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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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湘江沿岸的第七天,黔北的冬雨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纏上了紅軍的腳步。細密的冷雨斜斜地織著,風一吹就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人牙齒打顫。陳鐵牛把那件打滿補丁的灰色衛衣裹得更緊了——這是班長趙老栓留給他的念想,後背那塊深色血漬是湘江戰役時留下的,如今被雨水泡得硬邦邦的,像塊硌人的石板,每走一步都在後背磨出隱隱的疼。他抬手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泥水順著下巴滴下來,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隊伍在黔北的山坳里艱難穿行,腳下的紅土路被雨水泡得稀軟,一腳踩下去就陷進半尺深的泥里,拔腳時能聽見「噗嗤」的聲響,帶著黏糊糊的阻力。陳鐵牛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前腳掌的破洞能直接看見滲血的皮肉,碎石子和帶刺的灌木枝透過破洞扎進來,疼得他每走一步都要咬咬牙。血珠混著泥水從草鞋縫裡滲出來,落在紅土路上,很快就被新的泥水覆蓋,只留下轉瞬即逝的暗紅痕跡。他飛快地低頭瞥了一眼,又立刻抬起頭盯著前方——不能停,身後的追兵像聞著血腥味的餓狼,隔著雨幕都能聽見隱約的槍聲,稍慢一步就可能落入絕境。

  「鐵牛,把這個帶上。」林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些微的喘息。她從藥包里摸出幾片用布包著的曬乾艾草,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就往他的草鞋裡塞,「老鄉說這艾草曬乾了能暖腳,還能止血消炎。」她的手指凍得通紅髮紫,指關節因為連日泡在冷水裡清洗繃帶而腫得發亮,可動作依舊麻利。這幾天她幾乎沒合過眼,藥包里的紗布和草藥見了底,眼下的烏青比天上的烏雲還要濃重,嘴唇也乾裂得起了皮。

  陳鐵牛想說「你自己留著」,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剛才休息時,他分明看見林巧往自己鞋裡塞枯草,走路時腿肚子直打顫,卻硬是撐著給傷員換藥。他默默把艾草鋪平,踩下去的瞬間,一股微弱的暖意從腳底升起,像寒冬里點起的一星火苗,雖然微弱,卻足夠讓人心裡一暖。


  黃昏時,隊伍在一個廢棄的山村里臨時休整。村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雞在屋檐下躲雨,偶爾發出幾聲嘶啞的啼叫。泥牆上刷著的「打土豪分田地」標語被雨水沖刷得只剩模糊的白痕,風一吹,牆皮簌簌往下掉灰。陳鐵牛跟著戰友們四處搜尋能用的東西,在一間塌了半邊的破屋裡,他從灶台底下摸出半袋發霉的玉米,又在牆角找到一口豁了邊的鐵鍋,鍋底還沾著些沒燒盡的草木灰。

  「能煮玉米糊糊了!」負責炊事的小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這幾天大家全靠挖野果、剝樹皮充飢,好多戰士餓出了胃病,走路時都捂著肚子直哼哼。陳鐵牛把鐵鍋拿到溪邊洗了三遍,用石頭刮掉鍋底的灰,架在三塊石頭搭成的簡易灶上。小李小心翼翼地把玉米粒倒進鍋里,又從背包里掏出個竹筒,往鍋里添了些山泉水,用一根削尖的樹枝不停地攪動,生怕糊了鍋底。

  玉米糊煮好時,天色已經擦黑。昏黃的火光舔著鍋底,映著戰士們疲憊卻興奮的臉。每個人捧著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啜著——玉米糊太燙了,更重要的是太珍貴了,誰都捨不得大口咽下去。陳鐵牛分到小半碗,吹了吹,抿了一口,玉米的清香混著淡淡的霉味在舌尖散開。他忽然想起家鄉王大爺煮的紅薯粥,想起湘江邊那個被炮彈炸沉的銅鍋,趙老栓最後舀給他的那勺熱湯仿佛還在喉嚨里發燙,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聽說前面就是烏江了。」鄰座的老兵喝了口糊糊,壓低聲音說,「蔣介石在江邊修了好多碉堡,說是要讓咱們變成第二個石達開。」

  「他做夢!」小李把搪瓷缸往地上一頓,濺出幾滴玉米糊,「石達開是沒跟對人,咱們有毛主席,有共產黨,別說烏江,再險的江也能渡過去!」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勁兒。

  陳鐵牛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步槍。槍管上的紅布條是出發時村里姑娘給系的,如今已經洗得發白,邊角都磨破了,可他總覺得趙老栓的力氣還留在槍桿里,握著槍,就像握著一份沉甸甸的囑託。湘江一戰讓他明白,打仗不能只靠蠻勁,可他更明白,只要心裡的那團火不滅,只要身邊還有這些能共患難的戰友,就沒有跨不過的江,沒有翻不過的山。雨還在下,可每個人心裡都亮著一盞燈,照著腳下的路,也照著前方的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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