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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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七)

  二十多年前。

  瀛嶼。

  敕清王府。

  牆很高。

  高牆圈著一方庭院。

  庭中有古柏,有假山,有青石地坪。

  還有兩隻丹頂鶴。

  鶴是王爺敕清養的。

  紅頂,白羽,步子輕緩。

  多年困在這一方牆裡,翅膀早就忘了怎麼打開,忘了怎麼飛。

  小木子立在廊下。

  他沒有姓。

  他自己給自己起過一個,姓李。

  木子,合起來正是個「李「字。

  這是他讀的第一本書上學來的,自己琢磨出來的,覺得妙極了。

  可府里沒人這麼叫過他。

  以前人叫他小木子,

  自從他給王爺深夜讀書後,

  現在都叫他木爺。

  他進王府那年,忘了具體年歲。

  只記得那天很冷。

  實際已經二十多歲,看著卻像十多歲。

  縮在王城西市的牆根底下,餓得前胸貼後背。

  管家問他:想吃飯嗎。

  他點頭。

  管家說:想吃飯,就得聽話。

  他又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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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他進了王府。

  他以為,那是天大的福氣。

  王爺高興,夜裡會叫他讀書。

  王爺不高興,夜裡也會叫他來讀書。

  王爺不高興的時候,要多些。

  那些夜裡的事,他記不太清。

  書上的字,得咬著牙讀。

  咬破了嘴唇,疼得渾身發抖,也不敢出聲。

  屋外站著王爺的親隨,隔著一道門,安安靜靜,像什麼都沒聽見。

  天快亮的時候,王爺讓他回去。

  第二日,賞他一身上好錦緞的新衣裳。

  他跪在地上謝恩。

  他告訴自己,這是恩典。

  他學會了聽王爺的腳步。

  腳步聲重,是王爺不高興了。

  腳步聲輕,是王爺今夜有興致。

  他學會了在黑暗裡讀書。

  學會了咬著被角哭,哭得沒有聲音。

  學會了第二天照常早起,給少爺磨墨,給王爺請安,臉上還掛著笑。

  後來。

  密室里的谷嵩死了。

  谷嵩是王爺暗養數十年的土行血脈傳人。

  敗給方儒彰,被王爺罵作廢物,鎖在密室里刑訊。

  瀕死之際,一身土行本源逸散,尋到了他這具可依附的軀殼。

  轟然撞入。

  劇痛灌滿四肢百骸。

  像萬千土石碾骨,萬鈞沉土壓身。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血污地面,喉嚨被沉氣堵死,發不出半點聲音。

  谷嵩氣絕的一刻。

  舊的小木子,也死在了這間密室里。

  王爺站在高處,靜靜看著。

  眼底無憐無惜。

  只有一句淡語。

  「成了。「

  新的土行,落地生根。

  ……

  書房。

  窗紙濾進淡淡天光。

  敕清坐於案後。

  案麵攤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灘頭一帶漁村的密報。

  漁戶替火派藏過傷兵,補過船,送過水米。

  火派殘部退走之後,這份接濟,沒有斷。

  另一份,是匠作監謄抄的圖紙。

  鐵紙鳶。

  敕清指尖叩擊案沿。

  篤。

  篤。

  「我已向皇兄上過奏本。「

  他聲音不高,陰鷙的目光落向廊下走進來的小木子。

  「朝野已定斷。方儒彰,叛國,通敵,勾結炎朝火派。罪無可赦。「

  「本王向我皇請調步軍一千,配甲盾,備束風衣,歸本王調遣。踏平灘頭漁村,斷絕逆黨最後的落腳地。「

  小木子垂首而立。

  脊背繃得筆直。

  「小的但聽王爺決斷。「

  「漁村只是枝葉。「敕清把圖紙往案邊推了半寸,「方儒彰一日不死,禍根一日不除。此人風道通天,若暗中勾連炎朝渡海來犯,瀛嶼危矣。「

  「鐵紙鳶改好了。原是風道的東西。本王叫匠人改了——風還在,添了土。「

  「風助土勢,土卷沙石。風道殺不了風道,要殺風,得用土。土為地根,最能鎮,最能困,最能埋殺萬物。「

  「你承了谷嵩的土行根骨,正好駕馭此物。不必近身搏命。捲起沙石,一層一層,撲向漁村,上次是我太輕敵,谷嵩沒想到這麼廢物,方儒彰現在成了菩薩,要動,就要動他在乎的。你要用漁村的命,磨他,耗他,榨乾他體內風元。待到氣力耗盡,我再派兵取他首級。「

  庭院一陣風穿過來。

  古柏葉簌簌作響。

  丹頂鶴引頸,一聲清唳,穿透廊廡。

  小木子睫毛輕輕顫了顫。

  視線極快掠向窗外那兩隻困在院裡的大鳥。

  旋即把頭低下去。

  「小的,領命。「

  敕清起身,離了坐榻,緩步走到他身前。

  抬手,手掌虛虛覆上小木子肩頭。

  看著是一副體恤下屬的溫和模樣,指骨卻帶著透骨的寒涼。

  「谷嵩廢了。土行血脈落在你身上。莫要辜負,本王給你的機緣。「

  小木子喉結微微滾動。

  皮肉之下,土息隱隱翻騰。

  「不敢。「

  ……

  黑石灘頭。

  緊貼灘頭漁村的外圍。

  海風日夜不息。

  亂石堆疊,荒草被風反覆壓倒,又再立起來。

  老念——方儒彰守在此處。

  瀛嶼各處城邑,告示貼滿城牆坊市。

  白紙黑字,字字確鑿。

  宣示方儒彰叛國通敵,暗結炎朝火派,罪無可赦。

  方儒彰白日幫漁戶劈柴,補網,教灘上孩童認字。

  便守在這道谷口。

  護得了一天,便是一天。

  這是他給自己選的路。

  雲層在天際緩緩移動。

  極高的天穹之上,一點鐵色,悄無聲息破開層雲。

  改造完成的鐵紙鳶。

  鐵翼鋪展開,遮去一小片日光。

  風在翼骨間迴旋。

  土在鳶身下沉伏。

  風土相合,捲起滿天沙石。

  小木子盤坐鳶架之上,引動地脈沉勁,把土行之力死死釘住鳶身。

  任憑海風狂嘯,鐵紙鳶依舊穩穩盤旋高空。

  方儒彰抬眼。

  望見那隻猙獰的鐵鳶。

  他認得它。

  那是他自己的東西。

  父親傳下來的古紙鳶,他擦了二十多年。

  他把它留在王府門檻上,說,替王爺鎮宅。

  如今被收了去,改了骨,換了翼,添了土。

  風裡卷著沙,沙里裹著石。

  來殺他了。

  他眯了眯眼,沒有躲。

  身後就是灘頭漁村,戶戶漁戶,老幼婦孺。

  高空廝殺的罡風飛石若落下去,村落便會化為焦土。

  於是他必須分出大半風元,化作無形屏障,橫亘在谷口。

  把戰火,死死攔在荒谷之內,絕不向後蔓延半分。

  鐵紙鳶在雲影之間來回遊走盤旋。

  風卷著沙,沙裹著石,自高空連綿不絕砸落谷底。

  砸在無形的風牆上,沙散,石落。

  砸在亂石間,騰起一片黃塵。

  方儒彰每次催動長風築起屏障,都要耗損自身本源。

  一半力量抵擋天上殺器,一半力量護住身後漁村。

  一身浩然風道,被硬生生劈成兩半。

  日頭向西緩緩沉落。

  血色晚霞鋪滿黑石灘頭裸露的礁石。

  他鬢邊灰白髮絲被海風吹得散亂。

  大顆大顆汗珠順著下頜往下淌。

  呼吸越來越粗重,胸口大幅度起伏。

  此前接連庇護,本就已有耗損。

  經過大半日這般無休止的榨取。

  體內流轉的風元,一寸寸燒盡。

  往日可以撕裂厚土、捲動海潮的長風。

  如今再抬手,掌心湧上來的氣流,已經薄如蟬翼。

  天上鐵紙鳶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破綻。

  猛地調轉姿態,自血色晚霞之中俯衝而下!

  小木子棄鳶,縱身躍落。

  土刃握在掌中,土行氣勁覆滿四肢,直撲向地面之人。

  鐺——!

  兵刃相撞,火星在暮色之中炸開。

  方儒彰拼盡殘存無幾的風元抬手格擋。

  臂膀劇烈震顫,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小臂蜿蜒流淌。

  幾百回合的對壘。

  渾身氣力徹底抽乾。

  雙腿一軟。

  單膝重重磕在鋒利的黑石之上。

  碎石劃破皮肉,鮮血浸透身下枯黃野草。

  周身環繞的長風,盡數消散一空。

  失去駕馭的鐵紙鳶,歪歪斜斜摔進岩堆。

  鐵骨扭曲彎折,風停了,土散了。

  淪為一堆廢鐵。

  崖後密林的陰影里,腳步聲次第響起。

  敕清緩步走出來。

  錦袍袍角掃過荒草。

  身後一眾排兵,甲刃森森,環圍而上,把荒谷圍得水泄不通。

  他站定在方儒彰面前。

  居高臨下。

  看了一會兒。

  那雙稱斤兩的眼睛,把眼前這個力竭跪地的人,上上下下,重新稱了一遍。

  「方卿。「敕清開口,聲音不高,「那隻鐵鳶,你認得吧。「

  方儒彰撐著身旁一塊粗礪巨石。

  沒有答。

  「你把它留在本王門檻上,說,替本王鎮宅。「敕清慢慢道,「本王替你改了。風還在,添了土。如今它替你送終。你說,這算不算,本王又給了你一樁恩情。「

  方儒彰手掌用力,一寸一寸,把自己挺直脊背。

  縱然力竭,也不肯匍匐在地。

  海風捲動他破舊的布衣,獵獵作響。

  「王爺,「他聲音沙啞,穿過呼嘯海風,「方家滿門抄斬,是王爺磕頭保下我,准我收全屍,准我偷偷祭拜。我記得。我更記得,這不過是你和皇上合力演出的戲而已。王爺只是要我為你敕姓所用,你要我做的事,我現在都做不到。「

  「哦?「敕清眉梢微挑,「本王要你做什麼了?「

  「王爺要我屠盡火派殘卒。強弩之末,趕盡殺絕並無益處。我放他們走了。王爺要我刮平灘頭漁村,狗都不留。上百戶人家,老幼婦孺。我做不到。「

  敕清的面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無益?「他冷笑一聲,聲音拔高,壓過海風,「炎朝舉兵來犯,心懷吞併孤島之心。今日放他們活著回去,來日必攜大軍捲土重來。斬草,必要除根!「

  「方儒彰。「敕清盯著他,一字一字,像淬了冰的刀,「當年你方家通敵叛國,滿門抄斬。本王在皇兄面前磕頭,保你一條命,你現在說我演戲?養了你數十年,供你風道一脈。你欠的,還完了沒有?「

  方儒彰沉默了一會兒。

  「還完了。「他說,「紙鳶留下了。命,也在這兒。王爺要取,只管取。「

  敕清笑了一下。

  「取你命做什麼。本王要你活著回府,替本王刮一場大的,把灘頭刮進海里,刮乾淨。識時務的,才是本王的好臣子。「

  「做不到。「

  敕清的笑,慢慢收住了。

  「做不到?「他道,「你當年替本王屠過多少人,滅過多少門,你自己數得清嗎。怎麼如今,連個漁村都刮不動了。「

  方儒彰抬眼,望著他。

  目光里沒有恨。

  只有一種很深的倦。

  「那些年,替王爺做的,替你們敕家做的,我認。我是刀。刀要利,刀要聽話,刀要指哪殺哪。但之前,我是臣。現在,我是我。「

  「刀果然有鈍的時候。「

  敕清眯著眼看著方儒彰。

  方儒彰頓了頓。

  「我後悔了很多年。後悔那些事。後悔有想著做得越多,越能為我方家平反的天真念頭。我太傻了。我現在想通了。做對的事很重要,做對得起天地的事更重要。我方家一百三十二口人,在天上,我之前行事對不起他們,現在我想對得起他們。」

  「」這村子,我,護定了。「

  敕清臉色徹底冷下來。

  眼底陰雲翻湧。

  他盯著方儒彰,盯了很久,忽然又笑了一聲。

  「後悔?「他道,「你一個叛國通敵之人,跟本王談後悔?方儒彰,你方家的名頭,是通敵叛國,滿門抄斬。你這條命,是本王施捨的。你的悔,不配。「

  方儒彰沒有爭辯。

  他只是撐著石,慢慢直起腰,站直了。

  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貼住身體,又掀開。

  「王爺。「他說,「王爺府里養的那兩隻鶴,翅膀是你親手摺的。「

  敕清面色微變。

  「鶴這種東西,生來是要借著風飛起來的。「方儒彰一字一字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你把它關在院子裡,餵熟了,拿它當刀使。飛不起來的鶴,還算什麼鶴。「

  「你養過很多人。谷嵩。我。還有你身邊那個孩子。你把他們關在牆裡,餵飽,訓熟,一個一個,拿去做刀。「

  「老匹夫。「他望著敕清,目光平靜,「你這一輩子,就只會這一樣本事。供你洩慾,供你賣命。折了他們的翅膀,墊你自己的高位。「

  敕清那雙稱斤兩的眼睛,驟然睜開,眼底陰寒翻湧。

  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

  最終只擠出幾個字,冷得像冰。

  「好。好得很。「

  方儒彰卻像沒聽見。

  他仰起臉,望向暮色將盡的天。

  突然,方儒彰催動體內剩下的所有風元,盡數往敕清身上砸去。

  小木子築起土牆。

  擋了大部分。

  敕清身邊的甲兵,布陣,用束風衣盡數吸收剩下的。

  風散盡了。

  敕清盯著他。

  半晌。

  「值得嗎。「

  方儒彰冷笑了一聲。

  他不屑於回答這個老匹夫。

  話音落下。

  他閉上眼。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自己做人手中的刀。

  刀是冷的,握刀的人是熱的。

  皇室要殺誰,他就殺誰。

  那些年的風,都是帶著血腥氣的。

  想起自己怎麼幫著瀛嶼皇室為非作歹。

  想起那些夜裡,風落下去,燈滅掉,人倒下去。

  他站在風裡,替上位者把帳,一筆一筆抹平。

  抹平之後,上位者說,好刀。

  想起自己怎麼後悔的。

  後悔從哪一天開始,他已經記不清了。

  大約是某一天,風停下來的時候。

  他看見地上躺著的,也是一個會喊娘卻沒了娘的人。

  他忽然覺得,這風,不乾淨了。

  最後。

  他想起了雨谷。

  那道白色的身影。

  雨谷終年下著細雨。

  她立在雨里,衣角被雨打濕,泛著淡淡的水光。

  雨落下來了。

  軀殼之內,殘存的最後一縷風道本源,不受拘束,沖天而起。

  方才還晚霞如火的荒谷上空,厚雲飛快聚攏過來。

  淅淅瀝瀝的雨,落了下來。

  冰涼雨絲,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臉頰,打在肩頭,打在滿身縱橫的傷痕上。

  雨水混著臉上淌下的血水,順著下頜往下墜落。

  像雨谷的雨。

  但,終究不是雨谷的雨。

  他仰著臉,閉著眼。

  嘴唇輕輕翕動。

  聲音極輕,幾乎就要被風雨吞沒。

  「……只盼來生。「

  一語落罷。

  那一縷逸散而出的風元,如同飛煙,散盡於雨幕之中。

  方儒彰的身軀頓住。

  依舊保持著撐石挺立的姿態,脊背筆直。

  再也沒有一絲動靜。

  雨水不停澆在他身上。

  洗去臉上血污,洗去亂石之上的斑斑血跡。

  一個被瀛嶼皇室蓋上叛國逆臣烙印的人。

  死在了自己喚來的一場細雨裡面。

  灘頭冷雨瀟瀟。

  野風嗚咽,來回穿行亂石之間。

  像送葬。

  敕清立在雨中,神色漠然。

  看著那道不動的身影。

  抬了抬下巴。

  「收屍。按叛臣舊例處置。「

  護衛邁步上前。

  小木子那把沾到雨水的土刃慢慢消散,立在雨幕當中。

  雨水打濕他的鬢髮,順著臉頰往下流。

  方儒彰最後那番話。

  那句「做人手中的刀「。

  那句「折了他們的翅膀「。

  那句「只盼來生「。

  那場憑空而來的落雨。

  一樣一樣,沉沉撞進他心底。

  他沉默。

  跟隨著大隊人馬,踏著滿地雨水,返回王府。

  ……

  夜色籠罩敕清王府。

  庭院寂寂。

  假山一旁,兩隻丹頂鶴埋首梳理白羽。

  敕清屏退全部護衛。

  殿內,只剩下他與小木子二人。

  燭火在窗內搖曳。

  讀書。

  兩道人影投射牆壁,重疊著在一起讀書。

  又是無數個那樣的夜晚。

  小木子垂著眼。

  讀著書。

  方儒彰臨死前的話,一遍一遍迴響在腦海。

  ——你把它關在院子裡,餵熟了,拿它當刀使。

  ——你養過很多人。谷嵩。我。還有你身邊那個孩子。

  ——靠著圈養身邊人,供你洩慾,供你賣命。折了他們的翅膀,墊你自己的高位。

  鶴這種東西,生來是要飛的。

  他忽然想起窗外那兩隻丹頂鶴。

  想起它們埋首理羽的樣子。

  想起它們被圈在這一方牆裡,翅膀早就忘了怎麼飛。

  土行血脈在四肢百骸轟然爆發。

  小木子猛地向後抽身。

  反手凝出那柄染過灘頭雨水與血的土刃。

  寒光驟然劃破昏暗殿室。

  敕清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驚呼。

  身軀劇烈抽搐數下,便徹底斷絕氣息。

  溫熱的血液漫過冰涼青磚。

  順著磚縫蜿蜒流淌。

  小木子手握染血土刃,站在血泊中央。

  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燭火噼啪輕響。

  下一剎那。

  院外響起兩聲清亮至極的鶴唳。

  嘩啦——巨大羽翼拍打空氣的轟鳴刺破深夜寂靜。

  那兩隻長久被高牆圈養的丹頂鶴,衝破樊籠。

  白羽在夜色里一閃而過。

  飛過朱紅檐角,越過王府重重院牆。

  向著無盡墨色長空振翅遠遁。

  再也不受折翅禁錮。

  小木子緩緩垂手。

  土刃上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一步步走出殺人的殿宇。

  站在空蕩潮濕的庭院。

  仰頭,望向鶴影消失的沉沉夜幕。

  他想起了自己讀過的第一本書。

  想起了那個自己琢磨出來的姓。

  木子,合起來是個「李「字。

  府里沒人這麼叫過他。

  叫得多了,連他自己都險些忘了,他還藏著一個自己取的姓。

  如今。

  他忽然想給自己一個完整的名字。

  夜風捲起庭院落葉,吹過他滿身。

  他低聲,對著茫茫黑夜,報出那個名字。

  「李鶴。「

  鶴替他從那面高牆裡飛了出去。

  他也要從那個「小木子「里,飛出去。

  舊的小木子,死在王府的密室里。

  敕清死了。

  小木子也死了。

  自此世間。

  有一人,名李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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