大遼立國百年，帶甲百萬。底蘊深厚，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要開戰，非一年半載不能結束。」
「大周如今，撐不起曠日持久的國戰。」
趙旭手腕一轉，硃筆落在幽雲十六州的位置。
重重的畫了一個圈。
「幽雲十六州，孤是一定要收回來的。但不是現在。」
趙旭轉過身，看著殿內的三人。
「大周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整頓內政，清理朝堂蛀蟲，消化西夏疆土，把降兵降將變成咱們的戰力。這都需要時間。」
顧廷燁又急了。
「那咱們就在這乾等著？遼國使團都踩臉上了，這要是讓他們探出咱們國庫空虛，不敢打，他們回去一報，遼國大軍明春就得南下！」
「所以，不能讓他們探出實情。」趙旭把硃筆扔回筆筒。
「對待惡狼，越是藏著掖著，它越覺得你心虛，越要上來試探撕咬。」
趙旭雙手負在身後：「必須主動亮出一部分獠牙，把它震懾住，使其不敢輕舉妄動。」
王淵思索了片刻。
「殿下的意思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趙旭將目光投向王淵。
「王淵，你去趟火器局。」
「把庫房裡淘汰的火炮和火銃，全拉出來。」
「表面重新刷上黑漆，擦亮。」
「好的壞的，新的舊的，一根燒火棍也別落下！」
趙旭站直身子，大袖一揮。
「既然要擺陣勢，就擺個大的，把火器局的庫房徹底搬空。」
王淵眼睛一亮。
「殿下這是要拿破銅爛鐵，給遼人唱出空城計？」
「嗯」趙旭點了點頭，隨後看向顧廷燁。
「顧二。」
「臣在」顧廷燁躬身應聲。
「明日一早，你親自去一趟驛館。以大周太子的名義，給蕭英下帖。」
「下什麼帖？」
「兩國講武。」趙旭指節叩著桌面。「請遼國使團去金明池校場，好好看看大周禁軍的威風。」
顧廷燁雙手一抱拳。
「臣遵旨！殿下放心，臣一定把帖子送的漂漂亮亮！」
次日清晨，汴京驛館。
炭盆里火光忽明忽暗。
蕭英裹著貂皮大氅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碗羊肉湯。
昨夜他幾乎沒睡。
腦子裡全是大周城門外那一排排火器，還有顧廷燁那張臉。
耶律齊推門走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大人，打聽清楚了。」耶律齊湊近半步。「大周那個太子，最近在朝堂上大開殺戒。連斬了三十多個大員，抄家得來的銀子全砸進軍隊裡了。」
蕭英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難怪那幫禁軍氣勢全變了。」蕭英把碗重重磕在桌上，濺出幾滴湯汁。
他盯著盆里暗紅的炭火：「不過，大周的國庫是個什麼德行，大遼一清二楚。他抄家能抄出多少銀子？撐死了幾百萬貫。」
「填補西夏戰事的窟窿都不夠，哪來的錢造那麼多火器？」
耶律齊連連點頭。
「大人英明。屬下也覺得，他們在城門口擺出的那些火器，恐怕就是大周全部的家底了，故意擺在前面嚇唬咱們呢。」
蕭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虛張聲勢。南朝人最喜歡玩這一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眼底閃過精光。
「幾日後，本使倒要看看大周皇帝怎麼交代。」
「大周口口聲聲與我大遼是兄弟之邦，下手倒真是乾脆。西夏名義上還是我大遼的臣屬，大周倒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剿滅，硬是沒給我大遼留半點反應的空當。」
「呵，手段確實了得。我倒要看看，今日朝堂之上，大周君臣要如何粉飾這背棄兄弟之誼、擅毀兩國盟約的罪過！」
蕭英拽緊了大氅的領口，眼神越發陰鷙。
「只要他們心虛露怯，本使就立刻修書回上京。大周既然打破了規矩，我大遼正好名正言順的發兵南下，趁他們剛吞下西夏立足未穩，直取汴京！」
汴京驛館外。
冷風卷著枯葉，在青石板上打轉。
顧廷燁今天沒披那身甲冑。
他換了件圓領錦袍，腰間繫著條玉帶，手裡捏著一張大紅拜帖。
身後跟著兩個牽馬的東宮長隨，一行三人邁著八字步溜溜達達。
完全是一副汴京城街頭紈絝子弟的做派。
驛館門口站著兩排遼國皮室軍。
一個個膀大腰圓，只是昨日在北城門外，這幫人的彎刀全被顧廷燁逼著卸了。
此刻他們腰間空蕩蕩的，連把匕首都沒有。
顧廷燁走到台階前，沒停步，直接往裡邁。
兩個遼兵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擋在顧廷燁前。
「驛館重地，閒人免進！」
領頭的遼兵操著有些生硬的中原官話。
顧廷燁停下腳步，低頭掃了一眼遼兵空蕩蕩的腰帶，嗤笑出聲。
「喲，連把刀都沒有，拿什麼擋我？」
顧廷燁拿著拜帖拍了拍那遼兵的肩膀，把拜帖往他懷裡一塞。
「去通報一聲，就說大周忠勇伯顧廷燁奉太子殿下之命，給你們蕭大人送帖子來了。」
那遼兵愣了一下。
昨天在城門口，眼前這個活閻王可是差點一箭射穿正使大人的腦袋。
不敢耽擱，抓著帖子，轉身跑進驛館。
沒過多久，遼兵跑回來把路讓開。
顧廷燁大搖大擺的跨過門檻，穿過庭院，徑直走向正堂。
正堂里燒著兩個大炭盆，熱氣熏人。
蕭英穿著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上，低頭撥弄著茶盞里的茶葉。
耶律齊站在他身後。
作為武將，耶律齊的拇指習慣性的往腰間去搭，卻只摸到革帶。
顧廷燁進門後，蕭英連頭都沒抬。
顧廷燁也不客氣。
他自己走到客位上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驛館的茶葉，還是去年的陳茶，內務府辦事越來越不上心了。」
顧廷燁喝了一口，嫌棄的把茶盞擱在桌上。
茶盞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蕭英這才放下手裡的茶盞，抬頭看向顧廷燁。
「顧將軍今日沒穿甲，本使險些沒認出來。」
「昨天那是奉旨辦差，得穿的像樣點。」
顧廷燁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今天就是跑個腿，自然隨意些。再說，你們這驛館裡連把刀都找不出來，我穿甲給誰看？」
耶律齊重重跨出一步，剛要發作。
蕭英抬手制止了耶律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大周的伯爵，親自來給本使跑腿，倒叫本使受寵若驚。」
「蕭大人客氣。」
顧廷燁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份拜帖。
「太子殿下體恤使團遠道而來，特意吩咐，明日在金明池校場設宴，請蕭大人和諸位使節賞光。」
蕭英拿過拜帖，翻開掃了兩眼。
「講武？」
「對，講武。」顧廷燁點點頭，「太子殿下說了，兩國既然是兄弟之邦，理應多走動走動。」
「大周最近剛弄了一批新式火器，還有新編的禁軍，殿下覺得挺新鮮，想請蕭大人一起去湊個熱鬧。」
蕭英把拜帖合上，隨手扔在桌上。
「大周太子這熱鬧，怕是不好看吧。」
蕭英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
「昨日城門外，顧將軍擺出的那些火炮，威力確實驚人。」
「不過，本使聽說大周為了打西夏，國庫早就見底了。這新式火器造價不菲，大周還能拿出多少來？」
顧廷燁嘆了口氣，無奈的攤開雙手。
「蕭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不瞞您說，大周現在窮的叮噹響。」
他湊近了些，聲音放的更低。
「您昨天在城門看到的那些，已經是火器局全部的家底了。」
「為了湊齊那些火炮，戶部尚書王大人差點吊死在垂拱殿門口。」
「太子殿下非要講排場，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有什麼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把庫房搬空了頂上。」
蕭英盯著顧廷燁的臉，想從那張吊兒郎當的臉上找出破綻。
顧廷燁滿臉坦誠，甚至還帶著幾分抱怨。
「不僅是火器，連軍餉都快發不出來了。」
「北大營那八萬禁軍，裁的就剩八千，為什麼？沒錢養啊！」
顧廷燁拍著大腿，痛心疾首。
「昨天發下去的軍餉，還是抄了三十幾個貪官的家才湊齊的。下個月的錢在哪，現在還不知道呢。」
蕭英微微眯起眼睛。
「顧將軍對本使說這些，就不怕大周太子降罪？」
「這滿汴京城誰不知道的事，我瞞著您有意思嗎？」
顧廷燁撇撇嘴。
「再說了，兩國是兄弟之邦，跟自家兄弟哭哭窮，不丟人。」
「萬一哪天大周真揭不開鍋了，說不定還得找大遼借點糧草。」
蕭英端起茶盞，掩蓋住嘴角的冷意。
「既然大周如此艱難，為何還要興師動眾的滅了西夏？」
「西夏好歹也是我大遼的屬國，大周不宣而戰，這似乎不合規矩。」
顧廷燁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坐直了身子。
「蕭大人這話就不對了。」
「西夏李諒祚屢次派兵襲擾我大周邊境，殺我百姓，奪我牛羊。大周忍無可忍，這才出兵教訓。」
「至於滅國，那純粹是意外。」
「意外？」
「可不是嘛。」顧廷燁雙手一攤，「我們原本只想打到賀蘭山就收兵，誰知道西夏軍那麼不經打，一碰就碎。」
「我們前鋒營的兄弟收不住腳，一不小心就推到了興慶府。」
「李諒祚自己想不開抹了脖子，這能怪我們嗎？」
蕭英指節攥緊，茶盞在掌心發出摩擦聲。
「大周這一不小心，胃口可真夠大的。」
「這叫順應天意。」
顧廷燁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錦袍的下擺。
「對了，從西夏弄回來的那八萬匹戰馬，現在全塞在汴京城外的馬廄里，草料都不夠吃了。」
「太子殿下正發愁呢，說明天在金明池殺幾百匹給大家助助興，蕭大人明天可得多吃幾塊馬肉。」
蕭英把茶盞放在桌上。
「大周太子的好意，本使心領了。明日金明池，本使一定準時赴約。」
「那感情好。」
顧廷燁點點頭。
「蕭大人明天可千萬別遲到，去晚了，好位置可就沒了。那火炮動靜大，站遠了聽個響，沒意思。」
顧廷燁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