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火（三）
夜色沉落祝家庭院。
祝伯溫獨自回了靜室。
殿中常石嶺那句輕語。
耳邊餘音盤旋。
「你的眉骨，和你母親一模一樣。」
祝子健的眉眼像東燕秋。
像得很絢爛。
像得讓舊人一眼就能看穿往事。
祝伯溫抬手，熄滅了殿中多餘燈火。
屋內只餘一盞燭火。
搖曳映著牆上畫像。
畫裡的女子眉目清淺，眉骨微隆，眼尾輕垂，素麵柔和。
是當年紅和國畫師畫的東燕秋。
……
那一年，東燕歸尚是儲君。
瀛嶼割據七十七年。
外海孤島，海潮天塹自成一國。
不臣不貢，游離炎朝疆土之外。
朝野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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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無人敢輕易動兵。
跨海之戰一打響。海路遙遠，潮汐無常。
一旦登岸受阻，後援斷絕，便是全軍死局。
可那年，東燕歸下了密令。
命祝伯溫，率火派精銳，渡海征瀛。
彼時祝伯溫，少年心純粹，為國效力，是火派宿命。
他接到密令，即刻點兵，整裝出海。
……
出兵倉促，船艦有限。
火派弟子擅陸地火道，從不熟海戰水戰。
就這樣倉促駛入茫崖海灣。
行至瀛嶼近海，天候驟變。
狂風卷浪，黑濤覆舟。
風浪滔天，看不見星月，聽不見人語，只剩碎木崩裂、海浪轟鳴。
無數戰船觸上暗礁，當場沉海。
大軍未及登島，已然折損大半。
僥倖活下來的人，跟著祝伯溫拼死搶灘，踏上瀛嶼灘涂。
瀛嶼守軍早有防備。
……
瀛嶼所謂皇室是以前世代侍奉炎朝東氏的園丁，園丁姓敕。
百年前，東氏征伐，樹敵眾多。
敵方聯軍，打到皇城腳下。
敕家依舊在忠心耿耿修剪皇家園林。
殺伐過後，東氏為表彰敕家忠心和堅忍。
封了一塊邊陲之地給敕家。
這塊地就是人煙稀少的瀛嶼。
又歷經幾十餘年。
敕家割據獨立瀛嶼，建國。
敕家成了瀛嶼皇室。
……
炎朝震怒，不時派兵征伐，卻都無功而返。
外海孤島，海潮天塹自成一國。
跨海之戰一打響。
海路遙遠，潮汐無常。
登岸受阻，後援斷絕，便是全軍死局。
自此以後，無人敢輕易動兵。
除了祝伯溫二十五年前的登陸。
……
祝伯溫帶著火派登陸到灘口狹窄，地勢逼仄，重兵堵死登陸口。
箭矢如雨，落石滾城，密密麻麻的守軍圍堵過來。
祝伯溫取出家傳的赤燼壺。
赤燼壺以上古隕鐵鍛成，闊腹，壺嘴狹長，壺身左右兩腔，分貯火元。
祝伯溫以掌心純陽之火引動壺內火種。
火自壺口傾瀉，如赤潮漫捲，遇物便燃。
燃盡一切邪祟，燒盡一切不淨。
隨行的火派弟子，也各自亮出碎空火壺。乃是仿照赤燼壺形制，以銅鑄造的火壺。
祝伯溫催動赤燼壺，烈火沿著灘頭蔓延。
木柵、甲冑、盾矛遇火便焦。
瀛嶼守軍節節後退，陣形開始崩散。
就在火勢將要推到第二道石牆之時，城頭一陣長風驟起。
一人緩步自石牆後騰風而出。
來人三十上下，身形清挺，相貌俊朗，面色偏白，顴骨微露，唇線收得緊。
一身素麻布長衣，袖口磨起毛邊。
指節粗大，目光沉靜，沒有殺氣，只像常年觀海聽風的閒人。
手中持了一具鐵紙鳶。
鐵紙鳶骨架鍛鐵，薄鐵為翼，竹管嵌於骨架之中，迎風便可引動氣流。
鐵鳶不擲不飛，握在手中，風道運轉，狂風隨他心意流轉。
風自海面席捲而來，橫壓那片赤紅火潮。
火借風勢本可更烈，可這風是來人所控，氣流旋卷，硬生生分割火流，將漫天赤潮拆成零散火點，不讓火勢繼續向前吞噬城垣。
祝伯溫抬眼望向城頭那人，掌底火元不熄，卻沒有繼續催發。
兩人隔著漫天煙火與風沙對峙。
來人開口，聲音裹在風裡，不算響亮，卻穩穩穿透喧囂：
「在下方儒彰，奉吾皇之命，特來驅離閣下，閣下不想死的話，便趕快遁逃吧。」
祝伯溫五指扣緊赤燼壺隕鐵壺身，溫熱灼掌，沉聲道：
「在下是炎朝火派祝伯溫，奉炎朝儲君密令，跨海平亂，收復瀛嶼故土。」
方儒彰微微垂眸，指尖輕捻鐵鳶翼骨。
「故土隔滄海，君臣隔人心。祝掌門，你當真覺得，你今日舉火而來，是順天而行？」
話音未落，方儒彰手腕猛地一振。
鐵紙鳶脫掌騰空，鐵翼震顫，千百道風刃自鳶骨竹管內奔涌而出，不是細碎的割風，而是一整面厚重的風牆，帶著海潮的巨力，直壓火潮。
祝伯溫不再留手，掌心猛催純陽火元。
赤燼壺雙腔同時轟鳴，壺口噴湧出數十丈高的赤紅火牆，滾滾向前迎擊長風。
風火相撞，轟然炸開。
熱浪瞬間推得灘頭沙礫騰空，海水被高溫蒸起白茫茫水霧。
火不是被風吹散，風也不是被火燒盡。
兩股天地本源之力撞在一起，互相撕扯、糾纏、翻卷，化作巨大的風火渦旋。
赤紅火舌順著風的渦道盤旋遊走，狂風被烈火灼成透亮的紅霧。
灘上殘木瞬間化為飛灰，靠近渦旋的甲冑被熱風烤得通紅。
火派弟子紛紛向後退避，風沙割臉，炙氣撲面而來。
城頭瀛嶼兵士也下意識掩目。
天地之間，只剩呼嘯的風與咆哮的火。
方儒彰踏在城頭石垛之上，不斷引動風道，鐵紙鳶在空中盤旋流轉，不斷牽引氣流，時而收攏風勢絞碎火舌，時而扯開風道，引烈火偏斜，避開王城。
他無意殺祝伯溫，只想要攔下這燎原之火。
祝伯溫踏沙向前，赤燼壺火光連綿不絕，純陽之火層層疊疊向前碾壓，每一次火潮湧出，都逼得風渦向外擴張。
一人馭火，一人御風。
一來一往，數十回合。
火浪翻湧，長風絞殺。
渦旋不斷收縮又炸開，海面蒸騰起大片白霧，灘地岩石被烤得開裂，絲絲白汽從石縫裡冒出來。
兩股力量碰撞的剎那，隱隱生出奇異共振，火元與風道彼此呼應，一瞬之間，二人都心頭一震，都感知到對方力量深處同源的天地氣機。
方儒彰收力。
鐵紙鳶緩緩落回他掌心，漫天狂風一層層消散。
祝伯溫也斂住掌心火種，赤燼壺的火潮緩緩回落，壺口余火緩緩熄滅。
灘頭煙塵緩緩沉降，只剩下滾燙的沙地，以及空氣中焦糊與海腥混雜的氣息。
兩人隔著滿地餘燼遙遙相望，衣衫都沾了沙土，呼吸微促。
方才一番死斗，沒有仇恨，只有力量的碰撞。
方儒彰先開口，語聲清淡，交手過後，倒多了幾分知己意味：
「你火道通天，焚盡邪祟，本該守一脈火種清淨。為何偏偏要來這滄海絕地，做帝王利刃？」
祝伯溫望著遠處翻湧黑浪，沉默良久。
「我生於火派，承先祖火元，食君土，受君恩。我所做一切，不過本分爾。」
他這一生，火是天賦，亦是枷鎖。
與生俱來的純陽火種，註定他不能平凡，不能安穩。
他登島一刻就知道，這一場仗，有去無回。
東燕歸應允的後援，遲遲未來。
而整個瀛嶼上，敕家皇室像是早有預料，準備充分。
但是，身為炎朝內侍。
選不了，也沒得選。
方儒彰輕聲一嘆：
「同我。」
他抬手，撫過冰冷鐵鳶骨架。
祝伯溫的火，方儒彰的風。
「世人談君臣，只談忠義，不談對錯。」方儒彰道，「上位者布棋，我輩落子。贏了，是君聖臣賢。輸了，是臣罪當誅。」
祝伯溫眼底火光漸柔，沒有回應。
方儒彰抬眼，正要再說些什麼。
城頭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冷嗤。
敕王爺敕清，瀛嶼王上敕德的胞弟。
緩步自石廊陰影里走出來。
此人年歲已老，低眉斂目，陰鷙神光，身形偏瘦，一身錦緞王袍。
他身後跟著數名護衛，還有兩個垂首躬身的內侍寺人。
敕清目光掃過灘頭殘屍，又落回方儒彰身上，語調陰冷：
「方卿，本王在城上看完全場。敵寇兵少，已是強弩之末。你手握風道之力，為何留手？速速催動長風，將你面前的這個人，連同所有火派弟子盡數屠戮，一個不留。」
方儒彰側首，眉頭微蹙：「王爺，此戰再打下去，傷亡只會更多。火派殘卒已是強弩之末，趕盡殺絕並無益處。」
「無益？」敕清冷笑一聲，聲音拔高，壓過海風，「炎朝舉兵來犯，心懷吞併孤島之心。今日放他們活著回去，來日必攜大軍捲土重來。斬草，必要除根！」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銳利地逼視方儒彰，「你受皇室供養，習得風道傳承。國難當前，你卻心存婦人之仁。莫非你私通外敵？」
方儒彰一時語塞。
王爺當眾號令，若是違逆，便是通敵的罪名。
祝伯溫在灘下聽得清楚，手無聲握緊赤燼壺。
方才和風道傳人惺惺相惜，轉眼便橫生枝節。
敕清轉頭看向方儒彰，語氣帶著脅迫：「本王命你，再起風道，席捲火海。取此人首級。」
方儒彰掌心攥緊鐵紙鳶，翼骨硌入掌肉。
短暫的僵持，海風呼嘯穿過城頭。
方儒彰緩緩吸氣，聲音沉靜：「王爺，我可以擊退火派，護下王城。但我不願做無謂之屠戮。」
敕清臉色一沉：「護城，就要斬盡來犯之人。方儒彰，你莫要忘了，是誰供養風道一脈。」
方儒彰垂眸思索片刻，
「王爺，給我半個時辰。我來處置。」
敕清打量他片刻，見他鬆口，稍稍收斂戾氣，冷哼一聲：「好。本王就在此等候。若是半個時辰內不能斬敵，我便調王城親衛，親自上陣。」
說完，敕清帶著護衛退入廊下，留方儒彰獨自立在城頭。
其中一個寺人跟在王爺身後，依舊恭敬地垂著頭，眼角餘光卻悄悄落在灘頭的風火餘燼之上。
等人走遠，方儒彰俯身，壓低聲音，越過海風傳到祝伯溫耳中。
「敕清王爺逼我殺你全伙。我不能公然抗命。半個時辰之內，你帶殘部立刻趕往西隅荒港，登船離島。我會用風道之力，掩去你們撤離的動靜，拖延王城守軍。」
祝伯溫凝眉：「如此，你如何交代？」
「我自有說辭。」方儒彰輕輕搖動鐵紙鳶，一股微弱的柔風悄悄吹向灘頭，「快。潮時不等人。」
祝伯溫深深看他一眼，沒有多言，回身號令殘存弟子，悄然收攏傷勢，準備撤離。
風起滄海，火落灘涂。
風火共振那一瞬間的氣機相連，深埋心底，無人知曉。
城頭廊下陰影里，敕清冷眼盯著灘頭動靜。那個剛才瞄著岸邊動靜的內侍寺人，縮在王爺身後，瑟瑟發抖。
夜色沉落祝家庭院。
祝伯溫獨自回了靜室。
殿中常石嶺那句輕語。
耳邊餘音盤旋。
「你的眉骨，和你母親一模一樣。」
祝子健的眉眼像東燕秋。
像得很絢爛。
像得讓舊人一眼就能看穿往事。
祝伯溫抬手，熄滅了殿中多餘燈火。
屋內只餘一盞燭火。
搖曳映著牆上畫像。
畫裡的女子眉目清淺，眉骨微隆，眼尾輕垂，素麵柔和。
是當年紅和國畫師畫的東燕秋。
……
那一年，東燕歸尚是儲君。
瀛嶼割據七十七年。
外海孤島，海潮天塹自成一國。
不臣不貢，游離炎朝疆土之外。
朝野不爽。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卻無人敢輕易動兵。
跨海之戰一打響。海路遙遠，潮汐無常。
一旦登岸受阻，後援斷絕，便是全軍死局。
可那年，東燕歸下了密令。
命祝伯溫，率火派精銳，渡海征瀛。
彼時祝伯溫，少年心純粹，為國效力，是火派宿命。
他接到密令，即刻點兵，整裝出海。
……
出兵倉促，船艦有限。
火派弟子擅陸地火道，從不熟海戰水戰。
就這樣倉促駛入茫崖海灣。
行至瀛嶼近海，天候驟變。
狂風卷浪，黑濤覆舟。
風浪滔天，看不見星月，聽不見人語，只剩碎木崩裂、海浪轟鳴。
無數戰船觸上暗礁，當場沉海。
大軍未及登島，已然折損大半。
僥倖活下來的人，跟著祝伯溫拼死搶灘，踏上瀛嶼灘涂。
瀛嶼守軍早有防備。
……
瀛嶼所謂皇室是以前世代侍奉炎朝東氏的園丁，園丁姓敕。
百年前，東氏征伐，樹敵眾多。
敵方聯軍，打到皇城腳下。
敕家依舊在忠心耿耿修剪皇家園林。
殺伐過後，東氏為表彰敕家忠心和堅忍。
封了一塊邊陲之地給敕家。
這塊地就是人煙稀少的瀛嶼。
又歷經幾十餘年。
敕家割據獨立瀛嶼，建國。
敕家成了瀛嶼皇室。
……
炎朝震怒，不時派兵征伐，卻都無功而返。
外海孤島，海潮天塹自成一國。
跨海之戰一打響。
海路遙遠，潮汐無常。
登岸受阻，後援斷絕，便是全軍死局。
自此以後，無人敢輕易動兵。
除了祝伯溫二十五年前的登陸。
……
祝伯溫帶著火派登陸到灘口狹窄，地勢逼仄，重兵堵死登陸口。
箭矢如雨，落石滾城，密密麻麻的守軍圍堵過來。
祝伯溫取出家傳的赤燼壺。
赤燼壺以上古隕鐵鍛成，闊腹，壺嘴狹長，壺身左右兩腔，分貯火元。
祝伯溫以掌心純陽之火引動壺內火種。
火自壺口傾瀉，如赤潮漫捲，遇物便燃。
燃盡一切邪祟，燒盡一切不淨。
隨行的火派弟子，也各自亮出碎空火壺。乃是仿照赤燼壺形制，以銅鑄造的火壺。
祝伯溫催動赤燼壺，烈火沿著灘頭蔓延。
木柵、甲冑、盾矛遇火便焦。
瀛嶼守軍節節後退，陣形開始崩散。
就在火勢將要推到第二道石牆之時，城頭一陣長風驟起。
一人緩步自石牆後騰風而出。
來人三十上下，身形清挺，相貌俊朗，面色偏白，顴骨微露，唇線收得緊。
一身素麻布長衣，袖口磨起毛邊。
指節粗大，目光沉靜，沒有殺氣，只像常年觀海聽風的閒人。
手中持了一具鐵紙鳶。
鐵紙鳶骨架鍛鐵，薄鐵為翼，竹管嵌於骨架之中，迎風便可引動氣流。
鐵鳶不擲不飛，握在手中，風道運轉，狂風隨他心意流轉。
風自海面席捲而來，橫壓那片赤紅火潮。
火借風勢本可更烈，可這風是來人所控，氣流旋卷，硬生生分割火流，將漫天赤潮拆成零散火點，不讓火勢繼續向前吞噬城垣。
祝伯溫抬眼望向城頭那人，掌底火元不熄，卻沒有繼續催發。
兩人隔著漫天煙火與風沙對峙。
來人開口，聲音裹在風裡，不算響亮，卻穩穩穿透喧囂：
「在下方儒彰，奉吾皇之命，特來驅離閣下，閣下不想死的話，便趕快遁逃吧。」
祝伯溫五指扣緊赤燼壺隕鐵壺身，溫熱灼掌，沉聲道：
「在下是炎朝火派祝伯溫，奉炎朝儲君密令，跨海平亂，收復瀛嶼故土。」
方儒彰微微垂眸，指尖輕捻鐵鳶翼骨。
「故土隔滄海，君臣隔人心。祝掌門，你當真覺得，你今日舉火而來，是順天而行？」
話音未落，方儒彰手腕猛地一振。
鐵紙鳶脫掌騰空，鐵翼震顫，千百道風刃自鳶骨竹管內奔涌而出，不是細碎的割風，而是一整面厚重的風牆，帶著海潮的巨力，直壓火潮。
祝伯溫不再留手，掌心猛催純陽火元。
赤燼壺雙腔同時轟鳴，壺口噴湧出數十丈高的赤紅火牆，滾滾向前迎擊長風。
風火相撞，轟然炸開。
熱浪瞬間推得灘頭沙礫騰空，海水被高溫蒸起白茫茫水霧。
火不是被風吹散，風也不是被火燒盡。
兩股天地本源之力撞在一起，互相撕扯、糾纏、翻卷，化作巨大的風火渦旋。
赤紅火舌順著風的渦道盤旋遊走，狂風被烈火灼成透亮的紅霧。
灘上殘木瞬間化為飛灰，靠近渦旋的甲冑被熱風烤得通紅。
火派弟子紛紛向後退避，風沙割臉，炙氣撲面而來。
城頭瀛嶼兵士也下意識掩目。
天地之間，只剩呼嘯的風與咆哮的火。
方儒彰踏在城頭石垛之上，不斷引動風道，鐵紙鳶在空中盤旋流轉，不斷牽引氣流，時而收攏風勢絞碎火舌，時而扯開風道，引烈火偏斜，避開王城。
他無意殺祝伯溫，只想要攔下這燎原之火。
祝伯溫踏沙向前，赤燼壺火光連綿不絕，純陽之火層層疊疊向前碾壓，每一次火潮湧出，都逼得風渦向外擴張。
一人馭火，一人御風。
一來一往，數十回合。
火浪翻湧，長風絞殺。
渦旋不斷收縮又炸開，海面蒸騰起大片白霧，灘地岩石被烤得開裂，絲絲白汽從石縫裡冒出來。
兩股力量碰撞的剎那，隱隱生出奇異共振，火元與風道彼此呼應，一瞬之間，二人都心頭一震，都感知到對方力量深處同源的天地氣機。
方儒彰收力。
鐵紙鳶緩緩落回他掌心，漫天狂風一層層消散。
祝伯溫也斂住掌心火種，赤燼壺的火潮緩緩回落，壺口余火緩緩熄滅。
灘頭煙塵緩緩沉降，只剩下滾燙的沙地，以及空氣中焦糊與海腥混雜的氣息。
兩人隔著滿地餘燼遙遙相望，衣衫都沾了沙土，呼吸微促。
方才一番死斗，沒有仇恨，只有力量的碰撞。
方儒彰先開口，語聲清淡，交手過後，倒多了幾分知己意味：
「你火道通天，焚盡邪祟，本該守一脈火種清淨。為何偏偏要來這滄海絕地，做帝王利刃？」
祝伯溫望著遠處翻湧黑浪，沉默良久。
「我生於火派，承先祖火元，食君土，受君恩。我所做一切，不過本分爾。」
他這一生，火是天賦，亦是枷鎖。
與生俱來的純陽火種，註定他不能平凡，不能安穩。
他登島一刻就知道，這一場仗，有去無回。
東燕歸應允的後援，遲遲未來。
而整個瀛嶼上，敕家皇室像是早有預料，準備充分。
但是，身為炎朝內侍。
選不了，也沒得選。
方儒彰輕聲一嘆：
「同我。」
他抬手，撫過冰冷鐵鳶骨架。
祝伯溫的火，方儒彰的風。
「世人談君臣，只談忠義，不談對錯。」方儒彰道，「上位者布棋，我輩落子。贏了，是君聖臣賢。輸了，是臣罪當誅。」
祝伯溫眼底火光漸柔，沒有回應。
方儒彰抬眼，正要再說些什麼。
城頭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冷嗤。
敕王爺敕清，瀛嶼王上敕德的胞弟。
緩步自石廊陰影里走出來。
此人年歲已老，低眉斂目，陰鷙神光，身形偏瘦，一身錦緞王袍。
他身後跟著數名護衛，還有兩個垂首躬身的內侍寺人。
敕清目光掃過灘頭殘屍，又落回方儒彰身上，語調陰冷：
「方卿，本王在城上看完全場。敵寇兵少，已是強弩之末。你手握風道之力，為何留手？速速催動長風，將你面前的這個人，連同所有火派弟子盡數屠戮，一個不留。」
方儒彰側首，眉頭微蹙：「王爺，此戰再打下去，傷亡只會更多。火派殘卒已是強弩之末，趕盡殺絕並無益處。」
「無益？」敕清冷笑一聲，聲音拔高，壓過海風，「炎朝舉兵來犯，心懷吞併孤島之心。今日放他們活著回去，來日必攜大軍捲土重來。斬草，必要除根！」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銳利地逼視方儒彰，「你受皇室供養，習得風道傳承。國難當前，你卻心存婦人之仁。莫非你私通外敵？」
方儒彰一時語塞。
王爺當眾號令，若是違逆，便是通敵的罪名。
祝伯溫在灘下聽得清楚，手無聲握緊赤燼壺。
方才和風道傳人惺惺相惜，轉眼便橫生枝節。
敕清轉頭看向方儒彰，語氣帶著脅迫：「本王命你，再起風道，席捲火海。取此人首級。」
方儒彰掌心攥緊鐵紙鳶，翼骨硌入掌肉。
短暫的僵持，海風呼嘯穿過城頭。
方儒彰緩緩吸氣，聲音沉靜：「王爺，我可以擊退火派，護下王城。但我不願做無謂之屠戮。」
敕清臉色一沉：「護城，就要斬盡來犯之人。方儒彰，你莫要忘了，是誰供養風道一脈。」
方儒彰垂眸思索片刻，
「王爺，給我半個時辰。我來處置。」
敕清打量他片刻，見他鬆口，稍稍收斂戾氣，冷哼一聲：「好。本王就在此等候。若是半個時辰內不能斬敵，我便調王城親衛，親自上陣。」
說完，敕清帶著護衛退入廊下，留方儒彰獨自立在城頭。
其中一個寺人跟在王爺身後，依舊恭敬地垂著頭，眼角餘光卻悄悄落在灘頭的風火餘燼之上。
等人走遠，方儒彰俯身，壓低聲音，越過海風傳到祝伯溫耳中。
「敕清王爺逼我殺你全伙。我不能公然抗命。半個時辰之內，你帶殘部立刻趕往西隅荒港，登船離島。我會用風道之力，掩去你們撤離的動靜，拖延王城守軍。」
祝伯溫凝眉：「如此，你如何交代？」
「我自有說辭。」方儒彰輕輕搖動鐵紙鳶，一股微弱的柔風悄悄吹向灘頭，「快。潮時不等人。」
祝伯溫深深看他一眼，沒有多言，回身號令殘存弟子，悄然收攏傷勢，準備撤離。
風起滄海，火落灘涂。
風火共振那一瞬間的氣機相連，深埋心底，無人知曉。
城頭廊下陰影里，敕清冷眼盯著灘頭動靜。那個剛才瞄著岸邊動靜的內侍寺人，縮在王爺身後，瑟瑟發抖。