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寧鳴而死
韓琦愣住了。
沒想到趙旭會提起這樁舊事。
「老臣惶恐，當年不過是奉旨。」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孤今夜，是以學生的身份，來看看當年的先生。」趙旭打斷他，目光直視韓琦。
韓琦端茶的手微微一抖。
太子越是把姿態放低，他越覺得脊背發涼。
「殿下折煞老臣了。」韓琦低下頭。
趙旭站起身，在書房裡慢慢踱步。
「孤還記得，當年先生給孤講的第一課，是孟子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那時先生指著地圖上的幽雲十六州，痛心疾首的告訴孤，大周北面無險可守，遼人鐵騎旦夕可至汴京城下。若不圖強，大周遲早要亡國。」
趙旭停在韓琦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先生當年的教誨，孤一字一句，全都刻在骨子裡。」
韓琦手指在袖子裡顫抖。
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當年那個在資善堂里仰著頭、眼神倔強的小皇子。
「可是先生，孤長大了，帶著兵打穿了西夏，準備收復幽雲了。」趙旭聲音拔高，透著鋒芒，「您呢？」
「您卻帶著滿朝文武，擋在了孤的面前。」
韓琦猛地睜開眼，霍然起身：「殿下！老臣不是要擋殿下的路！老臣是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啊！」
「江山社稷！」
趙旭身子前傾，盯著韓琦滿是皺紋的臉。
「孤小時候，時常聽父皇提起你。」
「父皇說，韓琦是個有風骨的人。」
「昔年，你一紙進諫，彈劾四位當朝宰相。」
「你痛陳時弊，字字泣血。」
「那份奏疏，驚動朝野，百官震悚。」
「那時候的韓大相公，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何等的剛正不阿！」
趙旭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每一個字都重重的砸在書房的地磚上。
韓琦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下意識攥緊袖口，指節發白。
趙旭站起身，走到書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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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抽出一本泛黃卷宗，翻了兩頁。
「可是現在呢？」
「大周軍營爛成了什麼樣，你身為大相公，難道心裡沒數？」
「八十萬禁軍，吃空餉、喝兵血。」
「上下一氣，瞞天過海。」
「榮顯那種草包，也能在北大營作威作福。」
「你們這些中樞重臣，拿著朝廷俸祿。」
「你們對這些蛀蟲視而不見，甚至暗中包庇！」
趙旭將卷宗砸在書案上。
砰！
一聲悶響。
韓琦渾身一顫，雙腿一軟，險些跌倒。
「韓相公。」
「孤今日就想問你一句。」
「你可還記得，當年挑燈夜讀，立志入仕的初衷？！」
書房內只剩炭火偶爾發出畢剝的聲響。
韓琦張了張嘴。
喉嚨乾澀發緊，半晌沒發出一絲聲音。
想反駁。
想說朝堂局勢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
想說黨爭激烈，他需要平衡各方勢力。
想說他也是迫不得已，為了大局只能妥協。
可是，面對趙旭那直指人心的質問，這些藉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趙旭沒有再逼問。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重新披在身上。
「夜深了，韓相公早些歇息吧。」
「孤告辭了。」
趙旭轉身大步走向房門。
推開門。
冷風裹挾著雪花倒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趙旭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韓琦坐在太師椅上。
手邊的茶早就涼透了。
書房門半敞著，風把桌上的紙張吹的散落一地。
沒去撿。
趙旭臨走前摔在桌上的那份卷宗，就攤開在最上面。
全是北大營吃空餉、喝兵血的鐵證。
韓琦顫巍巍的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紙面。
二十年了。
慶曆三年，他與范仲淹、富弼等人同在政事堂。
那時候官家下詔，要求革除弊政。
范希文熬了幾個通宵，寫出《答手詔條陳十事》。
那時的韓琦三十五歲，血氣方剛。
在朝堂上指著那些尸位素餐的權貴破口大罵，連劾四位宰執，根本不怕得罪人。
為了什麼？
為了讓大周不再給遼國歲幣，為了把西夏人趕出賀蘭山，為了讓百姓吃上一口飽飯。
後來呢？
新政觸動太多人的財路。
鋪天蓋地的彈劾摺子飛進福寧殿。
官家頂不住壓力，范仲淹被貶出京，富弼被貶，他也跟著被貶。
從那以後，韓琦學乖了。
在文官集團和皇權之間來回斡旋，一步步爬上大相公的位置。
學會了和光同塵，學會了平衡黨爭。
總拿大局來安慰自己，覺得只要朝堂穩當，大周就穩當。
可今夜，太子把大周軍營最爛的那一面，血淋淋的擺在他面前。
大局？
八十萬禁軍爛成一灘爛泥，這就是他韓琦維持了二十年的大局！
若遼人鐵騎南下，這群連刀都提不起來的老弱病殘，能擋得住嗎？
擋不住。
到時候，汴京城破，他韓琦就是大周的千古罪人。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韓琦喃喃自語，乾癟的嘴唇微微發顫。
站起身，走到書架最底層。
從一個落滿灰塵的木匣子裡，翻出一疊泛黃信件。
這是當年范仲淹離京時寫給他的。
上面只有四個字：寧鳴而死。
韓琦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打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五更天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管家韓福端著銅盆推門進來，看見站在書架前的韓琦，嚇了一跳。
「主君，您一夜沒歇息？」韓福趕緊把銅盆放下，拿過架子上的披風走過去。
韓琦擺了擺手，沒接披風。
「去，把老夫那套紫宸殿大朝會才穿的朝服拿來。」
韓福愣住了：「主君，今日只是常朝，穿常服即可，不用、、、」
「去拿。」韓琦打斷他，聲音不大，卻透著決絕
韓福不敢多言，趕緊退下。
半個時辰後。
韓琦穿戴整齊，頭戴梁冠，身著紫色朝服，腰系玉帶。
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滿頭白髮的老人。
老人挺直了脊背。
東華門外。
天還沒大亮，冷風嗖嗖的往人脖子裡鑽。
百官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沒想到趙旭會提起這樁舊事。
「老臣惶恐，當年不過是奉旨。」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孤今夜，是以學生的身份，來看看當年的先生。」趙旭打斷他，目光直視韓琦。
韓琦端茶的手微微一抖。
太子越是把姿態放低，他越覺得脊背發涼。
「殿下折煞老臣了。」韓琦低下頭。
趙旭站起身，在書房裡慢慢踱步。
「孤還記得，當年先生給孤講的第一課，是孟子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那時先生指著地圖上的幽雲十六州，痛心疾首的告訴孤，大周北面無險可守，遼人鐵騎旦夕可至汴京城下。若不圖強，大周遲早要亡國。」
趙旭停在韓琦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先生當年的教誨，孤一字一句，全都刻在骨子裡。」
韓琦手指在袖子裡顫抖。
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當年那個在資善堂里仰著頭、眼神倔強的小皇子。
「可是先生，孤長大了，帶著兵打穿了西夏，準備收復幽雲了。」趙旭聲音拔高，透著鋒芒，「您呢？」
「您卻帶著滿朝文武，擋在了孤的面前。」
韓琦猛地睜開眼，霍然起身：「殿下！老臣不是要擋殿下的路！老臣是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啊！」
「江山社稷！」
趙旭身子前傾，盯著韓琦滿是皺紋的臉。
「孤小時候，時常聽父皇提起你。」
「父皇說，韓琦是個有風骨的人。」
「昔年，你一紙進諫，彈劾四位當朝宰相。」
「你痛陳時弊，字字泣血。」
「那份奏疏，驚動朝野，百官震悚。」
「那時候的韓大相公，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何等的剛正不阿！」
趙旭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每一個字都重重的砸在書房的地磚上。
韓琦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下意識攥緊袖口，指節發白。
趙旭站起身，走到書架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隨手抽出一本泛黃卷宗，翻了兩頁。
「可是現在呢？」
「大周軍營爛成了什麼樣，你身為大相公，難道心裡沒數？」
「八十萬禁軍，吃空餉、喝兵血。」
「上下一氣，瞞天過海。」
「榮顯那種草包，也能在北大營作威作福。」
「你們這些中樞重臣，拿著朝廷俸祿。」
「你們對這些蛀蟲視而不見，甚至暗中包庇！」
趙旭將卷宗砸在書案上。
砰！
一聲悶響。
韓琦渾身一顫，雙腿一軟，險些跌倒。
「韓相公。」
「孤今日就想問你一句。」
「你可還記得，當年挑燈夜讀，立志入仕的初衷？！」
書房內只剩炭火偶爾發出畢剝的聲響。
韓琦張了張嘴。
喉嚨乾澀發緊，半晌沒發出一絲聲音。
想反駁。
想說朝堂局勢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
想說黨爭激烈，他需要平衡各方勢力。
想說他也是迫不得已，為了大局只能妥協。
可是，面對趙旭那直指人心的質問，這些藉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趙旭沒有再逼問。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重新披在身上。
「夜深了，韓相公早些歇息吧。」
「孤告辭了。」
趙旭轉身大步走向房門。
推開門。
冷風裹挾著雪花倒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趙旭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韓琦坐在太師椅上。
手邊的茶早就涼透了。
書房門半敞著，風把桌上的紙張吹的散落一地。
沒去撿。
趙旭臨走前摔在桌上的那份卷宗，就攤開在最上面。
全是北大營吃空餉、喝兵血的鐵證。
韓琦顫巍巍的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紙面。
二十年了。
慶曆三年，他與范仲淹、富弼等人同在政事堂。
那時候官家下詔，要求革除弊政。
范希文熬了幾個通宵，寫出《答手詔條陳十事》。
那時的韓琦三十五歲，血氣方剛。
在朝堂上指著那些尸位素餐的權貴破口大罵，連劾四位宰執，根本不怕得罪人。
為了什麼？
為了讓大周不再給遼國歲幣，為了把西夏人趕出賀蘭山，為了讓百姓吃上一口飽飯。
後來呢？
新政觸動太多人的財路。
鋪天蓋地的彈劾摺子飛進福寧殿。
官家頂不住壓力，范仲淹被貶出京，富弼被貶，他也跟著被貶。
從那以後，韓琦學乖了。
在文官集團和皇權之間來回斡旋，一步步爬上大相公的位置。
學會了和光同塵，學會了平衡黨爭。
總拿大局來安慰自己，覺得只要朝堂穩當，大周就穩當。
可今夜，太子把大周軍營最爛的那一面，血淋淋的擺在他面前。
大局？
八十萬禁軍爛成一灘爛泥，這就是他韓琦維持了二十年的大局！
若遼人鐵騎南下，這群連刀都提不起來的老弱病殘，能擋得住嗎？
擋不住。
到時候，汴京城破，他韓琦就是大周的千古罪人。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韓琦喃喃自語，乾癟的嘴唇微微發顫。
站起身，走到書架最底層。
從一個落滿灰塵的木匣子裡，翻出一疊泛黃信件。
這是當年范仲淹離京時寫給他的。
上面只有四個字：寧鳴而死。
韓琦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打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五更天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管家韓福端著銅盆推門進來，看見站在書架前的韓琦，嚇了一跳。
「主君，您一夜沒歇息？」韓福趕緊把銅盆放下，拿過架子上的披風走過去。
韓琦擺了擺手，沒接披風。
「去，把老夫那套紫宸殿大朝會才穿的朝服拿來。」
韓福愣住了：「主君，今日只是常朝，穿常服即可，不用、、、」
「去拿。」韓琦打斷他，聲音不大，卻透著決絕
韓福不敢多言，趕緊退下。
半個時辰後。
韓琦穿戴整齊，頭戴梁冠，身著紫色朝服，腰系玉帶。
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滿頭白髮的老人。
老人挺直了脊背。
東華門外。
天還沒大亮，冷風嗖嗖的往人脖子裡鑽。
百官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壓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