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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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婚成功之後的第二天,西澤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他沒有發消息給朋友,沒有在社交平台上發任何東西,甚至沒有通知管家。

  戒指戴在兩個人手上,沈予安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自己無名指上那兩枚疊在一起的銀圈,西澤偶爾也會轉一下自己手上那枚新的鉑金戒指,但兩個人都沒有對外說什麼。

  西澤不說是因為他覺得這件事不該變成新聞,不想讓沈予安被打擾。

  沈予安知道他的習慣,也沒有主動問要不要告訴誰。

  兩個人就那樣安靜地戴著戒指過了幾天,只有吃飯的時候管家多看了幾眼沈予安的手指,但沒有開口問。

  頭幾天沈予安覺得很好。

  他每天畫畫吃飯睡覺,戒指在手上有點分量,提醒他那晚的事是真的。

  但到了第五天,那種好的感覺開始變味了。

  他半夜醒過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他想起西澤家族那棟蘇格蘭的祖宅,想起那次聖誕晚宴上見過的那些姓萊斯特的人。

  他們穿著考究的禮服,用著銀質的餐具,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

  他想起祖母那枚傳了兩百年的戒指,想起西澤說"以後你就是我們家族的人了"。

  家族的人。

  他一個普通中國留學生,爸媽在事業單位上班,從小住單位分的房子。

  他翻了個身。

  西澤睡在他旁邊,呼吸平穩。沈予安看著他的側臉,在黑暗裡只能看到輪廓。

  這張臉他看了很久了,但此刻他突然覺得這個人離他很遠。

  他是萊斯特家族的繼承人,而他只是一個留學生。

  他又翻了個身,背對著西澤。

  被子被他蹭來蹭去弄出了聲音,他停了一下,以為吵醒了西澤,但沒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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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他想起以後的生活。

  搬進那種古老的宅子,參加那種全是陌生人的晚宴,被介紹給別人說這是萊斯特先生的愛人。

  那些人會怎麼看他,會用什麼樣的目光掃過他的衣服他的舉止他的談吐。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越想越清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身後的床墊動了一下。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搭在他的腰上,西澤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貼著他的後頸。

  "睡不著?"

  沈予安僵了一下:"吵醒你了?"

  "你翻了五次身了。"

  沈予安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西澤的手從他腰上收回去,床墊又動了一下,他聽到西澤坐起來的聲音。

  "起來。"

  沈予安翻過身看到他坐在床邊,背對著自己,正在拿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西澤把手機放下,站起來。

  "去書房。"

  "現在?"

  "嗯。"

  沈予安坐起來跟著他下了床。走廊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把地面照成淺灰色。

  西澤走在前面,沈予安跟在他身後,進了書房之後西澤開了桌上那盞小檯燈,光線不亮,剛好能看清人影。

  西澤讓他坐在沙發上,自己去了樓下。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兩杯牛奶上來了,遞給沈予安一杯,自己端著另一杯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牛奶是熱的,杯壁燙著沈予安的手指。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偶爾發出的輕微聲響。沈予安低頭看著杯子裡白色的液面,沒有說話。

  西澤也沒催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他。

  "在想什麼?"

  沈予安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在想戒指的事。"

  "什麼?"

  "你給我的那枚祖傳戒指。兩百年的東西。你們家傳了兩百年,一代一代往下傳。"沈予安抬起眼看他,"然後你把它戴在我手上了。"

  西澤看著他:"嗯。"

  "你不覺得太快了嗎?"沈予安把杯子放在膝蓋上,"你跟我在一起才多久,你都沒見過我穿正裝的樣子,不知道我能不能應付你們家那種場合。你就把戒指給我了。"

  "見過。"

  "什麼?"

  "見過你穿正裝的樣子。"西澤靠在沙發里,"第一次定製西裝的時候,你在裁縫店裡站在鏡子前面,白襯衫配那套灰色的。我看到了。"

  沈予安愣了一下,那套西裝他確實穿過一次,是跟西澤去參加一個沒什麼人的小型活動。

  他記得自己當時很緊張,怕穿錯衣服說錯話。

  "那次你沒出錯。"西澤說。

  "那是你沒看到我在口袋裡捏紙巾。"

  "看到了。但你捏紙巾的時候表情很正常,沒有人注意到。"

  沈予安沉默了一會兒,又低頭看著自己的牛奶杯。

  "還有別的。你家裡那些規矩,見面要說什麼話,吃飯要等長輩先動筷子。我在國內都不懂這些,來這邊更不懂了。"

  西澤沒有馬上接話。他端著自己的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在沙發扶手上,身體前傾了一些,胳膊搭在自己膝蓋上。

  "你不需要懂那些。"

  沈予安抬起頭。

  "我家那邊的規矩是我從小學的,不是讓你去學的。"西澤看著他,"你去了之後跟著我就行。不用提前背那些東西。"

  "那別人會怎麼看我。"

  "怎麼看你跟我沒關係。跟我有關係的是你怎麼看我。"

  沈予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我讓你戴那枚戒指,不是因為你能背下萊斯特家的家族史。"西澤的聲音還是不高,但語氣比剛才更平,"是因為你是沈予安。跟你一起的人是我,不是你和我家族的人。"

  沈予安看著他的眼睛。

  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西澤的一半臉在光里一半在暗處,灰藍色的眼睛很平靜。

  "那你以後會後悔嗎?"

  西澤看著他:"你覺得我會後悔?"

  "我不知道。"沈予安把杯子放下來,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我現在每天在家裡畫畫,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如果以後要搬去祖宅那邊住,要參加家族聚會,要應付那些我不認識的人,我怕我會搞砸。"

  西澤聽他說完了。他站起來,走到沈予安旁邊坐下來,沙發因為他沉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沈予安放在膝蓋上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後握住他的手。

  "比起我自己,我更害怕你後悔,我已經不再年輕。」西澤望著沈予安的眼睛。

  沈予安聽到這句話有點驚訝。

  西澤接著說「寶寶搞砸了又怎樣?"

  沈予安被他握著手,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搞砸了就搞砸了。"西澤說,"我接手那些聚會,你躲在我後面就行。不想去就不去,沒人能逼你。我在那裡,他們不會說什麼。"

  沈予安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他的無名指上兩枚戒指疊在一起,在檯燈的暗光里泛著極淡的銀色。

  "我就是怕給你丟人。"

  西澤握著他的手收緊了:"你從來沒有給我丟過什麼人。那幅畫展上的畫你畫得那麼好,有人說那是我的功勞嗎?沒有,全是你自己的。"

  沈予安的喉嚨發緊。他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怕的那些事,"西澤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我一件一件幫你擋著。你不想去的場合我替你去,你不想見的人我替你擋。你只需要做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沈予安抬起頭看著他。西澤的眼睛在檯燈的光里顯得顏色很淺,裡面沒有不耐煩,沒有敷衍。

  "你什麼時候想的這些?"沈予安問,"幫我擋著那些事。"

  "從你搬進來那天就開始想了。"

  沈予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靠了一下,額頭抵在西澤的肩膀上。西澤的手從他手上鬆開,環過他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沈予安的聲音悶在西澤的睡衣布料上:"我記住了。"

  西澤的手在他後背上停了一下:"記住就行。寶寶好乖。"

  沈予安靠了一會兒之後直起身。

  他拿起茶几上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溫的,又放回去。

  "回去睡覺?"

  西澤看著他:"睡不著了?"

  "現在能睡著了。"

  西澤站起來,朝他伸出手。

  沈予安握住那隻手被他拉起來,兩個人走出書房,走廊里的月光還是那一片淺灰色。

  沈予安走在他旁邊,腳步比下樓的時候輕了一些。

  回到臥室他躺進被子裡,西澤躺回他旁邊。

  沈予安翻了個身面朝他,手伸過去搭在他的腰上。西澤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拇指蹭了蹭他無名指上那枚鉑金戒指的邊緣。

  沈予安閉上眼睛。

  他聽到西澤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平穩,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移了一小段位置。

  他睡過去之前想了一件事。

  西澤說以後不想去的場合他替他去,不想見的人他替擋。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剩下的就全是好的了,他喜歡的那部分全部保留,他不喜歡的那部分有人替他擋在外面。

  他在黑暗裡把臉往西澤的胸口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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