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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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八)

  炎朝皇城。

  天闊雲高。

  白日光鋪在琉璃宮瓦上。

  亮得刺眼。

  一重重宮牆層層圍合,把天下煙火隔在宮外,把權柄算計鎖在宮內。

  御書房常年窗明几淨。

  香爐青煙細細直直,上升不亂。

  一如這座朝堂如今的秩序。

  東燕歸端坐龍椅。

  帝袍端正,眉眼清俊沉靜,神色常年淡然。

  案前奏摺堆疊如山。

  糧產,河工,流民,軍情。

  整個王朝的「吃喝拉撒睡」。

  萬事入眼,萬事入心。

  硃筆起落,字字決斷。

  他做人皇這些年。

  勤懇節儉,勵精圖治。

  減苛稅,輕徭役。

  囤糧倉,固堤岸。

  賑荒飢,撫流民。

  亂世殘留的破敗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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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一點點抹平。

  市井重燃煙火,村落復有人丁。

  倉廩漸實,百姓安生。

  朝野上下,人人稱頌中興。

  說他是百年難遇的明君雄主。

  世人只看見他穩住山河、養濟萬民。

  無人看見。

  天下從不是溫情養出來的。

  是制衡出來的。

  朝堂兩股最大的隱患,紮根數十年。

  其一,常家。

  常氏門第世代簪纓,兵權相握,門生遍布朝野,底蘊深不可測。

  常石嶺身居相位,德望過人,朝野歸心。

  其二,火派。

  祝家世代承襲純陽火道,一脈血脈剛烈霸道,弟子遍布江湖與軍中,武力根深蒂固。

  這兩家。

  若是結盟。

  皇室危矣。

  若是親近。

  皇權旁落。

  東燕歸坐在最高處,看得最清楚。

  炎朝現在海晏河清,東燕歸早就看透,政務雖然繁雜,卻依舊可信手拈來。

  反而是皇權穩固,才是需要做的事。

  所以他大半心思,只做一件事,權謀。

  拆分。

  拉扯。

  制衡。

  讓常、祝,永遠不能同心。

  讓兩家永遠互相忌憚、互相牽制、互相消耗。

  如此,皇權獨大,朝堂永安。

  東燕秋是他的親妹妹。

  他很寵愛這個妹妹。

  不僅是因為一個娘親。

  而是他的父親,上任人皇,也非常愛她。

  愛屋及烏,自然,他的母親和他也得到人皇庇佑。

  而東燕秋。

  是皇室最純粹、最乾淨、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從一開始,他就把妹妹算進了棋局裡。

  年少時,朝野暗流涌動,常石嶺少年英才,風骨卓然,心繫東燕秋,天下皆知。

  祝伯溫身負火道傳承,年少成名,亦與公主交集甚深。

  一親常家,一近火派。

  東燕秋一人,連著兩座大山。

  只要她活著。

  常、祝、皇室,總有一線相融的可能。

  這是人皇絕不能容忍的。

  上任人皇,他的生父,早就告誡過他其中厲害。

  要捧一個。

  就要殺一個。

  要殺一個。

  就要捧一個。

  東燕歸因為和常家火派相處融洽,繼承了大統。

  上位後。

  他要的不是相融。

  是割裂。

  是老死不相往來。

  是世代心結,永世嫌隙。

  ……

  御書房內安靜至極。

  青煙緩緩升,硃筆慢慢落。

  東燕歸神色平和,眼底卻藏著萬丈寒淵。

  他不急。

  他最擅長等。

  等時機,等人心,等布局落盡。

  這些年,所有人都活在他布好的局裡。

  常石嶺困於舊情,半生鬱郁。

  祝伯溫困於亡妻,心存怨懟。

  兩家明明可以聯手,卻因一個亡人,彼此疏離,彼此猜忌。

  朝堂安穩至今。

  內侍輕步入內,躬身垂首。

  「陛下,常相宮外求見。」

  東燕歸筆尖微頓。

  朱墨在紙頁凝出一點紅。

  他抬眼,淡淡一句。

  「宣。」

  片刻。

  常石嶺踏步入殿。

  紫袍端正,步履沉穩。

  只是鬢邊白髮又添數縷。

  年歲催人,心事熬人。

  他行君臣大禮,端正規矩,無可挑剔。

  面上不見私情,只有朝堂宰相的恭謹。

  二人對論政務。

  漕運疏通幾何,邊關糧草補給,各州秋收豐歉,官吏任免核查。

  句句公心,字字朝堂。

  無半句私語,無半分私情。

  殿中氣氛端穩莊重,一如無數次君臣奏對。

  可常石嶺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這些時日,他借著整理舊朝卷宗,悄悄翻查多年前公主難產一案的宮內底檔。

  舊紙泛黃,字跡隱晦。

  宮中當年刻意抹去太多痕跡。

  可痕跡抹不盡。

  藥引殘單、內侍記錄、時辰對檔、御醫隱晦手記。

  無數細碎碎片,被他一點點拼起。

  越拼。

  心越冷。

  當年那場舉國嘆惋的公主難產暴斃。

  根本不是天意。

  是人為。

  是宮裡最高的那個人,親手布下的局。

  他隱忍多年,壓著心底所有疑慮。

  今日入殿。

  為朝政。

  也為求證。

  求證他不敢信、不願信、卻不得不逼近的真相。

  政務奏對完畢。

  內侍退下,殿門輕掩。

  偌大御書房,只剩君臣二人。

  青煙裊裊,落針可聞。

  常石嶺抬眸,望向龍椅之上的帝王。

  目光沉定,帶著積壓多年的沉沉寒意。

  「陛下。」

  他聲音壓得極低。

  「臣尋得火派豢養私兵證據。茲事體大,故向陛下來稟報。」

  東燕歸握著硃筆的手指輕輕一收。

  面上依舊不起波瀾,仿佛聽到的只是尋常州縣遞上來的一份治安摺子。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落在常石嶺臉上,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哦?常相細細說來。」

  常石嶺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寬大紫袍的袖管掩住泛白的指節。

  那些卷宗里的字句還在他腦海里翻湧。

  東燕秋彌留之際內侍記下的隻言片語。

  御醫事後托人私藏的手記,一環扣一環,鎖死眼前這人。

  但他不能顯露半分。

  今日他站在這裡,只能做忠於朝堂的宰相,不能做追念故人的痴人。

  「火派弟子多在邊軍供職,多年來暗中收攏流民、罪卒,私下操練,自成編制,不受兵部調遣。」常石嶺語速平穩,一字一句,將搜羅來的證物條目緩緩道出,「各地據點名冊、糧草轉運帳目,還有私鑄兵刃的作坊記錄,臣已經命人抄錄副本,原件封存於相府暗室。火道一脈本就血脈異於常人,若這股力量盡數收攏,一旦生異心,邊關動盪,京畿亦會受脅。」

  每一句話,都像是遞出去一把刀。

  刀對著祝家火派,刀的影子,卻落在面前的帝王身上。

  常石嶺清楚,東燕歸等這個機會太久。

  火派擁兵自重的證據送上來,陛下便可順理成章下旨,清查祝氏,削奪火派兵權,拆分其根基。

  可這正是他此刻矛盾之處。

  他要借帝王之手,撕開火派的蓋子,繼續攪動這盤制衡棋局,藉機尋找更多當年公主之死的旁證。

  可他也清楚,一旦旨意下達,祝家千百弟子,會捲入血禍。

  祝伯溫經過此番打壓,必然徹底與常家決裂。

  東燕歸最想要的,就是這個結局。

  常石嶺在賭。

  賭東燕歸不會對火派下手。

  這個局攪亂以後,反而更能讓他直面接觸到祝伯溫。

  所謂豢養私兵,不過是火派收攏流民,給了一口飯吃。

  他數月前,派了細作,裝成流民,拜在火派門下。

  為的,就是今日。

  他沒賭錯,也沒賭對。

  東燕歸靜靜聽著,目光始終鎖在常石嶺臉上,像是要看透他心底藏著的東西。

  青煙從香爐慢慢上浮,隔開君臣二人,明明咫尺相對,中間卻隔著萬丈深淵。

  「常相費心了。」良久,帝王緩緩開口,「祝氏火道,世代有功於大炎,早年平叛,戍守北境,功不可沒。只是私蓄部曲,違了國法。證據確鑿,不可輕縱。」

  他話鋒頓了頓,指尖輕點御案,朱紅墨跡在白紙上暈開淡淡的圈。

  「只是此事不可倉促。火派弟子遍布軍中,驟然發難,恐激起兵變,動搖邊境。常相以為,該如何處置妥當?」

  這一問,是試探。

  東燕歸在看,常石嶺到底是為國舉劾,還是另有所圖。

  他知道常石嶺和東燕秋舊情,也知道祝伯溫是什麼樣隱忍的人。

  他一直等著,看這兩大勢力的掌舵人,誰先邁出動手的那一步。

  常石嶺心頭冷意更甚。

  帝王輕飄飄一句話,就把決斷的擔子,壓到他肩頭。

  無論他提議懷柔,還是主張重兵圍剿,都會落下話柄。

  若主張圍剿,日後祝家覆滅,天下人會說,是常相構陷火派;若主張緩查,陛下又會疑心他與祝家暗通款曲。

  他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聲音依舊沉穩無波:「依臣之見,當分步而行。先遣御史赴各處據點核驗證物,固定口供,不聲張,不驚動底層火派弟子。同時調禁軍,暗中布防京畿周邊,以防異動。待證據全部核驗完畢,再下明詔,只懲首惡,不牽連普通門人。如此,可最大限度避免動亂。」

  這套說辭,四平八穩,合乎朝堂法度,挑不出半分私心。

  東燕歸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很淺,浮在表面,沒有抵達眼底。

  「常相謀算周全。不愧是良相幾何。」

  話音落下,殿內又歸於死寂。

  香霧纏繞樑柱,日光穿過窗欞,在金磚地面投下狹長的光帶。

  常石嶺抬眼,再一次看向龍椅上的人。

  他想從這張平靜清俊的臉上,捕捉一絲一毫的破綻,一絲面對舊案的慌亂。

  可東燕歸神色坦然,仿佛無事發生。

  帝王放下硃筆,身子向後靠在龍椅軟墊上,淡淡開口:「此事,交由你牽頭督辦。朕給你調御史台、刑部人手。記住,動靜要小,局面要穩。」

  「臣遵旨。」常石嶺躬身領旨。彎腰的一瞬,胸腔里像是灌滿冰水。

  他拿到了扳動火派的契機,也以身入局,踏入了帝王預設好的圈套。

  一旦查案啟動,常家和祝家,再無轉圜餘地。

  他也得預備好那一天的到來。

  他本來要的,不是這樣。

  而那個藏在所有風波最底層的真相——東燕秋的死,還埋在層層宮闈的陰影里。

  他只能借著這場清查,用與火派決裂的籌碼,入帝王局,繼續挖掘殘存的證據。

  東燕歸望著躬身的常石嶺,目光幽深。

  他看出來了,常石嶺今日呈上證據,內里藏著別的心思。

  只是他暫時辨不清,常石嶺究竟是一心為國,還是查到了什麼舊事,借著火派一案另做圖謀。

  無妨。

  已經動了。

  無論常石嶺懷揣何種心思,這一步落子,最終都會走向他想要的結局。

  火派必遭重創,常家手上沾上火派的血,兩家永世無法聯手。

  「退下吧。」東燕歸揮揮手,「此事機密,不可外泄。」

  「臣告退。」

  常石嶺緩緩直起身,再行一禮,轉身緩步走出御書房。

  紫袍的衣擺掃過冰涼金磚,沒有多餘聲響。


  殿內只剩東燕歸一人。

  他拿起擱在案上的硃筆,看向攤開的奏摺,筆尖懸在紙面,久久沒有落下。

  良久,低聲自語,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秋妹,你看。以前最直率的常兄,也變成了老狐狸。」

  「伯溫也是。」

  「我們都老了。」

  香爐里的煙,依舊筆直向上,不曾彎折半分。

  一如他維繫多年,不容打破的皇權秩序。

  日光落在琉璃瓦,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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