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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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十一)

  祝伯溫跑了半夜。

  晨光鋪在官道上。

  祝伯溫策馬北上,一夜未歇。

  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一夜沒松過。

  兩側的草木,從密到疏,從疏到密。

  他過了一座橋,又過了一座橋。

  橋下的河流是濁的。

  昨夜那場雨,把山裡的泥沙都沖了下來。

  他回到圍場外圍時,火派弟子已經在路口等著了。

  十幾人,神色惶惶。

  見他來了,齊齊圍上來。

  「掌門!您可算回來了!」

  祝伯溫勒馬:「少主呢?」

  弟子們面面相覷。

  領頭的弟子低下頭:「少主……奉旨去追叛臣了。」

  「我不是叫他待著嗎?!就算有旨意,也等我回來再說!」

  祝伯溫的手指,攥緊了韁繩。

  「陛下說,常石嶺通敵南逃,恐投陌南。掌門徹夜未歸,恐有變故。少主少年英傑,於孝於忠,都應啟程去追回,故命少主領二十名弟子,星夜兼程,不得有誤。」

  「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少主什麼也沒說。接了旨,點了二十名弟子,備了馬,就走了。」

  弟子抬起頭,聲音發澀,「掌門,我們攔過,攔不住。少主說,常相是仇人,他要去問個清楚,而且,他怕您……。」

  祝伯溫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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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圍場方向灌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他想起昨夜馬五的刀。

  想起常石嶺的背影。

  想起那句「陛下連我們的死法都想好了」。

  「備匹新馬。我去接他回來。」

  弟子急了:「掌門,陛下說——」

  「陛下說什麼,我回來再聽。」

  一個弟子把一匹黑馬牽了過來。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

  黑馬長嘶一聲,朝西南官道疾馳而去。

  身後,弟子們站在原地,看著那團黑紅的身影越跑越遠,沒人敢出聲。

  ……

  昨夜他就是從這條路北上的。

  林間還留著那場血戰的痕跡——斷刀、碎甲、被火燎焦的樹幹,一路狼藉。

  馬五他們的屍首不知被誰已經收走了,只剩滿地深色的印子,像給林子落了層深紅色的霜。

  鐵鏽味。

  他不想這樣的。

  真的不想。

  過了第二座山,官道開始變窄。

  兩側的山壁合攏過來,草木深黃,落葉鋪了滿地。

  馬蹄踩上去,沙沙響。

  祝伯溫勒馬,停住了。

  前面是一道溪谷。

  溪水汩汩地流淌著。

  谷口很窄,兩側山壁陡峭,暮色從谷口壓下來,把整條溪谷罩進陰影里。

  他坐在馬上,他感受到——

  風停了。

  空氣里多了一種東西——潮氣。

  沉甸甸的,粘稠的,從溪谷深處漫出來,一寸一寸漫過馬蹄,漫過馬腹。

  胯下黑馬不安地刨著蹄子,打響鼻,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聽見另一種水聲。

  溪水一直在響,碎碎的,嘩嘩的。

  他聽見的,是水下的聲音。

  極輕,極細,像什麼東西在水底緩緩遊動,一圈一圈盪開漣漪。

  漣漪從溪心往外擴,碰到碎石,碎成更細的波紋。

  「出來吧。」

  溪水中央,一道人影緩緩浮起。

  二十歲上下,一身白衣泡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

  頭髮散著,浸在水裡,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臉很白,白得發青

  「馬淵。」

  白衣人微微偏頭,動作很慢,像水裡的魚擺尾。

  「你認識我?」

  「你爹是馬五。禁軍統領。」

  馬淵沒接話。

  從溪水裡一步步走上岸,腳踩卵石,沒聲響。

  白衣貼著身體,水珠順衣角淌,在腳邊匯成一小窪。

  走到離祝伯溫三步遠,停下。

  「陛下說,你叛國。」「要我帶你回去。」

  「你帶得動嗎?」

  馬淵沉默一瞬。看著祝伯溫按在赤燼壺上的左手,又看一眼他縮在袖中的右手。

  祝伯溫看著他的眼睛。枯井似的,映出祝伯溫的黑紅勁裝,映出按在赤燼壺上的左手。

  馬淵瞳孔縮了一下。

  很小,幾乎看不見。

  馬淵突然抬起一隻手,掌心朝上。

  溪水從指尖滴落,凝成小水球,浮在掌心,慢慢旋轉。

  水面上映出祝伯溫的臉。

  水球炸開。

  萬千水珠化細針,暴雨般射向祝伯溫。祝伯溫早有防備,赤燼壺左腔轟鳴,壺口噴赤紅火舌,身前織成火牆。

  水針撞火牆,嗤嗤作響,化漫天白霧。

  霧中,馬淵身形一矮,化水流貼地滑到祝伯溫腳下。

  水流驟然拔起,凝水錐,直刺小腹。

  祝伯溫側身,水錐擦腰側划過,割開衣料,帶出血痕。

  反手一掌,純陽火元灌入赤燼壺,壺口火舌暴漲如赤龍,將馬淵整個人吞沒。

  火中,馬淵身形散開。

  水遇火,本該蒸發。

  馬淵散開的水霧沒蒸發。它們散成無數細小水珠,懸浮火焰周圍,像圍著火光打轉的飛蛾。

  水珠聚合。

  馬淵重新凝人形,落三丈外,白衣完好,臉色更白一分。

  「你的火,燒不干我。」

  祝伯溫面色不變。

  他看見了,馬淵凝形那一瞬,左肩微微塌了一下。

  火舌暴漲,雖沒蒸發他,卻灼傷凝形根基。

  水行血脈再柔韌,扛不住純陽之火近距離灼燒。

  馬淵也察覺到了。低頭看左肩,灰白眼睛微眯。

  「你比書上寫的,厲害。」

  「書上沒寫的東西,還有很多。」

  馬淵重新抬手。

  沒凝水球,雙手按在腳下溪水裡。

  溪水倒流。

  整條溪流從下游往上游倒涌,水位暴漲。

  馬淵站水中,白衣浸透,頭髮根根豎起,像水底水草。

  雙手緩緩抬起,整條溪流被他從溪床抽出來,化數十丈水龍,懸半空。

  溪床幹了。

  馬淵站在乾涸溪底,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深灰眼瞳映著水龍影子。

  「走。」他說。

  水龍轟然砸下。

  祝伯溫沒躲。

  一步踏前,赤燼壺雙腔齊鳴,壺身赤紅如血。不再噴火,將壺口對準自己掌心——

  純陽火元倒灌入體。

  左手瞬間燒紅,皮肉焦裂,感覺不到痛。將整條赤燼壺火種,盡數灌入左掌。掌心火不再赤紅,近乎透明的白。

  白火。

  祝伯溫一掌拍向砸落水龍。

  白火與洪水相撞。

  沒有爆炸。

  水龍從龍首開始,一寸寸蒸發。不是被燒乾,是被更純火元分解成水汽,散入空中,化漫天白霧。

  白霧瀰漫山谷,吞沒一切視線。

  馬淵站白霧中央,臉色慘白。

  馬淵試圖重新凝水,整條溪流的水已蒸發殆盡,方圓數十丈內,再沒一滴水可為他所用。

  祝伯溫從白霧中走出。

  左手焦黑,皮肉翻卷,穩穩按在赤燼壺上。

  「你輸了。」


  「不要像你父親一樣。」

  「好好活著。為了你父親,」

  馬淵看著祝伯溫的焦黑手掌,枯井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有波動。

  馬淵沉默很久。

  白霧散去,月光從樹隙漏下,照在馬淵慘白臉上。

  低頭看自己泡在水裡太久的、發青的指節,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輕,像水面一閃而過的漣漪。

  「我不走。」

  重新抬手。他這次沒凝水,而是把雙手按在自己胸口。

  「陛下說,水行血脈,可柔可剛。柔時潤物無聲,剛時——」

  聲音頓了一下。

  「剛時,可斷脈。」

  祝伯溫臉色驟變。

  「你——」

  馬淵雙手猛地插入自己胸口。

  沒有血。

  身體從胸口開始化開。

  白衣、皮肉、骨骼,盡數化清水,從內而外洶湧而出。

  整個人在祝伯溫面前崩解,化巨大水柱,沖天而起。

  水柱半空散開,化漫天水幕,籠罩整片山谷。

  水幕落下。每一滴水,都砸向山谷四周樹木、岩石、泥土。

  水滲入泥土,泥土鬆動,山石滾落,樹木折斷。

  整片山谷幾息之間,變成泥石流涌動的死地。

  祝伯溫翻身上馬。

  夾緊馬腹,只能靠雙腿和馬匹本能,在泥石流中奪路。

  碎石砸馬腿,馬嘶鳴倒地。

  祝伯溫滾下馬,抓斷落樹幹,順泥流往下滑。

  左手焦黑,殘存的力氣拿著赤燼壺。

  右手抓樹幹,指甲劈裂,鮮血直流。

  泥水灌進口鼻,幾乎窒息。

  聽見水聲。

  馬淵聲音從水幕傳來,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輕而遠。

  「現在。」

  「你走不了了。」

  祝伯溫抬頭。

  泥石流盡頭,水幕重新凝聚,化出馬淵半身。

  只剩上半身浮在水幕中,白衣盡碎,胸口現出大洞,洞裡空空蕩蕩,只有清水在流。

  水幕驟然收緊。

  馬淵抬手,化出一道水箭,直射祝伯溫面門。

  祝伯溫用焦黑的左手按著赤燼壺。

  「子健。」他低聲說,「爹回不去了。」

  「你要好好活著,好好長大。」

  「哈!!!」

  祝伯溫在這一瞬間,用手拍碎了赤燼壺的腔體,壺裡引出小半縷火種,火苗順著他的經脈,滾進他的四肢中,燒得他渾身滾燙。

  懸在面門上的水箭,蒸發殆盡。

  祝伯溫渾身充斥著火焰。

  他飛身上來。

  身上的水盡數化為熱氣。

  蒸騰四周。

  剛才身上覆著的浸水的泥石,因為火焰的緣故,結成了塊。

  祝伯溫閉眼,睜眼。

  泥石盡數碎開。

  他燃著火焰的手,攥緊赤燼壺。

  壺身冰涼,像一塊燒盡了的炭。

  「轟」地一聲。

  赤燼壺重新燃燒了起來。

  像要燃盡天下一切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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